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这场点球大战进展到“突然死亡”是他们未曾料到的,又或者说是他们潜意识去避开的,因此罚球的顺序决定得很潦草。
场上剩下的大部分球员都没有主动报名主罚点球,他抬头扫视过去,只看到了一张张茫然的脸,这不是能够赢球的脸。
葡萄牙的命运将由这些可怜虫来决定,对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而言都过于残忍。
他的目光朝场上的另一边投去,望见了同样凝重的巴拉克,他们的主帅勒夫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不能踏上球场,这对德国队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波斯蒂加,你能罚吗?”葡萄牙的主教练斯科拉里问道。
波斯蒂加犹豫了一下,“我不想第一个。”他这样说道。
“我来罚第一个。”佩佩站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搭上了佩佩的肩膀,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他能感到佩佩的手环住自己的脖颈,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因恐惧无法入睡的孩子。
他不喜欢把胜负托付给命运,命运总是不肯站在他这边,他总要在逆境中拼尽一切。
佩佩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他用力地回握,试图回馈他一点力量。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佩佩是他在偶尔软弱时可以放心依靠的人,虽然现在佩佩对他还没有那段相互支撑的记忆随之带来的信任。
但真好,他们依旧能彼此依赖。
主裁拿着球来到了球门前,德国队站出来的是年轻的马塞尔·杨森,他看上去很紧张,仔细地调整足球摆放的位置,好像这一点细微的差距可以左右结果。
他环视了一圈互相搭着肩的德国人,高兴地发现他们一样地绝望而疲惫,只能闭眼祈祷命运的仁慈。
杨森沉重地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助跑。他朴素地没有选择任何花招,只是简单地起脚,靠速度赢过了门将,球进了。
5-4
佩佩拥抱了他们每一个人,试图汲取一点幸运。后卫们也许都一样的冷静而简单,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但他的球在门将有所动作前飞速地落进网里。
5-5
德国队的下一个是罗尔费斯,他几乎是在颤抖。他是德国主力后腰弗林斯受伤后勒夫的无奈之选,担负了超出他能力的责任。他的犹豫增长了葡萄牙门将里卡多的信心,他紧紧地盯着对方。
罗尔费斯迟疑了一下,他的不自信体现在他的球风上,足球本该全速直射球门,但它意外拉出了一个弧度,这减慢了它的速度,最终被全神贯注的里卡多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队友们发出一声低低的庆祝声,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波斯蒂加,这目光犹如鞭子一般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同时呈现出喜悦与绝望。
波斯蒂加和每个人击掌,他的手被雨浸湿,冰冷而无力。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巴塞尔的雨下得更大了,这让他想到莫斯科的那个雨夜。波斯蒂加开始助跑,他像是一个耗尽所有力气的旅人,筋疲力竭地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在临近足球的地方脚滑了一下,一个月前特里的脚滑把他送入天堂,波斯蒂加的脚滑就像是一场公平的惩罚。
依旧是5-5。
他们还必须继续罚下去,直到更倒霉的那个出现。
紧张像是加倍的重力附加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行动迟缓而无力,看起来他们迫切地想要比赛就此结束,无论结果如何。
这可不好,命运只会玩弄向祂臣服的人。
接下来的两球两队都没有罚进,比分仍然停留在5-5。
下一轮德国队派出的是默特萨克,他看着这个曾被他来回拉扯的可怜后卫慢腾腾地往前走,他看上去只是试图闭着眼睛胡乱一踢。
他怀疑默特萨克踢之前连自己都不知道准备踢往哪个方向,这很好地骗过了门将,他扑救错了方向,球无情地掠过他跌倒在地上的腿,落入网中。
6-5
葡萄牙下一个主罚的是费雷拉,他的脸苍白如纸,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他似乎说了些什么,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能够代替他,但显然他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他们的门将里卡多站了出来。
“我来罚吧。”他一边说一边用牙齿恶狠狠地咬住手套的指尖,用力地甩下来。他看上去想把这幅手套甩到德国门将的脸上,就像是中世纪提出决斗的骑士。
他的背影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孤勇,他很熟悉这种情绪,他曾经总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里卡多的选择很简单也很正确,他选择大力朝球门的左上角踢去。
他想,作为一个守门员,他比大部分前锋们都清楚门将最担心遇到什么角度的点球。一个大力踢往球门上角的点球,除非门将提前向启动,不然绝大概率他们即使反应及时,也只能绝望地看着球落入球网。
这本该是个必进的点球,如果不是德国队的守门员莱曼犹如神助般地提前起跳。
也许是守门员能读懂守门员,也也许是神在这一刻给了他点拨,总之莱曼没有一丝犹豫地朝右上角跳起,他伸长的双手碰到了足球,将它挡了出来。
这场漫长的比赛在这一刻终于分出了胜负,葡萄牙输了。
整个球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仿佛连脚下的大地也随着这狂欢开始震动,德国观众们又开始用力地摇着他们那巨大的tifo,那只蠢鹰跟着上下摆动。
他感到内心腾升出一股愤怒,这情绪从德国队的扳平与反超开始就在他心头萦绕,他们绝不是表现更差的那个。
里卡多坐在草坪上,痛苦地捂住脸。
他冲上去,把他们绝望的守门员紧紧抱住。
“这不是你的错。”他亲吻他的额头,“你做得很好了。”
勇敢的人不该为他的勇敢受罚。
如果这场输球必须要有一个罪人,那么让他来做这个罪人。命运仁慈地给予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也会残酷地试图让历史重现。
就算他今天失败了,就算他下一次也失败了,他也不会放弃。他知道只要他尝试足够多次,只要他从不退缩地前行,总有一次他能改写过去,总有一次他能够战胜命运。
“这不是你的错。”他喃喃自语,“我将会给你们带来胜利,我发誓。”
……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仍然被那股战意与坚定笼罩着,然后突然间疼痛席卷了一切,就好像有人拿着电钻在往他的膝盖里打洞,痛意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试图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但很快就被疼痛打倒,跌回床上,只好无力地握紧拳头捶着床,寄希望于这动作能缓解海啸一般袭来的疼痛。
很快他连捶床的动作都做不了了,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透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秋风吹过,吹动
窗帘,把那金线也带着一晃一晃,乱迷人眼,让他想到那个该死的葡萄牙人最喜欢的钻石耳钉。
【为什么白天还有感同身受?】
他质问那个他几乎没怎么理睬的系统,这次的疼痛和以往截然不同,往常只是夜晚梦境余波留下的痕迹,但今天的疼痛如此真实,就仿佛那个葡萄牙人正在经历的巨大痛苦一五一十地体现在他的身上。
【当情绪超过界定值,感同身受自动激发。】
呆板的女声这样回答。
棒极了,罗纳尔多又干了什么?!
……
埃米利亚诺不知掉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他昏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疼痛,能够慢慢撑起来坐在床边,按下床头铃。
他的管家和助理一起推开房门。
“埃米,你还好吗?”
他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二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做了个噩梦。”埃米利亚诺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像是那金线一般细弱而飘忽,他看向担忧的管家,“请给我准备点橙汁和面包。”
今天是维尔塔宁的秀开场的日子,注定将是漫长的一天。
他的管家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担忧地离开房间。
“我联系医生,让他现在过来?”他的助理奥利弗提议道。
“也好,让他直接去现场,以防万一。”埃米利亚诺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站了起来,“维尔塔宁催你了吗?告诉她我马上过去。”
“我们是不是该联系备选?”他犹豫地开口。
埃米利亚诺轻轻叹了口气,“让他也做好准备,看我彩排的状态吧。”
“西奥多先生会理解的。”奥利弗安慰他,“你完成了维尔塔宁小姐要求的每一次训练和彩排,只是……”
“没有那么糟糕,”埃米利亚诺慢慢适应了带着疼痛走路,“小美人鱼换上双脚后还能跳舞呢!我只是有点虚弱。”
他的助理没有理解他的幽默,不赞成地看着他。
他决定换一个话题,“罗纳尔多在干什么?”
奥利弗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手术很成功,目前正在复建。”
“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埃米利亚诺甩开助理的手,慢慢地移动左腿,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而流畅。
但这很难,他控制不住地想把重心全部放在右脚。
“报告没有显示特别的事项,需要我把报告整理出来吗?”奥利弗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皱着眉紧紧盯着他的腿。
“算了,”埃米利亚诺终于走到餐桌前坐下,他长舒了一口气,“今天结束后我们就飞去阿姆斯特丹。”
“今天?”
“今天。”埃米利亚诺确认,“明天起我要全程参与他的复建。”
“我的建议是先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他的助理没有立刻开始动作,“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恐怕不得不向老菲兹洛伊先生和西奥多先生汇报了。”
“去看罗纳尔多,”埃米利亚诺低头,看着自己手心被指甲掐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月牙形印子,“我需要今天的秀结束后立刻见到他,其他的之后在说。”
他这句话说得像个绝望的求爱者,奥利弗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
“是的,”他读懂了他目光里的话语,“他以后将是第一优先级,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要告诉我。”他阴郁地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