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黄沙堡

作品:《散打教练重振武社》

    正午的日照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府邸的破败门匾上也挂上了姓氏——彭府。

    彭卫仰头望着那两个字,心中甚是欢喜。这辈子没买过一座宅院,就算买,也买不起瑞安城这地段的宅院。如今托三殿下的福,自己一个子儿不用掏便如愿了。

    翻出那张压箱底的草契,买方上落着一个“彭氏”,这便是所谓的名正言顺。彭卫更是看得喜从心中来。哼着小曲儿,提溜着那张纸,在张立面前十分“不经意”地晃悠着。

    “脑子都美出泡来了。”张立刚将七八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汗流浃背地从驴车上跳了下来,迎面朝他扔来几件破布衣裳,“赶紧的,换上就滚蛋,见你就心烦。”

    彭卫一个悠哉转身,单手接过那几件衣裳,换上后便跳进了木箱里。双手环臂,屈膝蹲下,几声清脆的“咔哒”声,熟稔地操纵骨节,片刻便蜷缩成幼儿的体格。

    卫并非寻常百姓。若是按户籍名册细细查去,彭卫本人早在五年前就因死亡销户了。赵承安不知托的哪位神仙办事,硬是找了个跟彭卫同名同姓的人,替换成他的户籍信息。

    不过神仙办事也难免疏忽。这位同名同姓的仁兄,生前是位被逮捕在册的梁上君子,户籍在大梁国境边上的一小城,身上还背着道“毋许出境”的令,于是彭卫在外进出时只能多费些心思。

    虽擅长缩骨术,可要瞒过城门那帮守卫,就还得往箱内添东西,不然碰上个恪守职责的,还要伸手戳一戳,一般是往头顶叠上好几层厚实的布。尽管他呆的箱子和桶都有特制的孔洞,可如今管辖森严,查验的速度大大降低,光是排队等待都得将近一个时辰,时常憋得胸闷气短的。

    全拜京城那圣上爷所赐。

    皇上把将军押回来反倒后悔了,理应由三法司会审,可大家见皇上这副愠怒模样,谁也不敢触这个眉头,于是一拖再拖。将军也仍在气头上,胜仗刚打完,帅印就没了,女儿还丢了,一路折腾回来还染了时疫,自然对皇上递来的台阶视若无睹。

    皇上碰了一鼻子灰,将当初上奏的大臣骂得狗血淋头,心里仍是不痛快,又让阴阳司的太傅测算卦象,算将军何时能回心转意。那太傅在殿内算至呕血,竟算出半道失踪的将军之女就在瑞安附近。

    皇上狠狠一拍桌,那道加急的谕旨三天内便送到了瑞安县衙。知县当场就昏了过去,以为是要治他的罪。醒来后对着那莫名其妙的寻人启事,脸色更是愁云惨淡,掂量老半天,只得加强城门管控,严进严出,派人满城巡逻搜查。

    彭卫透过木箱上的洞,望着前头手握短鞭恐吓驴的张义,见他那傻样就忍不住叹气,“依我看啊,将军府那大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成日吃饱了没事做,还大费周章寻人。”

    驯马驯多了,忘了驴是倔脾气,一鞭下去它反倒耍脾气不动了。张义对着那倔驴踹了脚,车轮才缓缓滚动起来。

    张立扭头问:“为何这样说?”

    彭卫习惯了他这猪里猪气的问法,“一体弱不会武的深闺小姐,能在山洪里活下来都不错了,这么多天没人报官,要么就是半道没了,要么就是沦落到销金窟里去了呗。”

    张立听到销金窟,忍不住蹙眉,“一个名门闺秀,再落魄也不至于到那地方去。”

    彭卫啧了一声,换了个讥讽意味的称呼,“张公子,我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命,最了解青楼那帮人。他们那狗鼻子只嗅得女人味,洪水时疫,于他们而言就是天赐良机。什么女人都捡,无病无痛、四肢完整的最好,就算缺胳膊缺腿、眼盲耳聋,也有专门的路子让这些人赚钱。”

    张立从未踏入过青楼,只知是男人们豪掷千金的温柔乡,未曾想过那夜夜笙歌的背后竟是如此的人间炼狱。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怪瘆人的。”

    “我听说迢州有家出名的青楼,也是靠这种手段立足的。”彭卫又说。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子路,停在了南门的那家饭馆侧面。时辰还未到,接应的车夫仍坐在饭馆里,跟同桌的几个壮汉一起饮茶大笑。

    “我当初就说武社不该有女人,现在可好,阴盛阳衰呐,好好的武社都入不敷出了。”

    “之前都还好好的,阿兰和那个黄毛丫头也都老实,自从那满脸斑的蛮女子来了,武社就翻天了。”

    “也不知老林怎么想的,别被这帮女人克没了才后悔。”

    饭馆的掌柜是位妇人,唤店小二取出两张鲜肉大饼,手脚麻利的用褐色油纸包好,点过张立手中的铜钱。顺着张立的视线望向那桌唾沫横飞的粗汉,随口笑道,“你说奇不奇怪,武社来三个女人就把他们吓成这样,饭馆里五个女人怎么没把他们吓死?”

    张立闻言,只好干笑两声,揣着两张大饼走了出去。

    走至驴车边,趁无人注意,张立轻轻地掀起木箱盖,迅速将那两张大饼塞了进去,半倚在木箱边,指尖敲了敲,“太子的人或许会先一步到,你见机行事,不要冲动。”

    木箱里发出拆开油纸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是含糊不清的一声“嗯。”

    虽然彭卫看不见他,但他还是揉了揉鼻子,讪讪地开口,“这几天会有人来收拾院子的,等你回来就有自个的房了,不用睡草席了。”

    彭卫没有说话,似乎还在奋力撕咬那张鲜肉饼。

    张立又敲了敲那箱子,“那我回了,路上平安。”随即站起身来,拍拍衣襟上的灰,准备抬脚走人。箱子忽然打开一道缝,两张三角形状的黄纸被扔到了他脚边。

    木箱说了话:“路过古寺的时候顺便求的,你和公子也要平安。”

    张立弯下腰,拾起那两张平安符,吹净上面的尘土,稳妥地放进了里衣的口袋里。

    店小二端着盘花生子,脚步生风地窜于店内各个角落。那五位粗汉,唠了一个时辰,吃净了五盘花生,喝光了三壶茶。

    将第六盘花生放于台面时,其中一位粗汉摆摆手,将擦汗用的粗布巾甩到肩上,踏上店门口的驴车便走了,剩余几位将那盘花生吃净后,也纷纷散去。

    店小二俯身捞起台面那一摞空碟,放进厨房的木盆里,又腾出空手端起酒壶和酒杯上了楼。

    他背过身去,用后肩轻轻顶开雅间的门,见座上是一老汉、一年轻女子,和一红了脸的男孩,提醒道,“这酒烈,两瓶怕是喝不完哦。”

    那年轻女子提起壶柄,抬手便倒满了两个酒杯,垂眸笑道,“我还怕两瓶不够喝呢。”

    客人既都这样的说了,店小二也不再多言。只是好奇地打量了这女子一眼,见她神采奕奕,倒酒的姿势十分豪爽,不像瑞安这边的女子那般温婉讲究,或许是北方来的。

    “菜和酒都上齐了,几位慢用,有事再喊我。”店小二微微弯腰,便退了出去。

    这顿饭是宋允清提出的。

    陈老汉得知林有田得了木剑,非说不能白拿,手里握着钱跟宋允清在武社

    门口推来推去的,宋允清说钱就不收了,不如请她喝点小酒。陈老汉碰上好酒的知音,一拍脑袋就来了城南这家饭馆,说是有城里最烈的酒。

    宋允清倒完酒,想着旁边的林有田一小毛孩,未必能喝酒,又端起茶壶准备倒茶,林有田伸手一挡,哎了一声,正儿八经地说:

    “小清姐,我也能喝,不扫你们的兴。”

    不知上哪照葫芦画瓢,学着大人说话的模样,逗得宋允清笑出声来,又递了个眼神请示老汉,见老汉点头了,她才将酒杯推到林有田面前。

    小毛孩始终是装腔作势,两杯下肚,手就再也托不稳脑袋了,一头栽在台面,迷迷糊糊睡了。

    喝了几个来回,发现陈老二确实酒量了的。宋允清不愿被醉意迷了脑袋,搬出从前那套在饭桌上逃酒的伎俩。直到身上多带的两张帕子都被酒打湿了,陈老二才显现出点醉意,手指缠着那把胡子,愣是将胡子打了个结。

    宋允清自觉时机到了,瞥了眼睡熟的林有田,问:“陈老让他们习武,是想日后让他们参军吗?”

    “参军?”陈老二刚饮净一杯酒,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道,“参军靠的不是可武艺,靠的是上头。就跟喝酒似的,一股劲直往头顶冲的感觉。”

    宋允清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好奇地请教陈老二。

    “我们这样的人,上战场要想不怕死,就得靠着那股心气去杀敌。战士们的心气跟国运是一脉相承。可如今不同了,大梁的将士早晚都会失了心气。”

    陈老二盯着那见底的酒盏,好像又看见了数年前的那漫天黄沙,一对八字眉怅然若失地垂在脸上,“那帮人压根不在乎我们,不单是我,连大将军也不在乎。这样陷害人的把戏,几年前在黄沙堡就已经试过了。”

    宋允清指尖捏紧了酒杯,低声问道:“大将军这次也是遭人陷害?”

    陈老二抬眼向她看来,眼底却是茫茫的,仿佛透过数个春去秋来,重新聚焦于多年前那封抵达黄沙堡的军书。

    那时,战鼓敲得地动山摇,城外是黑压压的敌军。这种千钧一发之际,宋义却只能紧锁眉头,面如沉水地盯着那封朝他问罪的军书,往日皆是作战指挥和要点,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写着“即刻回京,否则罪加一等”。

    陈老二彼时正是军中翘楚,建功立业,正当其时。对军书内容虽感到不解,可见到大将军重新握起马槊,心中的鸿鹄之志便又重见光明,满腔斗志跟随着大将军重返战场。

    砍下敌军首领的脑袋,激动地扭头望向将军,那位一直跟随他身边的士兵却忽然奋力挥刀向他脖子砍来。将军的马槊随即出手,打偏了那长弯刀,直直地削下他那截胳膊,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后来才知是圣上疑将军心怀鬼胎,将军抗旨迎战,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于是剔除他的心腹大将,以此削弱他的羽翼。将军提出自己加罚两百道鞭刑,以换取陈老二的命。

    陈老二笑了,笑得很是凄哀,“大军压境之际,让一个将军抛下满城士兵百姓,只为回应他的猜疑?”

    宋允清没再躲酒,替两人倒上最后一杯酒,一仰而尽。

    她在上菜时,就提前往店小二掌心塞了钱,将账结了,顺带让他安排车夫送陈老二和林有田回去。掌柜是个热心肠的妇人,见她像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似的,又问要不要替她也喊个车夫。

    她谢过掌柜的好意,袖子一拂,一人步于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