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须臾锦时》 威北军驻地设在朔城西。
城墙下斑驳的照壁当门,上头刻着“威北”二字,漆色剥落大半,却无人敢小瞧那道门槛里头的人。
辽人势盛,能低下头跟乾国签订盟约,原因就在这儿。
七年前,威北军统帅沈威在与辽军作战时中伏,身中十三箭,仍立于阵前不倒。
死前只留一句话,威北军可散不可退。
除去心腹大患的辽人还没高兴太久,沈威之子沈须臾便承父亲遗命,继任威北军统帅,与当时仅剩的三位将领歃血立誓辽军不退,血战不归。
此后,他重组威北军兵力,亲涉辽腹地,退辽军,杀辽王耶律铎,以两万胜八万。
耶律铎的死导致辽国动荡,几个儿子争夺王位,这才换取边境数年安稳。
在乾国保境安民,战无不胜的神将,在辽人眼里就是尊势不可挡的煞神。
这也是那些辽商一看到他就那么害怕的缘故。
枣红马在营门前停下,守卫恭敬作礼,唤了声将军。沈须臾从马上下来,肩上覆的甲胄发出轻响,站定伸手去接顾锦遂。
对方却并不领情,嗤了声,一把拍开他的手,跳下马背径直往军营里走去。
门口没人敢拦,如入无人之境。沈须臾什么话都没说,把缰绳交给守卫,跟着进了军营。
威北军军纪之严,冠绝北境。
即便无战事,营中操练亦从不曾懈怠。
从城中市井喧嚣一步踏入营门,入耳的便只剩兵戈交击之声与号令喝喊之威。
顾锦遂金装玉裹的富贵骄人,跟军营里的杀伐凶悍之气格格不入,可他像回了自己家,旁若无人,穿过演武场进了中军大帐。
门口侍卫本想拦一拦,但看几步之遥跟着的沈须臾,便识趣的没动。
军帐占地不大,收拾的干净,没有多余杂物。一张矮案居于正中,案后挂着舆图。砚台里墨早已冻住,笔还搁在旁边,看得出昨晚有人伏案到很晚。角落床榻上,被褥铺的平整,几步远的兰锜上放一把连鞘横刀,刀鞘朴素,几乎看不出沾过血。
帐中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也只有帐柱上挂着的一副旧画。
顾锦遂找了张椅子落座,脸色寒津津的。
沈须臾在外跟侍卫交代几句话,掀帘进来,扫了他一眼,行至案后坐下,开始处理军务。
被晾在一边儿的顾锦遂拿余光瞟他,没得到回应,又用力清了清嗓子,依旧没反应。做好大发雷霆的人,结果被无视,哪里能忍,火气上来,站起身就往外走。
沉寂的古井终于发出回响:“干什么去?”
顾锦遂回过头,却见那人光嘴上说,连一记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当即火更大,忍不住阴阳怪气:“回家,沈大将军的神庙,哪容的下我这等肉身凡胎的市井小民。”
沈须臾抬头,眉心轻蹙:“等赵晖回来,我让他送你。”
顾锦遂脸色更难看:“不用,赵将军是尊神手下第一能人,我哪敢劳驾。”
沈须臾叹气,把奏事本合上:“天冷,军营离平王府隔着大半个朔城,你真要走回去?”
说话间,侍卫抬着一只烧得正旺的暖炉进来,炭火通红,热气扑面,帐中寒气顿时退了大半。
沈须臾自幼习武,身体好,哪怕是数九寒冬帐中也没有放暖炉的习惯,顶多夜里放个火盆意思一下。
这暖炉是为谁生的,不言而喻。
顾锦遂视线在暖炉上定了定,神情有些不自然,最终还是折回来,挨着暖炉坐下,大言不惭道:“好吧,既然沈将军都这么说了,那我却之不恭。不过,沈须臾,我要提醒你一下,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要送也该是你送,少假手于人!”
暖炉明灭的光跳上他半张脸,沿着下颌棱线勾出一道橙红色的边,好似染了霞光的暖玉。
沈须臾眸光跟着动了动:“得等。”
“等就等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顾锦遂大赖赖的应下。
他说等,就真的没再发出什么牢骚。
拢着狐裘靠坐在圈椅里,摊开双手在暖炉上取暖,橘红的光从指缝间漏下去,圆润的指尖,被火光映出温暖的淡粉色,他忍不住将手指蜷了蜷又舒开,像猫伸爪子似的,舒服地眯了眯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天色暗下来,帐中没点烛火,光线逐渐晦暗,沈须臾似无所觉就这么伏案一遍遍核对军务。
顾锦遂百无聊赖盯着他的轮廓,有些出神。
十五岁的沈须臾靠着硬闯辽国王庭,率领百骑取辽王项上人头,一战成名。外头人人都称他武曲星下凡,是北境的天神菩萨,救苦救难。
可谁又能知道,那个被人称颂的少年将军,差点儿死在那一战。
他眉间那道疤就是那时留下的,辽军的刀锋从眉间劈过,差一点就要划穿眼睛,砍穿颅骨。
战场刀枪无眼,哪有什么真神护体,活下来的人,都赖于无数个日日夜夜苦练出来的真本事。
沈须臾尤甚。
自两人相识,就没见他有一日懈怠偷懒。
旁人还在被窝里与周公会梦,他已在校场上将长枪舞了千百回,汗透重衫,无论寒暑。
他身上的伤,一半是战场留下的,另一半是练功时自己添的。
旧疤叠新痕,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源自敌人,哪一道源自他自己。
九岁丧母,十五岁丧父,如今他不过才二十二岁,肩负整个北境安危。
顾锦遂看着他独自坐在那片晦暗间,说不清是见不得他给自己担这么重的担子,还是见不得他这样折腾自己,亦或者两者都有。
总之是不舒服,走过去,从案边拿起火折子,把烛台点着给他放在视线范围内:“放着不点省蜡啊?也不怕看成个瞎子。”
沈须臾看了一眼亮起的烛台,没说话,又低下头。
对于他的寡言,顾锦遂早已习以为常。毕竟,要是换做他处在沈须臾这个位置上,也很难健谈的起来。
坐着也无事,顾锦遂看向案上的图纸,觉得有些熟悉,又盯着瞧了几眼,才算看出些眉目:“城防图?”
“你要重新部署城防?”
沈须臾嗯了声。
顾锦遂拧着眉头:
“城防部署事关修缮、兵员调配,千头万绪,你还嫌自己事儿不够多?”
沈须臾又不吭声。
顾锦遂绕到他身旁,在案头敲了敲,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沈须臾,我跟你说话呢!朝廷都已经跟辽国签订盟约,短时间不会有战事,你急什么?”
这回,沈须臾抬起头,依旧言简意赅:“有备无患。”
“你!”顾锦遂不知道该再说他些什么好,干脆绕过来拽他,耍赖似得:“我要回家,你赶紧送我。”
沈须臾无奈:“我说了得等。”
“不等了,你这破地方连口吃的都没有,又饿又冷还让不让人活,你赶紧送我回家。”
顾二公子向来翻脸比翻书还快,心情好的时候怎么着都行,心情不好,就挑三拣四,怎么都不如意。
不过这招用在沈须臾身上屡试不爽。
沈须臾轻叹了口气,由他拽着起身,往帐外走去。
巡营侍卫碰巧撞见。看他这么晚还要出去,疑惑道:“将军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就被同行的人怼了一胳膊肘,这才看到身旁还跟着顾锦遂。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定是为了送这位回平王府。
平王府离威北军营隔着半个朔城。
这么大个人,又不是不认识路,再不济找个人送回去就是,将军日理万机,还得被这种人使唤,营里将士嘴上不说,眼神已是愤愤。
顾锦遂心知肚明,但他这个人向来没有看人眼色行事的自觉,当着众人的面儿,越发来劲:“沈须臾,天儿太冷了,我受不住,去给我套辆马车。我要坐车回去。”
看他得寸进尺的架势,旁人眼里要喷出火来,偏沈须臾也由着他,转身就去马厩,把他那匹西域宝马傲雪套上笼头,拉上青毡车架。
顾锦遂在一道道“炙热”的视线中,趾高气昂上了车。
从被人伺候的服服帖帖的“马中豪杰”沦为拖着车架的“马中劳力”,傲雪老大不乐意,蹄子刨土,打着响鼻发泄不满。
奈何它生气也没用,它的主人同样降级为某人的车夫。就这么一人一马,栽着尊活菩萨,朝城东而去。
离开军营,车里坐着的顾锦遂后知后觉的生出几分愧疚。
外头冷的就跟冰窖似得,他坐在车里,怀里揣着暖炉都能感觉到凉气从车厢壁往里渗,在外赶车的沈须臾是什么境况,更不用多说。
他倾身把帘子拉开条缝,刚冒头就被扑面的冷意冻得打了个哆嗦,低声唤:“沈须臾,你冷不冷啊?要不我把暖手炉给你。”
沈须臾微侧了下头:“不用,回去。”
口中喷出的白雾在夜空中几乎凝结成团,惨淡月光映着他半边耳廓通红。
顾锦遂喉咙动了动,哦了声,缩回头。
没过一会儿,他又探出来:“沈须臾,要不咱们还是骑马吧,骑马快。”
沈须臾蹙眉,声音沉了几分:“顾锦遂。”
“嗖”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顾锦遂条件反射的缩了回去。沈须臾侧身把车帘缝隙严严实实的掖好,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