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身为勇者但错拿了乙游剧本》

    伴随着丰收月的朝阳到来的是一位并不常造访神庙的访客。

    倒不是因为他对神明不够虔敬,而是作为王城新晋的市政官,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这就导致了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而让他不得不从陀螺状态中暂时抽离出来,紧急拜访神殿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昨日用仅仅半天就把王城的冒险者群体搅得人仰马翻的异邦勇者。

    潼恩看到的是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大概是刚起床就从家里赶了过来,连胡茬都没有刮干净,快耷拉到下巴的黑眼圈彰显着严重的睡眠不足,俨然一副案牍劳形996的社畜模样。

    “尊敬的勇者阁下,”他彬彬有礼道,“很感谢您通过冒险者公会为金砂的领民解决了诸多困扰,但我想,我们依然需要就这件事达成些许共识。”

    被强制开机的结果是潼恩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头顶还翘着一缕颤颤巍巍支棱着的呆毛,站在男人面前哈欠连天地揉着揉眼睛,闻言慢了一拍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勇者?”

    “我王已经在昨日降下谕示,王城的官员皆知您是金砂的贵客。”男人正色道,“这正是我来拜谒您的目的——既然您并无生存上的压力,又何必与那些居无定所的人们争夺机会?”

    “……你说什么?”

    这下潼恩彻底清醒了,并且默默攥紧了拳头。

    一大清早就被人跑来随地大小爹,她现在很不高兴。

    市政官仍在以一副不容置喙的处境喋喋不休:“底层冒险者的处境不仅关乎他们自己的生存,也关乎王城的稳定……”

    “停停停,”

    潼恩忍无可忍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如果不是她素质好,这时候就该邦邦给他两拳了。

    她毫不客气道:“搞清楚,王城的底层冒险者掉落到斩杀线以下,不靠公会那点蚊子腿委托就活不下去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解决他们可能造成的混乱乃至改善他们的处境,都是你们的工作。”

    男人不为所动:“所以我正是前来解决问题的。”

    ……听不懂人话是吧?

    就在潼恩思考着该从哪个角度对他抱以老拳才能让他停止这种自说自话的模式时,伊西恩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帕塞尔,我想这不应该是对待贵客的交流方式?”

    潼恩立刻扭头,张口就是恶人先告状:“这个人不让我去公会接委托,太过分了!”

    帕塞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但还是维持住了棺材脸上八风不动的表情,向伊西恩欠身行礼:“祭司长大人,也许应该让勇者阁下亲眼见证一下那些人们的处境。”

    伊西恩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语,转头看向潼恩,用一如既往征询意见的口吻问她:“如果您需要积累委托量,可以由市政部门在冒险者公会发布委托。不知您是否愿意帮帕塞尔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她能说不是很愿意吗?

    到底谁喜欢写材料,反正她不喜欢,ttk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

    但当她看到帕塞尔猛地扭头,向伊西恩露出了同样类似于“你认真的吗”的表情,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好啊,”她一口答应了下来,“但我不保证我能整理成什么样子。”

    在经历过一系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哑口无言、心如死灰的表情变化后,一脸胃痛的市政官带走了一看就像只邪恶奶牛猫,正酝酿着类似于把茶水打翻在桌面上让文件变得一团糟的捣乱计划的勇者阁下,把她带进了市政部门的办公区域。

    他亲自搬来了几部厚重的卷宗,堆放到了潼恩面前,木着脸道:“勇者阁下,这是王城近几年庆典的记录,如果您对流程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可以自行在上面批注。”

    潼恩面露疑惑:“但市政部门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应该是民生税收之类的吗?”

    看起来她的社会化程度大大出乎了帕塞尔的预料,他的表情大概介乎于“你居然知道市政部门的职责范围”和“就算我得了失心疯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的”……等等,先前她在这家伙眼里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啊,草履虫吗?

    以及,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人交给她的文书会是祭典相关了,这类活动更多是由神庙负责的,所以就算出了纰漏也怪不到他头上,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事已至此,让她来看看节日限定活动都有什么吧。

    潼恩心平气和地翻开了面前的文书。

    金砂所崇尚的真神是「安魂师」,对死亡这件事尤其重视,作为缅怀死者、寄托哀思的节日,河谷欢宴节是金砂最盛大的庆典,民间会扫墓供奉死去的家人,富裕些的家庭还会设立奢华的祭堂,宴饮弹唱;而盛大的圣船巡游将会从神庙出发,渡过苏尔河,巡视这片祭典中的土地,生者与死者共同沐浴在神恩之中。

    玩家于是开动起了她的小脑瓜:作为勇者,到时候她难道不应该在过场cg里占据一个c位吗?

    她大笔一挥,准备在流程旁批注上自己的意见。

    她提笔了。

    她顿住了。

    ……她发现自己并不会写这个世界的文字。

    虽然设定上是外来者,但出于游戏体验考虑,游戏开局并没有设置交流障碍,她能够听懂苍蓝这个世界所有智慧种族的通用语,也能通读除设定上已经佚落的那些之外的文字,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游戏似乎并没有考虑到玩家还会有书写的需求。

    不……这样她不就成半文盲了吗,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大打折扣!

    「……咳,反正你也不太需要写字。」点苍难得有些心虚,拿爪子抹了抹脸,很没有诚意地安慰她,「而且,你的形象本来也没剩多少了啊。」

    就在潼恩提笔发呆的时候,书桌另一端埋首于案牍中的帕塞尔拨冗抬头看了屁股底下仿佛放了钉子的她一眼,先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而后目光落在她面前并没有多出哪怕一个字的文书上,最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走过来换走了潼恩面前的大部头。

    潼恩低头一看,是本识字用的册子,从附带的色彩斑斓线条简单的插图来看,甚至不能算是小学课本,适配的群体只能是学龄前儿童。

    ……看不起谁呢!

    “……我识字,”潼恩默默攥了下拳头又放开,“就是不会写。”

    “看起来文书工作并不适合您,”帕塞尔稍加思考,“最近有商队反应王城附近的商路上有盗匪活动,您可以试着去清剿他们。”

    于是潼恩就这么被退货了。

    帕塞尔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她挠了挠头,多嘴问了一句:“要是我遇到那些盗匪,就地解决就可以了吧?”

    “……您想怎么解决?”

    潼恩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无论是她的动作还是

    语气,都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意味,仿佛正在谈论的并非斩草除根的血腥清洗,而只是一桩冒险者公会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委托。

    女孩清澈见底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玻璃珠般冰冷剔透的光泽,长久凝视时,竟让帕塞尔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然不。”沉默了几秒后,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您只需要把他们带回来,无论他们犯下了何种程度的罪孽,审判他们的都只能是法律。”

    他看到潼恩轻轻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一个“唉,好麻烦”的表情。

    “行吧,”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过说真的,你们这地方的法律真的那么管用吗?”

    帕塞尔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也许「勇者」这一身份,只不过是构成她的冰山一角。

    在循着帕塞尔给出的线索找过去之前,潼恩一拍脑门,先去把之前那个被她强买强卖的商人提到的小混混暴打了一顿,这才深藏功与名地飘然离开。

    苍蓝同样有着四季与十二个月的划分,大致对应六月的月份被称为“丰收季”,耕农们收获盈仓,机遇接踵而来,各地的行商纷纷涌来繁忙的王城,而迎来丰收的不只有他们。

    ——环绕金砂的茫茫沙海不只有一成不变的黄沙,还有星罗棋布散落其间的绿洲与岩洞,这些地方不仅为沙海中活跃的魔兽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也成了盗匪流寇们绝佳的藏身之地。

    他们昼伏夜出,待到商队的驼铃渐渐偃息,夜色如帷幕般笼罩大地,他们就会如阴险的毒蝎般从沙中浮现,无声无息地潜入睡梦中行商们的帐篷,割断他们的喉咙,将他们的财货洗劫一空,又在黎明之前悄然离去,重新蛰藏起来,等待下一场“丰收”。

    但这一次,他们变成了猎物。

    老实说,光是找到这些人藏身的老鼠洞就费了潼恩不小的力气,而且他们又不会在听到勇者大人的名号后纳头便拜,她只能挨个打晕了他们,用麻绳把他们捆在了最近的仙人掌上,并且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帕塞尔说不能把他们就地正法,那她怎么把他们带回去呢?就这么串一串带走肯定是不行的,这帮人可没有一点服从性可言。

    玩家一拍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决定先把他们晾在这里,自己传送回王城通知市政厅。

    ——至于被撂在大太阳底下的倒霉蛋们会不会因此脱水中暑血条清零那么几个,那就只能当提前被审判了,要是有什么人真有冤屈的话,那就找真神大人来和她说吧!

    潼恩哼着歌准备打道回府,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沉重而强忍痛苦的喘息声。

    她脚步微顿,站在原地歪头听了一会儿,脚下一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伴随着渐行渐近的,硬质靴底踩过沙砾的细碎脚步声,逆光而来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面对强光,他因虚弱而涣散的瞳孔已经无法再看清来人的面容,只有那双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眼睛如此让他记忆犹新,不容错认。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肺部被刺穿了,大量的血呛进了他的气管,这个动作只是让更多的血沫从他的嘴里溢了出来。

    她微微俯下身来,眼中带着一点好奇,就像孩童路过看到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虫豸,并无施救的打算,只不过是想看它什么时候会停止这无谓而无望的努力。

    这就是捂着伤口的冒险者「沙蝎」在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所倒映出的,最后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