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小黄花

作品:《散打教练重振武社》

    武社大门已经紧闭,宋允清想起阿兰今夜去做工,赵小宝这个点已经睡下了,老林的去向更是拿捏不准。

    干脆借力踏上墙边,由侧边一跃便翻了进去,攀在前院大夫树的枝干上,眯起眼借着月色寻了一稳当的落脚点,才纵身跳下。宋允清拍了拍衣服,掌心拢到几朵方才不经意间带下的浅黄小花。

    抬头只见隔壁的厢房内,那位兜里只剩下钱的赵公子正隔着窗与她相望。

    喝酒果然误事,完全忘了他今晚看病的事。既然收了人家那么大一笔钱,礼数还是要做到位,还盼着他能当回头客呢。

    宋允清双手背于身后,含笑走进屋里。见他正坐于榻上,裤子挽至膝上,小腿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赵承安先开口了:“林大夫今晚有事进山了,这针还得劳烦小清姑娘替我拔。”

    “公子客气了,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收了钱就该做到位。”宋允清慢声细语道,也不遮掩自己刚饮完酒,大大咧咧地往床边一坐,打开那装针的匣子,准备上手拔针。

    赵承安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打趣道:“昨日才收的银子,今日便豪掷千金喝酒去了,这余下的钱还够你重振武社吗?”

    这人定是平日里娇贵惯了,坐个榻还要往后腰枕个软和的圆枕,烂泥似的靠在塌边,半搭着眼,要多散漫就多散漫。光看这画面,还以为屋里的酒气是他身上散出来的。

    也就看病的这会功夫,不仅打听出她叫什么名,还打听出她要钱的目的。老林是个少言的人,阿兰也甚少跟生人聊这些,估计就是套了赵小宝那丫头的话。

    看病就看病,多管闲事就不应该了。

    手指轻捻住第二根针时,宋允清刻意将针往肉里按深了几毫。见赵承安嘴角的笑意滞住,才飞快拔起针,神色自若地放入匣内。

    宋允清的脸上仍是皮笑肉不笑:“钱的确不太够。拔针若是拔的好,公子再赏我点银两?”

    赵承安略微吃痛,但又不太确定这是寻常手法,还是她刻意而为之。想到张立对她的评价是——力大无穷,性情古怪,只得忍住不发作。

    赵承安展开了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睨着眼:“方才不是还说拔针是你分内事吗?”

    见她不语,又忍不住发作,他素日里最烦问话不答的人,手中那扇子越拂越用力,“旁人都能看出这武社情况不妙,你以为大刀阔斧地改革就能扭转盈亏。殊不知那些人不仅不买账,还满城唱衰。你还是年轻,若是让林大夫出面,就没这些问题了。”

    宋允清只当屋里刮起了邪风,将随风飞舞的碎发全部拢至耳后。

    继续沉默着把最后一根针拔起,稍粗的针底带着一滴乌黑的血。这针是老林扎定山穴专用的针,为了让病患不动弹,往往会补上这针,拔针后也要过半个时辰才逐渐恢复直觉。

    赵承安正口若悬河说个没完没了,压根忘了疑心为什么针都拔完了,腿还动不了。

    说到最后一句更是起劲,拢起扇子将往榻上一敲,发出声响,又把扇子呼地一声在她面前展开。宋允清这才看清上面的题字:启窗风满袖,云影落青衣。

    “启云,我竟不知在一个人青楼厮混,也能混出这么深的见解。”宋允清托着下巴,满眼的不可置信。

    无意间暴露名字的赵承安噤了声,自讨没趣地将那祸害人的扇子收起。撑着榻边作势就要下床走人,谁知一条腿下了地,另一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尴尬地落在原处不愿动弹。

    一只手将他的腿抬回了床上,宋允清摁住他那动弹不得的脚腕,满脸和善地解释道,“十两银子是大夫的见面费,针灸是另外收费,后续口服的药又是另外的价格。”

    “不知公子是现在喊那个兄弟来送钱,还是屈尊在武社睡上一晚呢?”她丝毫不管赵承安逐渐低沉的面色,笑嘻嘻地补充道,“哦,这间房角落缺了个口子,夜间常有鼠类来巡行。”

    赵承安:“......”

    进的哪是武社,分明是贼窝。偏偏张立这厮去办事办到现在,还不知所踪。

    “你的手先拿开。”赵承安瞥向那只手,他那条病腿连供血都困难,平日里更是一点体温也无。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他觉得宋允清的手掌落到他脚腕,竟是烫的。

    倘若他自小就身体孱弱,面对这样身体强健的习武之人,顶多就是心生艳羡。

    可他偏偏不是。

    他是硬生生被挑断筋骨的,如今还毒伏血脉,黄土早已埋了他半截身子。宋允清的这种气血翻涌,总是让他想起自己从前习武的日子,难免心头悲凉。

    宋允清只当他脸色阴沉是因为男女不授受不亲,这边一撒手,又从那边拿来纸笔给他细细讲起,“算上诊费和药材,这个治疗周期一百五十两。赵公子不如将药费转为现银入股,日后盈利还会分红给你。”

    见他没有说话,又竖起三根手指,神色诚恳地保证道:“这是最后一次收费,你之后看病再无其他费用。”

    张立忙活完回府,已是夜深了。洗净手上残留的血污,蹑手蹑脚推开房门,想看看赵承安回来没,刚推开一道缝,扇子就迎面砸来。

    “明天准备一百五十两。”赵承安语气带着愠怒,“还有,把这破扇子烧了。”

    张立连声应好,捡起扇子揉着脑袋出去了。在走廊的素纱灯笼下将扇子摊开,百思不得其解。这还是他路过集市时,特地找字画摊那书生写的扇面,怎么去趟武社回来就大变脸了。

    老林和阿兰同意宋允清留在武社的那日,便当社内多了个闺女,帮着把房内闲置的那批兵器挪走了,好让宋允清有空位置放自己的东西。

    可她素来也没什么稀罕物件,桌面除了纸张笔墨,余下的就是一把字墨扇子,用遒劲行书写着:宋月照松径,清风满素衣。

    那书生写诗果然还是没什么进步啊,只会拿人名来作藏头诗。

    赵承安昨夜扎完针,还服了一剂药,昏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听见门外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随手扯件衣服穿好,准备瞧瞧。两脚站在地面才发现,自己竟然又能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满面春风地迎出门,还未喊出声,一盆冷水就迎面泼来,将他的好精神泼得一干二净。

    张立终于在城里找了十几个杂役,趁着今日将这破宅子改头换面,自家殿下一个玉面美人整日住在草堂里,凑合一两日尚可,时间长久下去,他也觉得于心不忍。

    杂役正凑在房门前,用湿布条细细擦拭着门框的那些雕花,张立嫌慢,想赶在殿下睡醒前就打扫好,可他这辈子只握刀枪,哪懂怎么料理家事,接了盆水就往门上泼,殿下成了落汤鸡,他倒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子的腿脚无恙了?”小旗诧异道,还十分有眼力见地取来套新衣裳,瞥了眼趴在地上认错的张立,“我告诉过他别这样,他不听。”

    自从上回让小旗去送宋清,她便一直避免与赵承安接触。赵承安揣摩不明小姑娘的心思,也不好让张立这个更粗大条的人去问。正准备找机会跟她聊聊,如今倒像是无恙了?

    嗯,也算好事一桩。小旗在某些事情上还是比张立强得多,比如料理家事。

    赵承安脸上滚落的水珠,反倒让他眉目更加潋滟,若是个正常男人,指不定多少姑娘往他身上扑。

    可小旗又想到张立说的,自家公子每回到烟柳之地,跟姑娘进屋也是片刻就出来了,怎么可能是好色之徒。

    唉,不是好色之徒,正是因为这具身子不行吧。小旗心生怜悯,觉

    得公子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十分不易。

    “多谢小旗。”赵承安温和一笑,接过衣裳便进了屋,头也不回地喊,“张立,滚进来。”

    张立哀叹一声,默默滚了进去,合上门,找了个角落安静跪好,听从发落。

    “起来吧。”赵承安已走进床边的围屏,解开身上湿透的衣裳,扔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昨日那人怎么说?”

    从望津楼出来的那晚,数道毒箭隔着车篷,给赵承安的脑袋描了个边。张立昨晚办的事,正是去料理那个下手的暗卫。

    “他说许久未见,长兄甚是想念,望您能赶在毒发前,回京一叙。”张立复述完,脸上便浮现出深深的担忧,“若是真要回京,按太子的性格,这路上恐怕是步步杀机啊。”

    赵承安已换上了素蓝长袍,襟边袖缘滚着几缕精细云纹,他正整理着袂角,小臂那条狭长的疤,正是他那位长兄所赐。

    “无妨,择日就回吧。”赵承安已走了出来,一身浅蓝似乎让他整个人也染上了淡淡的冷意,轻笑道,“他只是想让我去看一出好戏,我又怎么好扫他的兴?况且他忙着在京城唱戏,对迢州的事就鞭长莫及,也算是给彭卫争取时间。”

    “小旗也跟我们一同回京吗?”张立问。

    “不,她留在这。京城那帮人各怀鬼胎,不要把她牵连进来。”赵承安的目光瞥向床头那几朵浅黄小花。

    昨夜服完药,那狡猾至极的女商人像哄孩童似的,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碎花,塞进他的手心,还别了一朵在他鬓边,语调上扬,极其夸张地道,“世间第一苦的药都被你喝光光了,赵启云你真是武社最听话的孩子!”

    不喝酒时就已经是个疯子,喝酒后更疯了。

    想到今晚还要再去武社挨针,正发愁不知该如何招架那女子。赵承安眉头松动了些,说道,“你把钱准备好,今晚让小旗和我去武社。”

    不是说入股吗,正好让小旗当这个掌柜,顺理成章地让她留在瑞安料理这些杂事。

    两人行至武社侧门,手背还未叩到门,门便倏地拉开了。

    “哟,今儿就能走了,看来这药对你还是管用。”宋允清眉梢轻扬,目光却只在他腿上飞快扫过,很顺手地就接过了小旗手里的大包袱,“公子果然爽快。”

    引着他们往后院去,正想将包袱先放进自己的房间,突然传来兵器的锵锵声。

    赵小宝正挥着把长窄铁剑,剑头直挑冲天,手腕一拧,那剑便轻巧地旋转于头顶,又猛地落剑刺向一片即将落地的树叶,叶子也没想到会被一把剑穿了个遍,默默地伏倒在刃上。

    宋允清心道,这丫头悟性甚好,极擅用剑,若是送去山上习得真传,必能更上一层。

    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耳边灌满了那剑刃划破空气时,发出的阵阵声响。

    小旗的眼睛几乎要黏在赵小宝身上,她不明白这样单薄的身子,竟然能在剑刃的一开一合中,挥出如此大的力道。看得着迷至极,以至于要下台阶时都未曾注意,踏空一步,便失去重心向前跌去。

    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手臂。

    “当心脚下。”宋允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右手还拎着那个近十斤重的银两包袱,跟拎着袋没什么重量的衣服似的,“姑娘若是感兴趣,闲暇时可以来武社学。”

    小旗脸上仍带着一抹受惊过后的绯红,略显局促地看向赵承安,见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那道飘逸的身影。

    赵承安像是看穿了小旗的心向往之,视线又挪了回来,落在宋允清脸上,一字一句道:“今后小旗便代替我处理武社的事,你们还须派专人教她习武,在城内护她安全,日常管吃,伤药管够。”

    宋允清觉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