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西奥多经营的品牌Reliquiae选择把秀场放在沙特莱剧院,这座1862年建立的剧院采用拿破仑三世风格,维尔塔宁摒弃了它那意大利式镜框舞台,选择了观众席中间的走廊作为主秀台,从大厅门外一直延伸到舞台深处。

    她用白陶土给富丽堂皇的大厅披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用棉线拉成蛛网缠绕上猩红的座位和鎏金的栏杆,再搭配上低垂地面的白雾,呈现出一种破败而迷失的异空间感。

    万幸最后一遍彩排时埃米利亚诺终于驯服了他的双腿,至少表面上他走起路来和常人无异,于是维尔塔宁只好选择相信他。

    剧院的后台乱哄哄的,模特们、化妆师们还有设计师和他们的助理穿梭在迷宫一般排列的衣服间,每个人都急匆匆的。

    埃米利亚诺看上去像是唯一个显得疲倦而迟缓的存在,他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给他的嘴唇打上一层遮瑕。

    他感到化妆师的手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暗示性地来回摩挲。埃米利亚诺睁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本来苍白的面色更加灰暗,像是从地狱逃离的幽魂游荡在人间。

    化妆师垂下头来,贴着他的耳边暧昧地压低声音,“你有一张迷人的脸。”他的法语甜腻得令人作呕。

    埃米利亚诺透过镜子朝他的助理瞪眼,但在奥利弗有所动作前,另一个模特男孩儿亲热地凑过来,“你的丝巾这里被压住了。”他用意大利语说。

    他自然地挤走了化妆师,伸手将他脖颈处的丝巾微微往外扯了一些。

    维尔塔宁为他准备的每套衣服都层层叠叠,领带丝巾一件不拉,大约想以此显示现代版的盔甲。

    “像你这样的男孩,在这里得小心点。”他眨了眨眼睛,笑容仿佛带着勾子。

    他对这样的桥段已经开始感到厌倦,他知道该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但在他发火之前,维尔塔宁先出现了。

    她盯着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火气比他还大,“在我的秀结束之后,你大可以尽情炫耀你的魅力,但不是现在!”

    埃米利亚诺冷笑了一声,疼痛的左腿让他处在爆发的边缘,“那就向我展示你的魅力,管好你手下的人。”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隐隐绰绰的眼神,刻薄地继续:“看样子他们认为既然你都可以勾搭上我,那么我显然来者不拒。”

    既然他不高兴,那么全世界都应该不高兴。

    维尔塔宁的脸一下子涨红,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她指着他的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摸了摸左耳的耳坠,重新又平静下来。

    那是个压得扁扁的银质耳饰,眼睛形状,做工粗糙,氧化发暗,中间镶着一颗蓝黑色的石头,周围的锤纹像是瞳孔的纹路。

    “恶魔之眼?”她的反应让期待一场战争的他有点失望,于是他选择继续激怒她,“你连别人的目光都无法承受吗?还需要一个护身符?”

    人们相信这种眼睛形状的饰品能挡住他人恶意一瞥带来的厄运。

    但维尔塔宁显得很冷静,“这不是恶魔之眼,”她摇了摇头,“这是‘以眼还眼’。”

    她冷冷地看着他,“有一天你会为这话付出代价,为你引以为傲的魅力与自视甚高的自我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她的手轻抚过他身上金属色的大衣,像是在抚摸凝固的情绪,“现在展现你的魅力,让人们为你而倾倒、而惊叹,展现我的作品,让他们迷醉于你这虚假的空架子。”

    埃米利亚诺握紧了拳头。

    但维尔塔宁在他有所动作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做好准备,秀要开始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只走这场秀的闭场,这是相看两厌的他和维尔塔宁共同的要求,维尔塔宁担心他这个业余模特会搞砸她的第一场秀,而他则只是想应付西奥多的请求。

    开场模特是西奥多花大力气请来的模特圈新秀,十分成功,埃米利亚诺迎着音乐最后上场时,观众席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人们捂着嘴交头接耳,这让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他看见那些媒体主编、买手、明星、还有些他家族的朋友矜持地微笑,挺直腰背,这和他们平时亲切而殷勤的笑容一样装模作样。但由于维尔塔宁将剧院的观众席也作为布景的一部分,于是来看秀的人们只能可怜地挤在狭窄走廊里,让他们的装腔作势格外可笑。

    闪光灯闪电一般不断划过,他不再去看两边,伴随着低沉的鼓声往前走,掌握命运的神明仿佛潜藏在这迷雾中,也许只有战胜他,他才能从这腐败与破灭里走回人间。

    白雾低垂地面蜿蜒前行,把他包裹在灰败的白色里,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浮现了出来。

    那是在曼彻斯特一个雾天的清晨,他和那个葡萄牙男孩沿着布里奇沃特运河散步,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河水随着微风起涟漪。

    “他们总是针对我!”男孩气鼓鼓地说,他的英语还保持着葡萄牙语吞音的习惯,说得黏黏糊糊,“写一些根本不对的事情!然后大家就相信了!”

    “比如?”他漫不经心地问,“说你有11个女朋友?”

    “不是这个!当然这个也很不对,但是……”葡萄牙人挠挠头,“这个显得我还挺有魅力?”

    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男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墨镜帽子围巾一个不拉,他小心地打量四周,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你不热吗?”他受不了地把浑身警惕的葡萄牙人往里拉,自己走在外侧,挡住根本不存在的围观者。

    “热啊。”男孩恹恹地承认,“可是被认出来更可怕。”他打了个寒颤,“他们会冲上来抱住我!拉我的手!捏我的脸!还揉我的头发!”他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音强调,仿佛那是什么弥天大罪。

    “你有11个女朋友,还处理不好这个吗?”他嘲笑他。

    “我不讨厌球迷,我只是很生气报纸。”葡萄牙人手舞足蹈地抱怨,“他们说我假摔!说得好像那些该死的后卫们没有碰到我一样!如果我不倒下,我的腿早就断掉了!”

    “这就是英超。”他耸耸肩,“你应该再增加一点肌肉。”

    “我已经很努力了,”男孩比了比自己的胳膊,“但是再重我的……我不能像之前那么快,这不好。”

    “灵活性。”他提醒他。

    “对,我的灵活性就会变差。”男孩更不高兴了,“报纸真烦人。我之前踩单车,他们说我不传球,我现在传球了,他们又说我不灵活!”

    “媒体就是这样,”他耸耸肩,“你只要赢球就好了。”

    “可是就算我赢了他们也不喜欢我。”男孩忧郁地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我认真地和他们谈一谈,坐一下午,他们会不会不再这样?”

    “英国媒体不可能喜欢你的。”他嘲笑他的天真。

    “可是人们都喜欢我!”葡萄牙

    人很不理解,“只要看过我踢球,只要和我相处过,人们就会喜欢我的!”

    他转过头去,看这个被宠坏了的小男孩。他不明白,他明明出生在一个糟糕透了的家庭,在一个足球小国里,凭什么长成这一副众星捧月的性格。

    “他们讨厌你。”他选择宣泄自己内心的恶意,“因为你不是英国人,你来自一个足球和经济都不占优的国家,你们国家的媒体没有话语权,你只会被英国媒体吃干抹尽。”

    “媒体们欺软怕硬,而你就是最好的软柿子,惹怒你不仅没有任何坏处,还能让报纸的销量大增。”

    但男孩没有被他描述的未来吓到,相反,他傻傻地长大了嘴,“埃米,”他兴高采烈地感叹,“你懂得真多!”像是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所以不要在意媒体们说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由他们来决定。”

    ……

    维尔塔宁的秀结束得很顺利,至少现场的气氛很热烈,埃米利亚诺换了一套维尔塔宁准备的便服,强撑着疲惫完成他最后一项任务,他在保镖的簇拥下来到沙特来剧院的后门,那里聚集了一大堆媒体,人们乐衷于窥探这个菲兹洛伊家最小最漂亮的孩子的风流韵事。

    闪光灯雨点般打了过来,伴随着抛来各式各样的问题。

    “菲兹洛伊,你听了玛德琳最新的歌吗?你什么想说的吗?”

    “埃米利亚诺,理查德说你试图潜规则他,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埃米!埃米!刘易斯说他和渡过了美好的一夜,是真的吗?”

    “埃米利亚诺,你和维尔塔宁什么关系?她是你的新女友吗?”

    埃米利亚诺深吸一口气,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前停下,“维尔塔宁小姐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设计师,”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看到她的作品的瞬间就被她的才华征服了,所以主动提出做她的模特。”

    “你说被她的才华征服了,”那个记者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那么她的人呢?你是不是也被她的身体征服了?”

    “我欣赏她的作品。”他充耳不闻,“非常期待与她的下一次合作。”

    “埃米,有照片拍到你和她凌晨出现在路边,你们在谈恋爱吗?”

    “埃米利亚诺,你是怎么认识维尔塔宁的?是你推荐她做Reliquiae的设计师吗?”

    埃米利亚诺没有理睬随之而来的各种问题,继续往外走,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埃米,你怎么看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那个记者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完全不像个时装记者,更像个被拉来凑数的,他见他的反应,兴奋起来,加快了语速,“有人拍到你们一起在巴塞尔共进晚餐,再之前你还去国家队去看望他,你们是朋友吗?”

    “……”

    “罗纳尔多说你们也许会成为朋友,你怎么说?你觉得你们是朋友吗?”

    “他这么说吗?”埃米利亚诺回想起那个男孩开心的脸,还有后来的那个罗纳尔多令人厌烦的胸有成竹,决定给他找一点麻烦,“要我说,我们远比朋友亲密得多。”

    在时尚圈,拥有一个男朋友和拥有一个女朋友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更多的像是一种时尚单品。

    但在足球圈,这是必须遭受神谴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