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情动

作品:《我在青楼当杀手》

    湖州的天气久违的放了晴,阳光铺洒下来,落在百姓有些憔悴的面容上,他们倚着墙坐在一侧,抬眼看向天空,露出了些笑容。

    裴亿岑传信给司宥,不日便会抵达湖州,他先领着附近的暗桩前往周俊的私庄去。一群人来到此处,搜获了不少脏银,又在这后方的仓库里找到了几万石粮食。

    他吩咐下去,将现有的粮食先下发给当地的百姓,收缴的脏银回去整合,统一运回京中上缴国库。

    几名暗卫领命率先离去,裴亿岑又留了一会儿,处置完这边的事情才回了城,刚进城门便瞧见青姮之的身影。

    她在城门口的茶摊旁,正对着往来的流民施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似以往般艳丽张扬,手里握着长勺,一碗接着一碗往百姓手里递着粥。

    裴亿岑远远站在街角看过来,日光打在她身上,将她衬地和煦起来,他心中一阵感慨。

    青姮之也注意到远处的裴亿岑,她朝这边笑笑,又很快给面前的老妇人舀着粥,还不忘叮嘱两句。

    裴亿岑抬步走过来帮她,效率变高了许多,没用两个时辰,粮食便发完了。

    周遭的百姓逐渐散去,只留下他们二人。青姮之捋着衣袖,开口问道:“你事办完了?”

    “办完了。”裴亿岑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在路中央,“等司宥到了,交接完就回京。”

    青姮之晃着头,提着脚边的小石子往前走,忽然感叹:“终于结束了。”

    裴亿岑停下步子,转头对她说:“多谢你的帮忙。”

    她随之停下,歪头对着裴亿岑说:“裴大人求人帮忙,岂有不帮的道理?”

    裴亿岑先是一顿,随后两人同时笑起来,在街上四处转悠,走到一处地界时,青姮之远远瞧见那人潮汹涌,许多人都成群结伴的往那处走。

    她好奇地跑两步上前查看,前方的人群挤挤攘攘地,瞧着还有些热闹。

    “他们在做什么?”她问。

    裴亿岑扬了扬下巴,说道:“这是当地的府庙,百姓们时常来这儿祈福叩拜。”他抬手指向庙中那棵冒出头的古树,继续道:“百姓在红布条上许下心愿,系在树枝上,以求保佑。”

    “灵吗?”青姮之眼底泛起雀跃。

    裴亿岑摊摊手,拖长语调:“应该吧。”

    青姮之来回张望着,却始终没动步子,裴亿岑看她似是想去的模样,勾起唇角,对她说道:“走吧,既然来了,就当入乡随俗。”

    裴亿岑抬步往里走,青姮之立刻跟上,挤过人群,终于到了古树前。

    树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布条,抬眼看去,红绸随着轻风飘动,发出簌簌轻响,竟莫名的使人生出希望。

    裴亿岑给她递来一段红绸,她思虑片刻,一时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她没有亲人,没有依托,支撑她走到如今的就是活着,从来都是只顾当下,不谈未来,想到这儿,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周围的百姓扶老携幼,虽生活难捱,却家庭圆满。可她也不缺钱财,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她一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了。

    反复斟酌下,青姮之提笔写下四个字:

    海晏河清。

    她将红绸尽可能地系在高出,打了个死结,回来正对上裴亿岑的眼神,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青姮之不禁问:“你不写一个吗?”

    裴亿岑垂眸,沉默片刻才说:“不写了。”

    他领着她走出府庙,门口还有不少百姓熙熙攘攘地往里走,青姮之停下脚步,突然叫住他。

    “裴亿岑。”

    “嗯?”裴亿岑停下步子,转头看她,“怎么了?”

    “我们现在算是盟友,对吗?”青姮之走近两步,试探地问。

    裴亿岑点头,“是。”

    青姮之抿着唇,抬眼看他,他与初见时没什么两样,总是一副置身度外的样子,多谋善断,刚毅果决。

    可她莫名觉得他身上带有一股悲凉。

    她看不透他。

    若是以往,她定不会将人放在心上,可不知怎的,她莫名地想要去探究,去了解。

    她沉沉地注视着他,突然认真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裴亿岑神色一滞,一时忘了言语,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软下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好像自己也说不上来。

    狠戾,冷漠,深沉,阴鸷...

    那些人把所有的贬义词都安在他身上,迫使他成为这样的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皆是如此。

    那年裴家覆灭,得他一人苟活,他想过寻死,可陛下下了旨,要他活。

    在他亲眼看到亲人被处死,他便再也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裴家二公子,一夜之间跌入泥潭,罪臣之子的名声跟在他身上八年,就连宫中最底层的奴才都能来踩他一脚。

    所以,他拼了命地去参加镇抚司的选拔,一路过关斩将,走到如今的位置,皇帝想要一把利刃替他整肃朝纲,那他便做那个冷心冷血的恶人。

    裴家的罪名存疑,他却苦苦找不出关键的证据,没办法为家族平反,不断遭人唾骂,恍惚间,他竟也认为自己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眼前的少女灼灼地看向他,裴亿岑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缓缓开口:“如你所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青姮之想了想,说道:“以前只是听说你杀伐决断,狠厉至极,可我反而觉得你这人虽然冷冷的,有的时候还不讲道理,威逼利诱,但其实没那么狠。”

    裴亿岑笑出声:“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在夸你。”青姮之眼睛弯起来,缓缓说:“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裴亿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掀起波澜,浑身热起来。

    青姮之察言观色惯了,渐渐地便能洞察人心,裴亿岑若真如传言中那般狠辣,那他现下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必要。

    她肯定,不止她一人看见湖州的灾情难受,裴亿岑亦然。

    “你没有愿望吗?”她又问。

    裴亿岑回过神来,应道:“没有。”

    他始终相信事在人为,若是神佛真的灵验,那他当年磕破了头,也没换回来一条命。裴家如今是不能提的往事,他不能写上去。

    “人怎么会没有愿望呢?”青姮之疑惑。

    “那你呢?”裴亿岑反问,他看见青姮之写的布条了,说道:“你不也只是写了海晏河清,这是你的愿望?”

    青姮之转转眼,思索道:“算是吧,我一个孤儿在鸣玉阁讨口饭吃,只能盼望国家太平,

    这样我便还能活下去。”

    说罢,她又转念一想,也不是全然没有依靠,苏婆婆就算一个,她也希望苏婆婆能够平安健康,寿终正寝。

    裴亿岑挑挑眉,说道:“那祝你得偿所愿。”

    这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一起,暖融融的日光自天际洒落下来,两道身影叠在一处,只听得脚步声缓缓。

    -

    司宥那边得了信,立刻带着一队亲信往湖州赶,终于在第二日进了湖州城。

    他立刻前往裴亿岑所在的客栈,抵达时,裴亿岑正在和青姮之用午膳。

    “大人。”司宥叩门进来,正欲开口汇报,在看到青姮之的那一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又转头看向裴亿岑,裴亿岑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淡淡道:“无妨。”

    司宥还是有些犹豫,青姮之看穿他的窘迫,在他开口之际率先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出门转转。”

    说罢,人便出了屋。

    司宥这才长叹出一口气,上前走一步,惊讶道:“什么情况?您为什么和青姑娘在一处?”

    裴亿岑嫌弃地撇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合作。”

    司宥半信半疑,提醒他:“您可别忘了,咱们还在查鸣玉阁。”

    裴亿岑停了筷子,转身朝他扔过来:“用你说。”

    “说正经事。”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司宥恢复了神色,恭敬地说道:“咱们的人已经把脏银运回去了,我按您的吩咐,以镇抚司的名义禀告陛下,新一批的赈灾粮后日便到,由咱们的人负责。”

    裴亿岑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那批兵甲曾到过湖州,你去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是。”

    待司宥离去后,青姮之才回到房中。

    裴亿岑已经在收拾包裹,青姮之见状问道:“要回去了?”

    “嗯。”裴亿岑应声。

    “何时启程?”

    裴亿岑转过身面对她,“明日一早,今日好好休息。”

    青姮之闻言点头,她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劲,不一会儿便装好了,她觉得无聊,又去到客栈门口坐着。

    巷口处有一颗脑袋时不时探出来,青姮之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天这孩子总是在那地方站着,她走上前问道:“你要找我啊?”

    小孩点点头。

    他身上还是挂着块破布,脸上依然蹭着灰,眼神恳求地盯着她。

    青姮之被看的心软,带他到一旁的面摊要了一碗面,只见他捧起碗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被呛到。

    青姮之帮他顺着背,安抚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小孩看起来乖乖的,将整碗面吃了个干净,他抹抹嘴,又看向青姮之。

    青姮之一怔,问道:“怎么了?还没吃饱吗?”

    他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青姮之难以理解他的意思,干脆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揣到小孩的衣服里,说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拿着这些钱,不至于饿肚子。”

    她拍了拍他的头,将人带回那条巷子,示意他:“去吧。”

    看着小孩走远了些,她才又回到客栈。只是青姮之没发现,那孩子见她走远,又重新站回原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