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作品:《[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埃米利亚诺抵达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实在不想在渡过这样令人疲惫的一天后,再在梦里踢上一场远超过120分钟的淘汰赛,于是他选择让其他人休息,自己抱着一叠罗纳尔多手术后的康复训练录像带熬过这漫漫长夜。
然后他愤怒地发现这个疯子在一开始的右脚踝恢复进程上还称得上循序渐进,但到了左膝,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进行了过于激烈与长时间的训练,那不是一个受伤后的运动员应该进行的锻炼,更像是一个时间紧迫的绝望家伙在重要比赛前的特训。
他怀着这股怒气在天刚蒙蒙亮时就来到了负责牵头罗纳尔多左膝治疗的心理医生——他亲自推荐的马特奥的办公室门口。
缺乏睡眠的烦躁和愤怒压倒了一切伪装,他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因为匆匆赶到的马特奥僵硬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埃米利亚诺,早上好。”他甚至不敢叫他的昵称。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你可把萨拉吓了一跳。”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我是说我的助理,她看到监控时以为自己漏记了预约,你知道的,我们是预约制,而你毫无疑问是我非常重要的客户。”
他委婉地谴责他的不请自来。
“进来吧,”他打开办公室的门,“你想喝点什么?咖啡?我得提醒你,鉴于现在是非工作时间,萨拉还没有上班,我只能给你来点速溶咖啡。”
“不用。”埃米利亚诺现在可没有心情应付这套拐弯抹角,“我们不去你的办公室,我们直接去罗纳尔多那里。”
“抱歉?”马特奥迟疑地没有动,“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起床。”
他并没有通知自己的助理就直接跑了过来,于是不得不开始承担这其中的解释工作,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着指向数字7的装饰钟,叹了一口气,转身坐下,“给我一杯水吧,气泡水。”
“当然,”马特奥拿了一瓶气泡水放在他面前,“看来你和罗纳尔多先生的关系很好。”他谨慎地试探。
“我推荐你主导他左膝的治疗。”埃米利亚诺定定地看着他,“我让你务必花所有精力保证他的恢复,我为你请来了你要求的所有医疗团队,你却只给我一些含糊不清的报告?”
“埃米利托,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马特奥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这是个人隐私,我已经给你我职业允许的、最大限度的信息了。”
“我包下了你所有的时间,我承担了这一切的费用,你却来和我谈个人隐私?”埃米利亚诺轻蔑地笑了一声,“马特奥,你什么时候这么遵纪守法了?”
“工作时间。”马特奥纠正他,“确实,我一开始组建这个医疗团队是受你的委托,但是在罗纳尔多先生了解情况后,他就提出由他支付所有费用。我理解你对你们友谊的看重,但我觉得考虑到他的病情与你俩的影响力,这样更好。”
“他哪里来的钱?”埃米利亚诺不可置信,诚然未来的罗纳尔多很有钱,但他不认为现在的他足以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考虑到他案例的特殊性以及对我经历上的帮助,我给他打了一点小小的折扣。”马特奥笑起来,他看上去完全站在罗纳尔多那边,那个葡萄牙人可真有本事,“我也同意让他分期付款。”
“好的,我尊重你的职业道德。”埃米利亚诺深吸一口气,“那么告诉我,你还记得你对希波克拉底发的誓言吗?你给他安排的康复计划是在毁掉他!那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训练量!”
“我是个心理医生,我们不对希波克拉底发誓。”马特奥摇摇头,替他打开气泡水瓶,倒进一旁的杯子里,“而且我想他的训练计划是严格保密的。”
“我说过,我尊重你的职业道德。”埃米利亚诺用力把杯子往旁边一移,里面的气泡窜得更厉害了,就像他就要压抑不住的怒火,“也请你识趣地不要关心我的信息来源。”
“那么你可以继续向你的信息来源去了解。”马特奥看样子打定主意不会说更多。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透明气泡从杯子的低端迅速地往上冒,越变越大,然后消失在空气里,他叹了口气,“我们认识很久了,马特奥。”
“是的,”马特奥的语气也温和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我请你负责罗纳尔多的康复,因为你是治疗PTSD领域最好的医生之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心平气和,“这也是当时我的父亲找到你的原因。”
“你非常努力。”
“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我学习了关于PTSD治疗手段的一切。”埃米利亚诺垂下眼睛,他知道自己忧郁的样子很有欺骗性,“耐受性的建立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你不能一昧加大剂量把人逼迫到崩溃的边缘,那不是治疗,那是谋杀。”
“我明白你的担忧,增加脱敏训练的强度是一项非常精密的工作,不小心就会让治疗彻底失败。”马特奥的语气松动了,“我一开始也不同意,这太冒险了。”
“但你屈服了?你向你的病人屈服了?”埃米利亚诺质问。
“他坚持,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马特奥感叹道,“这也是我要求请那些物理治疗师的原因,我们严密地监控他的状态,确保不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你要怎么保证?”他感到自己的左膝又开始疼痛,“你让他陷入无休止的疼痛里,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
“我不认为这是个虚假的希望。”马特奥严肃地反驳,“他撑过了每个我们认为会失败的瞬间,我相信,继续1-2个疗程,他就能彻底痊愈。”
“你疯了。”埃米利亚诺站起来,这场对话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那个葡萄牙人在承受多大的痛苦,他欺骗了所有人,把他们都变成和他一样相信奇迹的疯子。
……
他在康复中心的小花园找到了那个葡萄牙疯子。阿姆斯特丹的秋天意外的晴朗,阳光直直地从天空落下,还带着夏天不肯消散的暑意,这让他的心情更烦躁了。
“埃米,你怎么来了?”罗纳尔多正在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笑得傻呼呼的,看见他高兴地挥了挥手。
正常得就好像埃米利亚诺左膝刀刺一般的疼痛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幻觉。
“我要和你谈谈,”埃米利亚诺走到他的面前,“单独。”
“现在吗?”罗纳尔多疑惑地皱起眉头,“你吃过早饭了吗?我们一起吃个早餐?”
“现在,立刻,马上。”埃米利亚诺冷冷地看向周围的人。
他们在罗纳尔多歉意的目光里识趣地离开,甚至有人还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埃米利亚诺是什么令人头疼的麻烦。
“我们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吗?”罗纳尔多体贴地示意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他还记得他不喜欢阳光。
他本该离这些该死的阳光、足球还有疼痛远远的,他本该不拥有这些记忆,他本该不讨厌阳光也不怀念过去的克里斯蒂亚诺,他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一股恨意,他就好像是上帝献给这个葡萄牙人的祭品,他把他本来就可悲的人生全毁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指?”
“你是怎么说服马特奥的?钱吗?还是那些可笑的勇敢坚持?你怎么能做到把他训练得像条狗一样忠诚?”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钱的事情吗?”罗纳尔多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我很感谢你的引荐,我也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我想我自己来支付会更好。”
“这样你就能让他任由着你胡来吗?你知道这些离最好只差一步之遥的医生们会为了拥有一个辉煌的案例而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吗?”埃米利亚诺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感觉自己也疯了,“就像是过敏一样,超量的过敏原接触会杀掉你,而过量的恢复训练会毁掉你的腿!”
“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罗纳尔多看上去也有点生气,“但马特奥医生并没有你说得那么糟糕,而且我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怎样做更好。”
他看上去冷淡而疏离。
所以之前的友好与交心确实是个谎言。
埃米利亚诺猛地举起拳头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挥去,这一切噩梦的源头就是这个男人,如果他注定要毁灭,不如干脆就毁掉一切。
但他的对手是个专业的足球运动员,他敏捷地侧头躲过他的拳头,他的掌关节只堪堪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相反,他因为力量的落空没收住力,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你疯了吗?”罗纳尔多愤怒地问。
他感到自己的膝盖重重地撞到地上,发出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还好吗?”那个葡萄牙人还是心软了,他蹲下来,阴影落在他的身上。
埃米利亚诺蜷缩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左膝,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的膝盖怎么了?”罗纳尔多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左膝,“我去找医生。”
埃米利亚诺趁他不注意借机拉住他,将他往地上摔去,然后用身体锁住他试图起身的上半身,右手牢牢地掐住他的脖子,他能感到随着这番动作,他的左膝和后背又是一阵疼痛。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纳尔多看上去彻底被他激怒了,他试图起身掀翻他。
“我要你按我说的做,”埃米利亚诺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的抵抗,喘着粗气,“我要你停止这些过量的训练,停止踢足球,停止所有会引发疼痛的任何动作。”
“不可能!”罗纳尔多恶狠狠地看着他,他突然蓄力暴起,一下子把埃米利亚诺翻了个面,锁在他的身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恨你!”埃米利亚诺同样恶狠狠地看着他,“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受够了我的人生要取决于你的人生!”
“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会拿这个没人会相信的秘密威胁你吗?”罗纳尔多觉得他不可理喻,“你也掌握了我的秘密。”
“那不一样!”
罗纳尔多看上去很想立刻冲他的脸上来上一拳,但他忍住了,他探究地看着他,“你很奇怪。”
埃米利亚诺恨恨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疼,两个人的伤现在加倍地叠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更愤怒了。
“从开始这一切就很奇怪。”罗纳尔多喃喃自语,“你的那些话很奇怪,你知道我左膝的伤也很奇怪,除非……”
埃米利亚诺试图在他分神的时候挣扎,但他太虚弱了,他的力气掀不开他的禁锢。
“除非你能共享我的伤痛?”
埃米利亚诺不挣扎了,他僵在原地,昏头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后悔万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消退,只剩下一具僵硬而冰冷的躯体。
他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主动权在哪一方,从此之后他就将是他的提线木偶,将成为他成功路上的工具与垫脚石。
“这是真的?”罗纳尔多惊讶地确认了一遍。
“你想我怎么做?”埃米利亚诺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叫我想你怎么做?”
“不要假装什么圣洁的天使!”埃米利亚诺冷笑一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你是在说这个。”罗纳尔多恍然大悟,他轻轻叹了口气,“难怪我总觉得你有的时候有点讨厌我。”
“……”
“你知道怎么解除这种联系吗?”
“除非你真正地信任我。”埃米利亚诺不抱希望地回答。
“我会努力的。”罗纳尔多竟然笑了起来。
埃米利亚诺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葡萄牙人还在慢悠悠地说,“人们也曾经给过我很多美好的承诺,然后在利益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我明白那种感受。”
“……”
“我明白人不作为人,而只被当成工具的屈辱。”葡萄牙人松开了压制住他的手,“所以我会努力,尽早放你自由。”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看见罗纳尔多在微笑,他俯下身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脖颈上长长的白色玫瑰念珠垂落下来,那个小小的十字架贴在自己的胸前,让他觉得有点痒。
“然后你可以彻底摆脱我,过你自己的人生。”他轻快地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