13. 第十三章

作品:《跋扈嫡女低嫁后》

    梁定邦本就在军中待过,尚涣这些话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也确有其事。

    朝廷虽允许商户子参加科考举试,但鱼跃龙门也就是脱胎换骨,改换门庭之时。

    所以他应了尚涣的话,答应梁恪中举之后,便履行分家的约定。

    媒人见两家商议定,便呈上婚书,还有梁家的聘礼单子。

    婆子接过先呈给尚涣,虞蟾贵在一旁脸色发青,明明他才是虞玟的父亲,这婚书聘礼单自然得先给他看才是。

    竟然先呈给了一个小辈,简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就算不满,他也不敢吭声,瞪着两个眼睛,像是乌眼鸡似地嘀咕乱看。

    没瞧见平常与他递眼神的人,一口气憋着脸都胀红,独自在那生闷气。

    这场合按理说徐氏该在场的,侯府的婆子一来,带了侯夫人的口信。

    说近来总是梦见女儿兰瑛在底下过得孤单,要徐氏去虞家祠堂灵位前,陪尚兰瑛说说话。

    这已经是徐氏在祠堂里跪的第三日了,虞家故去的祖宗里,尚兰瑛的牌位摆在正中前方。

    香炉里青烟袅袅,香灰积满了炉子,徐氏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身后门槛处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个婆子。

    监视着徐氏的一举一动,只要那腰背塌软一点,就立马出声提醒。

    徐氏的双膝已经失去知觉,视线却依然清明,双手合十望着青烟后牌位上的那个名字。

    尚兰瑛啊尚兰瑛,你看见你女儿所受的一切了吗?要是看见了,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把我带回侯府的举动?

    可惜,心里话外人听不着,牌位上的名字也听不着,徐氏的眼里闪过阴鸷,恨不得冲上去将那刺眼的牌位给砸了。

    梁家的聘礼准备得很用心,除去金银首饰绸缎,还有两间门面铺子,最让尚涣吃惊的是,聘礼中居然还包含了两匹马。

    虽然不是州府马、秦马那般贵重的马,但也是蕃马,骑出去也勉强算得上名贵。

    算有心了,尚涣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把一早准备好的嫁妆单子拿出来,由婆子转交媒人。

    媒人接过后再传到梁定邦手上,梁家的聘礼给得贵重,但侯府给虞玟准备的嫁妆也不少。

    当年收回去的嫁妆全都又给了虞玟,侯夫人和秦氏又添了不少体己,连王氏也拿了一个京郊县的田庄出来给虞玟添妆。

    当然情愿不情愿的,也就没人知晓了。

    梁定邦一目十行地看过,又递给了妻子陈氏。

    陈氏细细扫过,眼底露出震惊,嫁妆里吃的用的什么都有,她出身商贾之家,最在意的就是钱财和田地。

    但单子上列着,虞玟有三个田庄,最大的一个有十顷,最小的一个也有三顷,位置都在京郊各县。

    这是何等的富贵,陈氏心头那点不甘,被这份贵重的嫁妆盖过。

    聘单嫁单双方都验过,彼此都很满意,媒人这时也呈上婚书,趁热将这姻缘给定下。

    婚书也是尚涣先过的眼,男方那列,梁定邦与其三子梁恪的名字已经画上,女方这列还空着。

    尚涣瞧了瞧,传人取笔,打算替祖父画字,虞蟾贵眼瞧着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没他啥事,这不是把她当成死了嘛。

    于是捏拳抵着唇,重重咳了两下提醒,尚涣拿笔的手一顿,不满地看过去。

    虞蟾贵脸色青白交加,嗫嚅道:“这字我来签吧。”

    尚涣看了眼婆子,婆子点点头,尚涣才收了笔,婆子将婚书和笔墨一起端过去。

    虞蟾贵觑着眼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尚涣不耐烦了,才一脸不舍得在父那一栏画上自己的名字。

    婆子看他画完,端起婚书连同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一并送到芷兰院,让虞玟自己看过再画字。

    “这么多!”虞玟看到单子上密密麻麻长列的字,震惊地呼出声。

    婆子低头看了眼是梁家的聘单,露出一个和煦得体的笑,“这算少的呢,姑娘若是嫁的勋爵府,那单子都得好几页呢。”

    虞玟脸上的惊诧收了收,扫了眼婆子,侧身把腿收到案几下,低头仔仔细细瞧起聘礼单。

    婆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多嘴,表情僵了一瞬,又恢复自然,放柔了声音,指着聘礼单上的那两匹马。

    “不过这梁家也算有心思,知道大姐儿出生将门侯府,特地送了这好马来,洵哥儿娶新妇时,这聘礼中都没有马呢。”

    婆子口中的洵哥儿,是虞玟的大表哥,侯府大郎与王氏的大儿子,虞玟及笄那年娶了新妇。

    虞玟脸上稍显得意,眼睛从单子上移开,望着婆子,关切道:“府中可有喜讯?”

    婆子一顿,嘴角压了压抿声道:“暂时还没信,不过严家请了禁中御医,给新妇诊过脉,没什么问题,只是缘分没来。”

    虞玟脸上的得意收了,手翻弄着单子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眼睛一睁大,说:“听说东岳庙的娘娘殿特别灵验,改明儿我去给大表哥求个缘分来。”

    “大姐儿有心了,”婆子笑得欢喜,“夫人和大娘子知道了定然高兴。”

    虞玟眯着眼睛露出笑,“都是应该的,外祖母和舅母们待我好,为我操持,我都晓得,自是要尽些心。”

    聘礼单看完,虞玟才拿起自己的嫁妆单子,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于是又发出一声惊呼,比之前还要震惊,“这么多?外祖父外祖母该不会是把侯府全掏出来给了我吧。”

    婆子笑笑:“里面都是当年给姑娘的嫁妆,现在大姐儿出阁了,自然也是给你的。

    另外夫人、大娘子、二娘子都填了一些,京都世族,知道信儿的都送了些添妆,都在这里了。”

    虞玟一列一列扫过去,珠宝首饰,金锭银锭,兑换钱的便券,粮食、四时衣物,家具仆人,应有尽有,还有铺子田庄。

    婆子详细解释道:“给姐儿陪嫁的仆人,过些天就随着嫁妆一起出发。

    家具这些大件倒是不会运过来,夫人置了宅子,等新姑爷乡试后,姐儿和姑爷便常居京中了。”

    “这也太多了,”虞玟鼻尖涌上一股酸,眼眶红了起来,水汽氤在长睫间打转。

    “我用不上那么多嫁妆的,还是俭省些吧。”

    婆子心中闪过欣慰,侯爷夫人大郎三郎没白疼一场,她拿着帕子给虞玟揩去眼泪。

    “好大姐儿,这嫁妆可是你的底气,旁人都嫌嫁妆备得少,恨不得把家底全掏了去,侯府家大业大的,这些都是姐儿用的上的。”

    虞玟闷闷地“嗯”了声,目光放到那张浅黄色外贴有彩帛的婚书上,男方列下那个名字上——梁恪。

    墨色莹润,字迹秀逸,字与那个人相贴合,虞玟脸上露出一丝期许的笑意,秉笔沾墨,在女方列下,画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身恭喜大姐儿喜觅良缘,”婆子笑眯了眼睛,福身行了一礼。

    虞玟放下笔,一脸尘埃落定的轻松,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弯着眉眼回应:“多谢婆婆,同喜同喜呀。”

    婆子觉得虞玟有趣,眉眼笑开时她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姑娘。

    怔怔站在那,喃喃喊了一声“姑娘”。

    虞玟沉浸在喜悦中,甜软地应了一声“嗯?”

    就这一声,让婆子惊醒,分辨出眼前人不是那个名满京都的侯府二姑娘。

    姑娘的声音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听着更像是个小郎君。

    婆婆眨眨眼,心中一阵

    揪痛,她的姑娘早早就没了,只留下这个与她七分像的大姐儿。

    “我画好了,”虞玟从喜悦中抽出神。

    按照流程,她现在应该要去前厅,接受男方母亲的赠簪。

    婆子长吸口气,压住怅然的情绪,脸上复漾起笑,“嗯,姐儿先在这等会儿,一会儿有人来传,姐儿跟着走就行了。”

    虞玟有所悟地点点头,忽觉得自己刚刚似乎表现的有点急切。

    她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小口压下因期许兴奋而狂跳的心。

    婆子端着她画好字的婚书折身出去。

    房里又只剩下虞玟一人,她手心沁了些汗,黏黏的不舒服,本想起身去洗个手,一双腿脚却跟定住似地无法动弹。

    虞玟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最后在裙摆上捻干了手心。

    梁恪在书案前已经坐了半日光景,手里拿着一本翻卷边的书。

    距离解试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州学教授近来授课主要以策问为主,今年的主考官还未定下。

    众学子紧张备试之余,还会猜测今年楚州的考试官大概人选,好提前摸清楚考试官的喜好,到时能一击即中。

    按照往年惯例,考试官都是从近处调换,经学教授猜想今年也应是如此。

    所以提前给上等生开了小灶,几乎人手一本历代解元经魁的应试答卷,还有相邻州官员的应举文章。

    梁恪坐着看了大半日,脑子一片混蒙,答卷内容相差无几,看着实在乏味。

    当然也许是他今日心绪纷杂,毕竟成亲这么大的事,放在谁身上都无法从容淡定。

    本以为跟那侯府小郎君两次针锋相对,这门亲事应该就黄了,不成想没黄,居然还彻底落定了。

    这让梁恪意外的很,怎么就定下来了呢?

    梁恪从被喊去签了那张婚书起,就一直在琢磨这事,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当事人自己意愿。

    想到这里,梁恪彻底看不进去书中的内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被折射进来的光刺得闭上,视线出现血红和电光的交织。

    他把书盖在脸上,嗅着那股岁月沉淀的墨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很久没有再想过的家人,他的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

    梁恪在心里默默祝祷他们一切都好,祈愿姐姐能够同男友解开误会,收获幸福,弟弟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最后祈愿爸爸妈妈能够健康长寿,不要过多地想起他才好。

    梁恪眼睛逐渐湿热起来,胸腔里的心也跟着闷痛,温热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下,滑进鬓角变得冰凉。

    “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

    梁恪声音哽咽,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思念。

    虽然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中,他也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但却生疏无比,他几乎感受不到亲情之爱,只有利益的得失算计。

    所以他很想念他的家人,以及医院实验室中的病友,非常想念那份纯粹的感情。

    心脏由闷痛转为揪痛,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梁恪很熟悉这种症状,因为他前世每次发病时,都是这种反应。

    但从他来到这里起,就没有再感受过了。

    所以他放任不适的发散,但除了短促的呼吸,和酸胀揪紧的心,他再感受不到别的。

    比如那种能把心脏撕裂的痛处。

    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打断了梁恪的沉沦,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在胸膛上按了按,然后把书从脸上拿开。

    眼睛看到那层血红的光时,书房门也被敲响了,书童小白的声音响起:“三郎,该用午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