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须臾锦时》 顾锦遂一回王府便病倒了。
他本就身子弱,于旁人来说不过一场小小伤寒,吃上两副药便能好利索,可对他来说,却像是在身体里扎了根。
额头烧得滚烫,发丝被汗浸湿贴在颊边,肤色苍白颧骨的两团红晕将整张脸蒸出不自然的病态,琉璃般的人,此刻像是脆弱的一触即碎。
大半夜,平王府灯火通明,病床前围满了人,一碗碗汤药灌下去,不见起效,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都迷糊起来,胡乱念叨着什么“说清楚”“不许走”。
平王夫妇守在床边不敢合眼,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能附和安抚:“不走,谁都不走,都陪着你。”得了准话,顾锦遂才稍稍安稳下来,
摸着他的额头,温度烫手,平王妃急得眼眶通红:“这么烧下去,人怎么能受得了?”
平王也急,扬声道:“宋大夫,宋大夫呢?”
惠丰堂的宋大夫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回去过,药方换了好几副,听到王妃唤他,忙不迭进来:“王爷。”
“宋大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风寒吗?怎么吃了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宋大夫拱拱手:“公子身体底子不好,不敢用猛药,只能进些温和的药退烧,再过半个时辰,若还是不行,只有去易州城请江虚子来看看。”
易州城距离朔城五十里,快马加鞭往返也得两三个时辰,平王妃哪里等的了,当即对顾宸昱道:“你去,现在就去,务必把人请来。”
顾宸昱看着陷在锦被中人事不知的顾锦遂,不敢耽搁,转身出去。
已经过了子时,城门紧闭,想要出城必得有手令,现在再去找人开,层层通报又不知道耽误到几时。
顾宸昱索性直奔城西军营,去找沈须臾。
夜色黢黑,巡营士兵手持火把,走路时甲胄与腰上佩刀相击,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门上守卫立刻警觉起来,拦在路中,高喝道:“谁?”
顾宸昱从马背翻下来,扬声道:“平王世子顾宸昱,求见沈将军!”
火把跳动的光在他脸上一晃,守卫确认身份,拱手道:“世子稍待,容小人去通禀。”
“来不及了,沈须臾在哪儿我自己去见他。”顾宸昱大步就往里走。
守卫伸臂去拦:“世子,这不合规矩,容小人去通禀,将军回话,就立刻引您进去。”
“我有急事,给我让开!”顾宸昱正着急,几次三番被挡路,大为恼火。
营门的喧哗,很快引起不少人注意。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个个不满,顾家的人是把威北军营当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闯就闯,早上刚送走个顾锦遂,这又来了个顾宸昱。
什么劳什子世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在威北军就得按规矩办事。
“世子,您等等......”守卫不肯松口,顾宸昱想进半步都难。
就在这时,营里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谢时安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散心,没想到恰好撞见这一幕,过来看见顾宸昱,眼底浮现出疑惑:“顾世子?”
顾宸昱总算是找到了能说的上话的人,急切道:“谢大人,劳烦你代我去见沈将军,我有要事相求。”
“这么晚了,不好劳烦将军。世子有什么事,可跟谢某说,谢某亦可代劳。”
“舍弟突发高烧,几副药下去都不管用,家母命我去易州请名医江虚子来看诊。出城需要手令,请谢大人通融。”顾宸昱急道。
开具一份出城手令不是什么难事,谢时安就能给他办,不过事关顾锦遂,他顿了下,还是道:“世子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将军。”
顾宸昱如释重负,赶紧跟上。
军帐中烛火未熄,昏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透出来,沈须臾还没歇下。帘帐被人从外面掀开,她抬起头,见谢时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将人带到谢时安便退了出去。
顾宸昱站在那儿,张口结舌羞愧难当。上次他对沈须臾说出那样的话,若不是真的要紧事,他哪好意思再主动求到他面前,硬着头皮,刚要开口。
沈须臾已沉声道:“他怎么了?”
顾宸昱愣了下,不由佩服他的料事如神,苦涩道:“锦遂高烧不退,母妃命我去易州请江虚子,劳请沈将军开一张手令放我出城。”
沈须臾拿起榻边的披风就要出去,可刚走没几步,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什么,转过身来,从腰封取下令牌递过去:“拿它去吧。”
是威北将军令牌,有它不仅可以自由通行于朔城,到易州也畅通无阻无需接受盘查。
顾宸昱僵住,看着那块儿令牌神情复杂,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沈须臾蹙眉,语气已是不耐:“还不动身?”
顾宸昱回过神,接过道了声多谢。
谢时安拿着刚出具的手令过来,纸上的墨印还没干透,便见顾宸昱一掀帘子,匆匆离开。
竟连手令都没要,谢时安觉得奇怪,走进军帐便见沈须臾站在案前,背对着他,肩线紧绷,像一截被拉得太满的弓,拖在案沿的手指微曲。
谢时安扫了眼她的侧边腰封,那枚终日不离身的令牌已经不见了,疑问就此解开,手令哪有威北军统帅的腰牌好用。
那封刚出具的手令攥成团,隐于袖中,谢时安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沈须臾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谢时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却听她道:“若非来找我,他不会生病。”
谢时安心猛地一沉,刚想说什么,却见她转过身,神情惨然颓丧,笑意牵强:“谢时安,你听说过七杀命格吗?”
“幼时丧母,少时丧父,靠近谁就会害了谁,注定一辈子鳏寡孤独。”
谢时安看着她,喉咙干涩,心疼地说不出话。
?——
江虚子连夜被请入平王府,与宋大夫一起商讨用药,直至第二天下午,顾锦遂的烧才真正退下去。
睁眼时,身边围着一群人,他
刚退烧脸颊还浮粉,雾蒙蒙的眸子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有些委屈,喑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沈须臾呢?”
平王妃抬头朝平王看,夫妻两对视一眼,脸色显见的为难,平王妃用帕子轻柔拭去他额头未干的汗珠:“沈将军在军营,有公务要处理。”
“你想见他,等病好了,让你父亲下帖请他过府,可好?”
顾锦遂满腹酸楚,眼尾泛红,闭上眼将被子拉起盖住头。
风波过后,顾宸昱亲自到威北军送还腰牌,却连沈须臾的面都没见到。
五日后,平王为答谢沈须臾出手相处,分别往威北军营和定北王府送了两份帖子,邀请沈须臾过府赴宴。
用词之恳切,态度之真诚,实属罕见。
然沈须臾亦未曾赴宴,只派了下人回话。
几次三番被婉拒,平王夫妇再迟钝也觉察出些不对,找到小儿子委婉寻问是不是两人吵架闹脾气了。
顾锦遂什么都没说,将自己关在屋里,当日饭食纹丝未动。
病刚好,哪能见得他这么折腾自己,平王夫妇急得团团转,却不明缘由,束手无措。
唯有顾宸昱,望着那道紧闭的门,眉间沉沉,似有千言难以开口。
年关一过,转眼就是三月辽国使团入京的日子。
为显礼遇,皇帝下诏由平王顾政作为接风使,陪同使团一同入京。
使团入城当日,朔城城门洞开,同行共七人,皆是清一色的皮裘装扮,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像是走在自家地皮上,倨傲的视线扫过街道两侧围观百姓,如看蝼蚁。
平王作为接风使,王府扫地盈门,设宴接待。一队人马在府门前停下,径直入内。
正厅设下酒席,左右两侧各摆着数张长案,辽人未等顾政道出“请”字,为首的耶律光就已经大摇大摆的在主桌落座。
按乾国宴客的规矩,主座是留给主人的。
耶律光仗着是新任辽王的叔父加之辽使身份,堂而皇之占据主桌,把弯刀从腰侧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刀鞘碰着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顾政,指了指身旁的客席:“坐!”
状似豪迈实则冒犯,顾政额上青筋跳了跳,不想与他计较,隐忍在侧席坐下。
随侍在旁的顾宸昱和顾锦遂看到这一幕,脸色难看。顾锦遂愤愤不平,欲上前,被顾宸昱伸手一挡,低声道:“不可。”
主张议和的是乾国,辽人能答应前来已是不易,作为招待使,他们只有好吃好喝伺候,不能起冲突。
不得已只好咽下这口气,兄弟二人顺位依次落座。
辽人吃相豪迈,端起酒樽便对口狂灌,腮下胡须被酒水浸得透湿,前襟上酒渍斑驳。兴致所至,索性丢了筷子,直接用手抓食,嚼得满嘴油光。
对着他们这副吃相,再好的胃口也难以下咽,平王吃了两口便不再动筷,耶律光瞥了他一眼,阴恻恻笑了声:“王爷是看不起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