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须臾锦时》

    威北军军营,帐内气氛凝肃,谢时安站在离案前半步远的地方,沉声禀道:“自与辽军签订盟约开通互市之后,马场就开始大批引进辽地的新马种,说是改良军马。可那些‘新种’到了马场,都活不长,死了就报损重新采购,再补进来的还是辽地收来的马。”

    “我暗中查过那些马的牙口,确如咱们之前所料,都是老马。”顿了顿,他紧锁眉心,隐忧重重:“此事怕是不简单,接下来该如何,你拿个主意吧。”

    若真是通敌,辽马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谁都不知道,背后人还在预谋着什么,这才是棘手之处。

    沈须臾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谢时安呈递上来的册子上,光被帘遮挡,堪堪落到下颌,上半张脸窥模糊不出神情,只隐约觉得眉目深寒,像一柄合鞘的剑,不见锋芒,却压着沉沉的力道。

    “马场那头先别打草惊蛇。从采办入手,把筛马、核验、录册的人挨个儿找出来,我要亲审。人手不够去找赵晖调。”

    谢时安颔首道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喧哗声,沈须臾抬眼看去,不多时,守卫进来禀道:“将军,顾二公子来了。”

    谢时安下意识去看沈须臾,见她神情微怔,随即垂眼道:“说我不在,让他回去。”

    前几次也都是这样的托词。

    可这回守卫却面露为难:“顾二公子说知道您在,你要不见他他就不走了,还说要拆了威北军的牌子。”

    本也没打算瞒太久,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知道,沈须臾扶额,闭了闭眼。

    谢时安温声道:“要不我去跟他说?”

    沈须臾没说话,像是在犹豫。

    谢时安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刚要掀帘,却听沈须臾道:“罢了,还是我去吧。”

    抬起的手微滞,他敛眸,片刻恢复如常笑道:“也好,那位的性子,也只有你能担的住。”

    沈须臾走出军帐,远远就看到营门前围着一群人。

    顾锦遂立于中间被拦住去路,北风将他的脸吹的微微泛红,桃花眼盛怒,似有所觉,视线穿过人群直直望向来,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抿起唇,怒意里便掺了几分委屈。

    沈须臾脚步顿了下,走过去:“都下去吧。”守卫纷纷退散。

    顾锦遂立在原地不动,就这么看着他。

    行至近前,沈须臾才看清他没穿大氅,冷风从营门口灌进来,涧石蓝袍子被吹得紧贴在身上,肩线和腰身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越显得人单薄。

    沈须臾蹙眉,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改口:“你来做什么?”

    顾锦遂一愣,没料到沈须臾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眸色复杂:“沈须臾,你什么意思?是我哪儿又惹你不痛快了,为何躲着我?”

    片刻的沉默后,沈须臾道:“没有,最近事多……”

    “少拿这话来糊弄我,当我是傻子不成?!”顾锦遂寸步不让:“要真是事多,又何必特意让人编瞎话,还去易州,呵!”

    冷嘲过后,他看向沈须臾,顿了顿,语气有所缓和:“有什么事我做的不对,你直说就是,何必闹成这样?”

    “况且处决犯人都给个由头呢,你什么都不说,我实在是猜不出来。”

    沈须臾紧抿着唇,依旧闭口不言。

    好声好气说了这么多,换来的只是沈须臾平静到置身事外的冷漠,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顾锦遂心底涩意更甚,再也压不住火气,讥讽:“这么多年,我到今天才算看明白,什么兄弟,全是我一厢情愿热脸贴冷屁股,沈须臾,你真够可以的!”

    他自以为说出最伤人的话,满心盼着能在沈须臾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哪怕是愤怒,哪怕是责备。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须臾道:“说完了吗?说完就回去吧。”

    冷风好似穿膛而过,顾锦遂冷的手指都发僵,再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沈须臾离开的背影。

    军帐里,看着沈须臾回来,谢时安疑声问:“走了?”

    沈须臾:“嗯。”

    坐回案后,她从案边的册子里抽出一本,翻开仔细校对,明明是同一个人坐在相同的位置上,可出去一遭,再回来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似乎比之前更沉闷,更压抑。

    谢时安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须臾时的情景,那时父亲亡故,他刚随母亲回到外祖家,借着亡父与沈威老将军的旧谊,前来投奔。

    面对故人之子,老将军颇为照顾,将他领到将军府,说是介绍朋友给他,他初来乍到,欣然前往。

    一进院就看见院中栽的桃花树下站着个人,他目不转睛的望着不远处屋门前的人出神,肩膀上落了花瓣都未曾察觉。

    那人看的太认真,以致于有人来到他身后,都没发觉。

    “须臾,这是你谢伯伯家的儿子,唤时安,以后就跟你一起在军中历练。”沈威出声唤道。

    沈须臾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极冷秀的一张脸,眉若染黛,凤眼薄唇,无波无澜的扫了他一眼,躬身拱手应是,端的是少年老成的姿态,不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饶是如此,或许是出于少年人天生的敏锐,谢时安注意到,方才在他转身时眼中闪过莫名情绪,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仔细去看,已没有半点痕迹。

    但谢时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顺着沈须臾的视线看向正房,投过窗,能看到沈夫人正在给收养的义女理着裙摆,浅粉色的裙裾层层铺开,前襟上绣着几朵并蒂海棠,娇艳的颜色,极衬肤色。

    女孩儿白净的脸颊多了几分绯红。

    原来他站在此处是在偷窥。

    在来军营之前,谢时安同族里比他年长的孩子一块儿读书,早已从他们口中知晓男女之事。在他看来,沈须臾跟那些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没什么分别。

    方才还盯着那姑娘看的眼睛都拔不出来,这会儿又装得若无其事。

    谢时安对这号人嗤之以鼻。

    自那以后,当着大人的面儿,两人关系倒还处的不错,可背地里,谢时安没少给他使绊子。

    包括不限于,倒掉沈须臾前一晚备好的洗漱用水,师父考教武力长进时,悄悄调换他操练用的兵器,还在人多的地方故意伸脚绊他,害他在众人面前摔跤出丑。

    可无论他做什么,沈须臾都全盘接受,既不找沈威告

    状,也不找他寻仇。

    若说他是心胸宽广不愿为小事动怒也就罢了,可连沈夫人被辽军所害,他都反应平平,每天依旧是该练功练功,该上课上课,好像死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他越是如此冷心寡义,谢时安就越讨厌他。

    直到有一次,他找准机会,趁着沈须臾不在,将他藏在枕头下的两颗饴糖散给帐外的小兵吃了。

    沈须臾回来知道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了死刑的罪人,一言不发,扑上来就跟他扭打在一起。

    起先谢时安自知理亏,还让着他,可后来发现沈须臾下手完全没收着力,好像要借着那两颗糖,要把自己受的窝囊气都发泄出来,骑在他身上凶狠的模样,把谢时安吓得不得不还手。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直到谢时安受不住,用膝盖隔在两人之间,用力一顶。

    沈须臾猝不及防,朝后连退数步,整个人重重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滑坐在地,好半晌没有动弹。

    谢时安以为自己失手闹出了人命,走过去唤了他两声,见没反应,又伸手推了一下。

    沈须臾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歪倒下去,谢时安低头一看,在他方才坐着的地方,洇着一片深暗的血迹。

    彼时,谢时安以为是沈须臾内伤出血,拔腿跑出军营去找沈威。

    沈威闻讯赶来后,没有传军医,而是直接将沈须臾带回了家。

    谢时安记得那一天,沈威特意将他叫进书房,神情少见的带着一丝恳求,希望他帮着沈氏一门守住这个秘密。

    谢时安并不明白是什么秘密,但知道是与沈须臾有关,也隐约知道一旦被旁人知晓,后果定不堪设想,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与沈须臾打架的事。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明白,沈伯父当年所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也才幡然醒悟,那天立于树下的沈须臾,看的不是女孩儿,而是那条本该穿在她身上的裙子。

    世上的人总是各有各的难言之隐,也各有各的万般无奈,可老天对沈须臾的亏欠似乎格外多,多到让人忍不住心疼她。

    从小到大,沈须臾把自己埋得很深,就没见她真正想要过什么东西,这世上好像也没有哪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唯有顾锦遂是个例外,沈须臾很喜欢。

    看着案后孤身独坐的人,谢时安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沈须臾抬眼,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告诉他什么?”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再遭反问,谢时安哑然。

    朝夕相处十多年的朋友,突然有一天说自己是女子还心生爱慕,估计没人能经得住这等惊吓。

    沈须臾似也被他这句话逗笑,轻轻摇了下头,话归正题:“开春辽国遣使团入境,届时我将亲自护送,你与我同去。”沈须臾平静道。

    “你要亲自去?护送一个使团罢了,为何不让赵晖......”话到此处,谢时安明白过来,切断一段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

    北境距京城上千里,往返一趟起码得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回来,或许已是另一番景象。

    谢时安颔首:“好,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