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不能靠近
作品:《东巷的一间小店》 伴着晚霞,许昭明扛起铁锹背上斜挎包,原路返回。
本来还是好天,走到半路,天渐渐暗下来,雨如密布一层接着一层从天而降笼罩住大地。
变成落汤鸡的许昭明推门进家,云栽推着她进沐浴间。
热水浸泡肌肤,四肢百骸疏松开,浑身泛起酥软之意,呼吸都跟着放缓。
换了干净衣服包着头发出沐浴间,许昭明把脏衣服洗净晾起来,越往前院走,饭菜香就愈发浓烈。
云栽拿了筷子递给她:“有你爱吃的麻婆豆腐。”
“哇,云栽你实在是太牛了。”许昭明尝了一口,朝云栽比了个大拇指。
睡前许昭明在书桌前算账,看着账目上的余额,许昭明真为自己下月的房租担忧。
靠坐在木椅上,她仰头望天。
这一夜,她又是一夜无眠。
脑袋很困,可就是睡不着。
天未亮,许昭明做好早饭带了点去店里,把卖完的书上架,把缺的东西记下来,添了新茶叶,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她坐在柜台后面,靠着柜台的木头望呆。
心里有很多奇怪的念头,她意识到那些不好的念头冒出头,又会可以命令自己不要去想。
许昭明有些紧张,孟安的死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微黄的光从上方的窗户口里照进来,照亮许昭明左边的脸庞,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许昭明缓慢转头,左手抬起,手指用力向上抬起一些木窗户,更多的光照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她撑着柜子起身,锁上字里行间的门,去邵云坊取拓印好的三十本《浮萍》。
字里行间的门外板子上写着介绍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人驻足细瞧。
许昭明在柜台后面,眼睛时不时地看向门口最靠外的架子上的《浮萍》,她一遍又一遍数着上面的数量。
已经是快到午时了,一本都没少。
许昭明低头看账目,一个字都看不进。
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只手敲了敲柜台面。
许昭明随声顺着手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垂头丧气可不像你。”邬禅因刚授完课,出来想着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字里行间。
许昭明走出柜台,笑着说:“里面随便瞧。”
邬禅因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在摆放《浮萍》的书架旁停下步子。
他拿了一本,翻看来扫了几眼,问:“有纸笔吗?”
许昭明闻言觉得有些不明所以,没有立即答话。
邬禅因从书间抬头侧眸看向她:“有纸笔吗?”
这下许昭明明白过来:“有,马上取来。”
许昭明特地取了小一些的细长纸,磨好墨,递给他毛笔。
细长条纸上,邬禅因一气呵成写下精简的十五字《浮萍》评语,毫不避讳地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邬禅因。
而后,他将笔递回给许昭明:“许掌柜,帮忙结个账吧。”
邬禅因要了一本《浮萍》,许昭明哪儿能还收他钱:“不用不用,您送我这评语已经是物超所值了。”
“一码归一码,钱还是要付的。”邬禅因将钱搁在柜台上。
“邬博士,太谢谢您了!”许昭明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就差给他跪下来,“下次,等您有空了我请您吃康福记的鲜肉汤包。”
眼见她一脸谄媚的样子里带着些俏皮劲,邬禅因嘴角勾起,傲娇微微昂起下巴:“等你大赚一笔的时候我再来敲竹竿。”
待人走了,许昭明立马将邬禅因写的十五字评语贴到书架的中间。
好嘛,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书架上的九本书一扫而空,有慕名而来的人向许昭明询问:“掌柜,那个《浮萍》没有了吗?”
许昭明正搬着书,“有的,马上上架。”
“我要一本。”
人群里有人高举起手。
“我也要一本。”
剩下的二十本,许昭明还没放上书架就都被买走了。
听雪居士这个名字在整个京都打响了名字,街头巷尾都在念叨《浮萍》里的十八首诗。
夜幕降临,字里行间的客人也就少了,云栽看许昭明回去的路上没什么笑意,有点不像她。
“主家,咱们今日赚了钱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许昭明嗤笑一声,“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嗯?”
许昭明嘴唇微张,话到舌尖又顿觉没意思,遂又将话咽回肚子里:“没什么,累了一天,咱们早些归家休息吧。”
《浮萍》又拓印了五十本,第二日又是全部清空。
后续又拓印了五十本,第三日也就卖了三十本,剩下的二十本安安静静地呆在书架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许昭明去了谢临渊家,把契约书里写好的五分成的钱递给他。
“我听说。”谢临渊眼睛低垂看着钱袋子,“邬博士给我的诗册题了评语。”
许昭明扣好自己的包,问:“您想说什么?”
谢临渊抿了抿嘴唇,犹豫好久问:“我的诗是不是写的真的很不好?”
有一种强烈的诡异的快要降到零下温度的冷风席卷许昭明的全身。
她最受不了这种感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感到刺挠。
一口气呼上来却哽在喉咙口,许昭明最讨厌去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太过浓烈的情绪,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
许昭明斟酌开口:“挺好的。”
谢临渊抬眸,直直地看向她,苦笑了一声:“以前在豫章,人人都道我一声谢举人,如今来了京都方知自己渺小如尘埃,真是应了那句京都遍地是贵人的话。”
豫章?
许昭明一下子瞪大双眼:“你是豫章人?”
“对啊。”谢临渊点点头,“我是豫章人。”
记忆闪回到五年多前。
躲在屏风后头的许昭明偷听到屋里二人的话。
“豫章的旁支要不要请?”
“请吧,珏姐儿成婚理应请他们的。”
许昭明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她掩饰自己的表情侧头挠挠脸颊。
她咳嗽了几声,说:“天快黑了,我得回家去了。”
到了家她也是魂不守舍的,晚饭随便糊弄几口就搁下碗筷,就连家门被敲响,她也是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家门一开,一张俊脸映入眼帘。
许昭明眨巴眨巴眼睛,笑着开口:“邬博士,有失远迎,请进请进。”
邬禅因抬脚踏过门槛,后头跟着桐乡,
云栽去后院又拿了两
副碗筷出来。
桐乡站着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吧。”
邬府规矩森严,下人是不能和主人家同桌而席的。
许昭明也不勉强,安静吃了会儿,云栽吃饱起身,朝桐乡朝朝手,示意他跟过来。
“去吧。”得到邬禅因的允许,桐乡才离去跟着云栽到后院。
前头的正厅里就剩邬禅因和许昭明。
没错,许昭明家里的正厅里就是吃饭的地方,她没有那么多讲究。
邬禅因瞧她吃的有一口没一口地,问:“你今天心情不愉啊。”
许昭明笑着抬眉:“没有啊,只是忙了一天累了。”
“你今日怎么穿的这般……”
许昭明伸手上下划拉了下。
“衣冠赫奕。”
邬禅因听出她故意转了话题,顺势回:“今日去宫里吃了顿饭。”
怪不得,从未见他穿的如同花孔雀开屏一般华贵,深蓝色的锦袍上的花纹绣的栩栩如生。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那看来宫宴不是很好吃。”
落座下来,邬禅因已经干掉半碗米饭了。
“宫宴的东西只是看的精美,不吃的。”邬禅因已经吃饱,正喝着茶。
两人安静下来。
其实许昭明也感觉到今日的邬禅因兴致不高,虽然邬禅因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多,但能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悲伤的平和的以及喜悦的邬禅因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现在的邬禅因,他犯愁不悦的时候就会自己搓袖口处的布料,眉宇间堵着丝丝缕缕的心绪。
许昭明不想多问的,她现在每每看到他,脑海里就自动播放御书房里独自面对圣上的画面。
她应该和邬禅因保持一些距离,这样以后……
想到这儿,许昭明搁下筷子,低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
可他确实是帮了她很多次。
许昭明咳嗽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宫里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对面没有声音,安静了好一会儿,邬禅因开口:“嗯,很没意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补充道:“母亲和圣上的关系变得更僵了。”
“但我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缘何变成这样。”
这是许昭明第一次见邬禅因有如此生动的悲伤感。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他们不该进行这样深入的聊天,这不该是他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
许昭明不说话,她不敢再问什么不敢再说什么。
幸好,邬禅因也止住了话题,不再言语。
两个人都垂着眼,不敢看对方,心里都藏着事。
夜愈来愈深,邬禅因先打破沉寂:“不早了,我先回了,今日多谢你的饭菜。”
“不客气。”许昭明起身送他,“路上小心。”
木门合上,许昭明脸上挂着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手还扶在门闩上,头抵着门,一滴泪无声地坠在地上。
云栽发现她不对劲,弯腰扶着她:“主家?你,你没事吧,主家这是怎么了?”
许昭明伸手向上拂去泪水,一把抱住云栽,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云栽,咱们只有一年的时间了,明年咱们就搬去别的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