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朋友

作品:《九皇子今天找到狐狸了吗》

    一行人回到府时,已是三更时分,雪仍未停。

    “殿下,小心路滑...”长风道。

    萧怀安面上带着困倦,对上灯火通明的九皇子府,骤然回神,他侧过头,笑容无奈:“长风,你这是吃了多少柑橘。”

    长风红了脸:“贵妃娘娘赏了好多,属下一时贪嘴。”

    萧怀安看向那头烛火敞亮的院子,落下一句多食柑橘易生热,便进了屋。

    屋内胡娘正斜倚在床边昏昏欲睡,鼻尖忽传来一股浓重的柑橘味,熏得她一激灵,从床上坐起。

    哪来的臭味!

    萧怀安听闻动静,解披风的手一顿,戒备地看向里屋——这院内严防死守,应是进不了人的。

    两人脚步迟缓,迟疑地挑起帘子,皆被一张玉雕般的脸晃了眼。

    “是你!”

    “你怎么在这?”

    胡娘面上喜色未停留多久,就被那冲天的柑橘味熏得后退一步,嫌弃道:“你身上好臭!”

    萧怀安看向她身后,果不其然,床榻凌乱,他拉下脸:“谁准许你进我屋的?”

    胡娘捂着鼻子:“唔...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好进的!”

    刚刚还在宴上偷摸牵着他的手,现在又是这幅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再加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萧怀安怒道:“那是你一厢情愿才有的婚事!从今往后,我不许你随便进我的屋子。”

    他一靠近,胡娘便向后退去,脸色发白。

    “小心!”

    “哎呦!”

    胡娘一个不注意,后腰便撞上了桌角,疼得她哀嚎一声,委屈地揉着腰:“都怪你!”

    萧怀安听她叫的实在可怜,便有些心疼,对上她埋怨的眼神,又狠下心:“谁叫你来这。”

    “你一个雄性,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你别胡说八道,这跟我是雄是雌有什么关系。”

    就在两人争吵之际,小厮在门外来报:“殿,殿下...”

    萧怀安尽力平复呼吸,开门道:“何事?”

    小厮小心觑了一眼胡娘,支支吾吾:“狐狸...狐狸...”

    萧怀安顺着他视线,扫了一眼胡娘:“狐狸怎么了?”

    “狐狸跑了!殿下!小的们都看得好好的,白姑娘...白姑娘进去后,那狐狸就跑了!”

    一涌而入的风吹散了萧怀安身上的柑橘味,也叫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胡娘放下手,叉腰道:“我就是不喜欢看它被关着,所以将它放了。”

    小厮见萧怀安在风中发梢凌乱,唇色淡薄,哆嗦着软了腿,萧怀安冲他摆摆手:“跑了就跑了,你走罢...”

    早在见到狐狸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不是自己想找的那只,只是与胡小白赌气,才将它留了下来。

    胡娘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惊异道:“你不训我?”

    “你会听我的话吗?”

    “不会。”

    胡娘耸耸肩,见萧怀安身形单薄,好似风一吹便会倒,为他关上了门,又学着人类的样子给他倒了杯茶,做完这些,她搓着手:“该给我摸摸了。”

    萧怀安搁下茶盏,垂眸道:“在这之前,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狐狸的下落?”

    胡小白老实回答:“她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她受伤了?”

    “她去外面玩啦,我找不到她。”

    萧怀安沉默一瞬:“胡小白,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真的。”

    “你为什么与狐狸那么熟?”

    “她是我的朋友。”

    萧怀安对上她坦荡荡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胡娘瘪起嘴:“你不信我,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把终身大事都托付于你。你既然自称我的未婚妻,为何还要有所隐瞒?”

    “终身大事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胡娘道。

    萧怀安凝视着她漂亮的眼睛,如同黑葡萄般闪亮,天真无辜如同琉璃,但这份天真,有时是一种残忍。

    胡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扭捏道:“为什么不说话嘛...到底能不能给我摸啊?”

    萧怀安起身,冲里屋走去,被胡娘一把抓住手臂,生生往后拽,胡娘本想发怒,却对上他通红的眼眶。

    “是你求的这门亲事,是你要跟我成婚。”萧怀安偏过脸哑声道。

    胡娘只觉他长长的睫毛如同簌簌落下的雪花,十分可爱,不由得感慨,萧怀安真是她见过品相最好的人类,刚见面时还因病过于瘦弱,养了这么几日,倒是愈发秀色可餐起来了。

    萧怀安趁她愣神,甩开她手:“你说说,你与我成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骤然抽离,叫胡娘指间止不住蜷缩,她不满道:“当然是找八字纯阴之人。”

    “八字纯阴的人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因为我找不到其他人啊。”胡小白想去牵他的手,却被躲开,“嬷嬷说,你们这些人类,不知是什么毛病,会隐瞒自己的八字。”

    萧怀安狠狠掐了把手心:“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胡娘难得陷入了沉思——仔细想着,萧怀安每日与她行事都一副小家子气,摸他一下手便要躲半天,偶尔运气好点,能嘴碰嘴,也是弱柳扶风,亲几下便不行了,喘得快要背过气。府上更是规矩诸多,一会儿不让她上树,一会儿不让她多吃...还有那一众族群,吃个饭还要行这么多礼,也不知作秀给谁看。

    萧怀安逼问道:“你可想好了?”

    胡娘点点头:“是,只有这一个原因。”

    “我知道了。”萧怀安背过身,叫人看不清神情,“摸完这天,便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会为你找一八字纯阴之人。”

    他这般顺从,倒是叫胡娘有些不好意思,连拥抱的力度都小了几分。

    “萧怀安,我可以亲亲你吗?”

    “随你。”

    “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

    第二日,萧怀安因为肚子受了冷风吹,脾胃虚寒,卧病在床。

    胡娘难得良心发现,想去看望,却被众林堵在外头,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叫胡娘想起昨日宴会上那明黄色的身影,不爽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张嬷嬷办事利索,昨夜和赐婚圣旨一同到的,是给桃颂去除奴籍的消息,桃颂喜极而泣,跪下磕头,叫胡娘不知所措。

    今日她打算与桃颂同去挑间铺子开面馆,也是出去兜风。

    昨晚吸够了阴气,胡娘心中异常舒坦,从前厌恶京中人类气息太盛,过于吵闹,如今却只觉纷纷扰扰,颇有生机。

    桃颂告诉她,这叫春风得意马蹄疾。

    “马蹄?桃颂,你说马蹄和猪蹄,哪个会更好吃点?”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嗤笑。

    “像你这样的蠢货,也不知怎么配得上怀安哥哥。”

    这声音张扬清脆,胡娘转过脸,见是一衣着华贵的女子,腮凝新荔,娇憨可爱,叫她想起清甜的梨子。

    “你是谁?”胡娘饶有兴趣。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斥责道:“见了郡主,还不快行礼!”

    桃颂挡在胡娘身前:“凭什么要行礼,这可是圣上钦定的九皇子妃。”

    女子半是轻蔑,半是恼怒:“还没成婚,便称不上王妃,况且她这般不懂礼数,说不定很快就被退婚了!”

    “那也轮不上你。”桃颂趾高气扬地挺起胸,“你心心念念的怀安哥哥,昨日还与我家姑娘在房里待了一夜呢,怕是这辈子都退不了婚。”

    女子气急,指着胡娘:“你,你...”

    梨子变成红彤彤的柿子,胡娘咽了口唾沫,桃颂见她神游天外,无奈地戳戳她。

    胡娘站直身子,歪着头指向自己:“我?”

    女子见她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湿了眼眶:“你,你根本配不上怀安哥哥!我与怀安哥哥青梅竹马,他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胡娘不懂她为何而哭,抓过桃颂的袖子,轻声问道:“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青梅指的是女子,竹马指的是男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哦...”胡娘似懂非懂,想起心情不佳的萧怀安,忽地眼前一亮,“这位小青梅,我带你去见萧怀安吧!”

    女子哭声一滞:“你突然说这作甚?”

    “萧怀安又生病了,也不见人,如果你去,他一定会开心的!”

    她脸上笑容真挚,女子瞧了她好一会儿,不知她心中打的什么算盘,最后心一横,答应与她一起走。

    “先说好了,怀安哥哥若是见了我想退婚,你可别怪我。”女子仰起脸,婢女拿着帕子为她拭泪,妆虽被弄花了些,但别有一份我见我怜的气质。

    胡娘看呆了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

    一行人回到九皇子府,声势浩大。

    “孟宁郡主?”众林疾步赶来,又看向她身后的胡娘,满眼“你又闯祸”了的意味。

    胡娘并不理他,转而问女子:“你叫孟宁?”

    女子无语地瞥她一眼:“孟宁是我的封号,我叫栖珏。”

    “嗯嗯,好听。”胡娘笑道

    。

    栖珏越过众林,步入院内:“众林,怀安哥哥现在在哪?我想见...这是谁?”

    众林望向堂中大摇大摆坐着的那人,蹙眉解释道:“这是殿下托我寻的人。”

    胡娘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窥见那人身上不纯净的气息,皱起脸,不动声色地将桃颂拉了回来。

    男人名叫李二,是京城郊外八字全阴之人,甫一对上两位玉雪冰肌的娘子,便昏了头:“大,大人,这便是你说的漂亮娘子?”

    众林虽厌恶胡小白,但也见不得这种流氓行径,更何况这还有个身份高贵的郡主,立刻拔了刀。

    寒光在前,李二瘫下身子,偏又不服气地啐了一口:“呸,不是你说要给我找娘子,我才来的!”

    胡娘看向众林:“这是萧怀安给我找的人?”

    众林扫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栖珏因李二的唐突,惊疑不定地站在角落,得知此人来历,蓦然眼前一黑:“这也太可恶了!他萧怀安再怎么不喜,也不能拿这种货色侮辱人!”

    “这么多年,我算是看错人了!”栖珏气的扯坏了帕子,牵过胡娘的手,“你叫胡小白是吧?跟我走!本郡主为你找个好婚事!”

    知晓萧怀安这般行径,连互不看好的郡主婢女与桃颂都狠狠白了众林一眼,挥袖离去。

    胡娘任由栖珏拽着,出了府才后知后觉抽出手:“你不去看萧怀安了?”

    栖珏愤愤道:“去看那欺人太甚的玩意作什么!若是不愿与你成婚,规规矩矩退婚便是了!何必这样,令人作呕!”

    “那可不行。我不想和他退婚。”

    栖珏恨其不争:“这天下这么多男人,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在栖珏眼里,胡娘俨然成了可怜的痴情人,京中传言的贪慕虚荣,在她眼里化成了乌有。

    “不行,只有他才能跟我成婚。”

    “你...他都这样羞辱你了!”

    胡娘不懂什么是羞辱:“他昨天还给我摸了一宿呢,他对我挺好的。”

    这等闺房秘事,栖珏红了脸,又看向四周,凑近胡娘耳边:“我说句难听的,即使没有羞辱,你这王妃也不好当。”

    “为何?”

    胡娘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半晌,那头的众林姗姗来迟,胡娘囫囵吞下那几句话,便想回府,栖珏见她执迷不悟,长叹一口气,将一枚玉牌交给她:

    “以后若是碰上什么事,来我府上。”

    胡娘告别了栖珏,攥紧了那枚玉牌,见众林额上薄汗,步履仓促,问道:“你想去茅厕啊这么急?”

    众林下颚紧绷,黑了脸——他自诩最是忠心,今日却把萧怀安气的咳血,他愈发觉得自己看轻了胡娘。

    胡娘回到院中,见萧怀安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神医正为他把脉。

    众林忙跪下:“殿下,白姑娘回来了。”

    萧怀安唇间沾染了一丝血气,加之苍白的脸色,如同冬日绽放的红梅。

    “我说过,要家世清白,容貌正中,品行端庄...咳咳——你拿这种货色来糊弄我?”

    众林脸色煞白:“属下命人找了一个上午,只打听到这一个...本欲打发走,没想到郡主恰好前来,这才冲撞了...”

    萧怀安眉间微蹙:“自己去领罚。”

    “是。”

    胡娘的视线一路跟着众林远去:“要怎么罚他?”

    长风解释:“打二十大板,扣去一月月例。”

    胡娘想起从前闯了祸,被姐姐拿桃枝抽屁股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行,一不小心将他打死了怎么办?”

    长风本想说众林是皮糙肉厚的习武之人,萧怀安却摆摆手:“那便免去板子,扣除两月月例。”

    长风面带讶异:“是。”

    据谢大夫所说,萧怀安咳出了郁结的淤血,也算因祸得福,胡娘推开长风,殷勤地搂着萧怀安回房,与他说着今日发生的趣事。

    “既知郡主心悦于我,为何还要将她带到我府上?”

    “她是你的青梅,我想你见了她会开心。”

    萧怀安停下脚步,抿起唇:“不必理她,她与京中世家公子,皆是青梅竹马。”

    胡小白每次碰到难以理解的事时,便会一言不发,直到提起下一件事,她的脑子才会重新运转。

    “栖珏虽刁蛮,但本性不坏,你在京中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

    胡小白懵懂地点点头,咀嚼着朋友两字,拍拍脑袋:“对了,我还要陪桃颂去看铺子呢!我先走了!”

    手臂间的温度骤然抽离,萧怀安回头,只见雪中一大一小,亲密并行的两排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