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雪夜

作品:《九皇子今天找到狐狸了吗》

    两人的婚事定在腊月十四。九皇子府骤然忙碌起来,张嬷嬷每日前来府上,手把手教习王妃该学会的管家之事,胡娘连字都不认识,学起这些自是苦不堪言,终于到了腊八,才得空与萧怀安一同去明山寺祈福。

    “绿酒一杯歌一杯...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生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萧怀安一怔,偏过脸,见胡小白双手合十,冬日暖阳透过满殿香火,浮尘间她的轮廓若隐若现。

    钟声落下,看不清,摸不透。

    胡娘许久未听萧怀安许愿,睁开半只眼,见他定定地凝视自己,别扭道:“你怎么不许愿?”

    萧怀安匆忙移开眼神,薄唇轻启:“你从哪学来的这诗?”

    胡娘眼中得意:“从前我与桃颂一起学舞,张舞娘用这首歌为我们打拍子.…..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怀安莫名想起万寿宴上,舞娘们腰肢柔软,玉足轻点,眉目含情的模样,登时耳廓微红,轻咳几声,虔诚地看向佛祖: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卿卿千岁,二愿...郎身常健,三愿…如同雪中梅,岁岁长相守。”

    腊八时节,前来明山寺祈福的百姓众多,摩肩擦踵,胡娘需要踮起脚,才能听清萧怀安的声音。

    “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萧怀安别过眼神,胡娘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颚。

    “没什么。”

    胡娘瘪起嘴,偶见桃花溪探出寺外的树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萧怀安一看便知她是何想法:“你想去那边玩?”

    “今日人太多了。”胡娘埋怨道。

    萧怀安颔首:“回去罢,过几日再来。”

    胡娘站在原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你先走,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保证天黑之前回来。”

    “去哪?”

    “后山。”

    她带了点私心,那是狐狸族群冬季会生活的地方。

    萧怀安顺着她的视线,遥望那头雪影稀疏的山头,蹙眉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上了马,留长风与众林在山下候着。

    胡娘第一次骑马,顿感新奇,起初颠簸时有些害怕,抓紧了萧怀安的手,萧怀安放缓了速度,才叫她渐渐感受出一丝快活。

    “萧怀安!你还会骑马!”胡娘惊喜地喊道。

    风吹乱了她的青丝,露出她发间柔软的那撮绒毛,抚过萧怀安白玉般的脸颊,痒意如同蚂蚁啃食,一下一下地勾人魂魄。

    他眯起眼:“学过,但从没像今天跑这么快。”

    “为什么?你不敢吗?”

    “不,是大夫说我这么跑,会把身子骨颠碎。”

    “那现在呢?”

    “托了你的福。”

    “这下知道我的重要了吧。”胡小白放声笑道。

    “嗯。”

    那触感时刻不停地撩拨着他,叫萧怀安有些呼吸不畅。直到风停,青丝又遮盖了那撮绒毛,他才勉强感受到了山间雪与泥土的味道,却不知为何,失落地垂下眼眸。

    “萧怀安,去那边!”

    胡娘瞧见那颗大树,眼前一亮,萧怀安调转马头,迈入林间。

    这条路崎岖,马走的极慢,萧怀安听她道这里的树,灌木丛,虽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胡小白却说的津津有味,好似走近了自家后院。

    “就在这儿下。”

    胡娘灵巧地下了马,林间隐隐可见一个窄小的山洞,她眼前一亮,又蓦然看向身后的萧怀安,捧起他的脸,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

    “给你的报酬,在这乖乖等我。”

    萧怀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被那一吻亲的发蒙,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小白鬼鬼祟祟地消失在林间。

    他快速揉了下嘴巴:“光天化日...无耻...”

    胡小白去的格外久,萧怀安搂紧了衣袍,抚摸着马背,隐隐有些担忧,准备前往寻找,背后忽地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他警惕地转过头,附上腰间匕首,正对上萧百齐的脸。

    “九皇弟。”萧百齐坐在马上,背着箭篓,嘲弄道,“好久不见啊,你怎么在这?”

    萧怀安眼底如一潭死水:“我倒是想问二皇兄怎么在这。”

    萧百齐拎起手上垂死的雪兔:“未婚妻善书,我便想着,亲手为她做一只兔毫笔。”

    那日宴后,萧百齐在岭州一案立了功,皇帝大喜,感念萧百齐为早逝的前妻守寡多年,为他赐婚尚书府嫡女。

    那只兔子胸膛间插了只箭,还未咽气,双腿挣扎,萧百齐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小时候,也是这般红着眼求我。”

    萧怀安攥紧了匕首,沉声道:“皇兄还记得。”

    “当然记得。”萧百齐居高临下,“那时你刚从冷宫出来,父皇为你寻了明山寺的高僧祈福,总算是在我眼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我并未故意向你炫耀什么,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那只兔子剧烈抽搐一下,在萧百齐手上彻底咽了气。

    “你说得对,不管是故意还是有意,都不重要了,如今你娶那无权无势的粗鄙丫头,娶一双我不要的破鞋,而我娶尚书府嫡女,这只是个开端罢了...九皇弟,你觉得,父皇这次会站在谁那边?又或者说,贵妃娘娘会站在谁那边?”

    “父皇对皇子一视同仁,唯储君不同...皇兄此言,莫非觊觎东宫?至于母妃,二皇兄已归舒妃,与她再无干系,自然帮亲生子。”

    萧百齐凝视他许久,嗤笑道:“多说无用,我的好皇弟,你成婚那天我就不来了,皇兄祝你与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说罢他策马而去,留下的只有激起的尘土与兔子的血迹。

    天色沉沉,应是晚来欲雪。

    萧怀安心中虽恼怒,但还念着胡小白。

    “你...”

    胡小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树后,头上还沾着落叶。

    她拣下那片叶子,吹了口气,叶子在空中盘旋,最后落在萧怀安靴上。

    “走吧。”

    萧怀安沉默片刻:“好。”

    正当他们离开之际,那匹马却突然抽搐,口吐白沫,跌倒在地,萧怀安见马鼻尖青黑,神色一变:“马被下了毒,我们回不去了。”

    “是有人要害我们的意思吗?”

    萧怀安眸中戒备:“是。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知道一条小路。”胡娘牵过他的手,信誓旦旦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跟着我走,保证天黑前能下山。”

    他们在林间狂奔,冷风灌入萧怀安的肺部,那撮绒毛再次扫过他的脸,遮挡住他的视线,萧怀安在朦胧一片中,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与二皇兄...到底有没有关系...”

    胡娘专心看着眼前的路,只觉脚下越来越沉重,她低头一看,暴雪淹过了小腿,寸步难行。

    “不能再走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没有回答,萧怀安如攀附着狐狸的菟丝花,穿过漫天风雪,跑向未知的前方。

    胡娘带着他往上爬,找到了一处山洞,颇为懊恼:“若不是这该死的雪,我们早就出去了!”

    她跑得浑身燥热,解下披风,又见萧怀安大喘着气,将披风放在地上,充当软垫:“呼...快坐下...对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萧怀安捡起披风,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过来,别离雪太近,会染风寒。”

    两人缩在一件披风里,包裹成球,叫胡娘想起兔子屁股上的尾巴,咯咯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我们这样,回去又要被众林训了。”

    “训你,不训我。”萧怀安脸上恢复了血色,“你方才去了何处?”

    “去看了我的朋友。”

    “朋友?这山上还有其他人?”

    “不是,是狐狸朋友。他们冬天会像我们这样躲在山洞里。”

    萧怀安正色道:“你没在骗我。”

    “我骗你作甚,我记着你的话呢,要成婚的两人,不能欺骗对方,不是吗?”胡娘从怀中掏出一个野果,上面还残留着浅浅的狐狸牙印,“你看,我与他们关系可好了,到了嘴边的东西,也要分给我。”

    萧怀安接过那果子,确实是兽类的咬痕。荒谬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与他们成为朋友的?”

    胡娘与他靠得更近了些,勾着他的一缕发梢玩,垂首喃喃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为了保护我,被老虎吃了,是他们在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将我养大。”

    这还是胡小白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亲人,萧怀安呼吸一滞,听她继续道:

    “我饿了七天七夜,直到长大也是最

    瘦弱的那个,有狐说我活不过四岁,但我还是平平安安的长到现在。所以...”胡小白抬眸,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定也能好好活下去。”

    萧怀安被那炙热的眼神,刺得面上发烫:“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你与我成婚,就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吧。”

    萧怀安身形一僵:“你方才听到我与萧百齐的话了。”

    “听到了一点...你与他并不对付,娶了我,便是叫你比不过他,不是吗?”

    “不...”

    胡娘垂下头,转而在地上无聊地画圈:“栖珏也与我说过,我与你并不相配...我虽不懂你们人类的婚姻,但我也知,两狐相争,弱者得次等巢穴,于族中位份亦低...你便是那弱者,而我便是那次等巢穴。但请放心,等过了一百天,一百天...我便离去,你只需每天给我摸摸就好。”

    萧怀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夺过她手中的树枝,扔出了洞外:“谁说的你是那次等。”

    胡娘呆滞地望着孤零零的树枝:“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那是小人之言。”

    胡娘瞪他一眼,萧怀安又改口道:“咳咳——这里的小人,不包括栖珏,只包括二皇子。”

    他偷瞥了胡娘一眼,见她神色并无异常,方继续道:“我娶妻,不为争权夺利,更无与萧百齐一较高下之意。况君子娶妻,不论对方贫富,都当相敬如宾,更不可三心二意,叫妻子受了委屈,落人口舌。”

    “赐婚那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怀安一噎:“我,我那日只是觉得,你受他人挑唆,对我未必是真心实意,女子若是嫁错人,不仅祸害自己,也祸害后代...且我是个短命的...”

    “我呸呸呸,谁说你是个短命的,我不允许你死,不然谁给我摸!”胡娘捂住了他的嘴。

    外头是白茫茫一片,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种色彩,萧怀安挣扎着掰开她的手:“总之,既然你要嫁给我,我便会对你好。”

    胡娘不悦道:“照你这么说,换谁与你定下婚约,你都会对她好。”

    “不...”萧怀安别扭道,“当然是要,品格好...不能太有心机...容貌也不能太丑...”

    胡娘亲昵地搂过他的肩:“什么嘛...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君子...罢了罢了,不管你是小人,还是君子,只要每天给我摸摸就好。”

    “光天化日...无耻...”

    “什么鸡翅?”胡娘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指间摩挲着那枚野果,面有不舍,“这外头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吃这个了。”

    她咽了口唾沫,费劲将野果掰成两半,带牙印的那块留给自己,另一半递给了萧怀安。

    萧怀安接过果子,迟疑片刻,轻咬一口,登时被酸得皱起了脸,又将果子塞回胡娘怀中。

    “你吃罢。”

    “那可不成,你要是饿死了...”

    萧怀安打断她:“你可与那些朋友,问过狐狸的下落?”

    胡娘心虚地别开眼,装作也被那果子酸到的模样:“问过,她去了别的山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啦...真是不巧...你这般执着,那只狐狸到底帮了你什么?”

    萧怀安抿起唇,瞳孔里倒映着洞外落雪,白茫茫一片。

    胡娘戳了戳他:“我把终身大事都交给你了,为何还要瞒我?”

    “......”萧怀安攥紧了手,口中尽是那果子苦涩酸劣的余味,叫他喉间梗塞,“我十岁那年,父皇见我身子不好,命明山寺的高僧为我祈福...”

    胡娘啃着果子,仔细想了想——太久以前了,她记不清。

    “那日也是这样的雪。我在桃花溪碰见了二皇兄,他将我推下了山崖...是那只狐狸将我刨了出来,而后我们相依为命,在悬崖下待了十日...”

    胡娘懵懂地点点头,暗道姐姐真是了不起,萧百齐也真是个杀千刀的坏人。

    不过这群人斗来斗去,还是不能叫姐姐掺和进来。

    她拍拍胸膛:“我会叫朋友们留意姐...狐狸的下落。”

    “嗯...”萧怀安抱紧了双膝,有些困顿。

    “萧百齐说,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雪压低了树枝,好大一声坠在地上。

    “什么?”胡娘没听清。

    “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