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欲何归(十六)
作品:《望京轶闻录(单元文)》 不想管其他的了。
一切都循着本能的渴望。
为什么这么香。鼻息洒在向下探去的衣领,试图弄清是何物源源不断地蛊惑人心。
鼻尖几乎要触及肌肤。
就快要找到了。
指尖微微卸了力。
在唇齿将要触及的瞬间,猛地被挣脱开,身前人急促向后倒去,险些跌落到地上。
伸手,扯住胸前衣襟,稍一用力将人拽了回来。
扑在自己怀中的人抬头,立刻想要拉开距离,却被她死死箍在怀里。
那双比玉石更温润的眼睛此刻涌着泪光,像被打碎的琉璃,羞恼、委屈、哀怨,羞于如今不体面的模样,怨她为何明明说好要远离自己,却又亵玩于他。
眼角充斥着涨红的血色。原本病弱的素净的面容添了颜色,若含苞初绽的山茶,腮间水痕如珠露,一片活色生香。
露水滑落到唇边。
未加思考,她启唇轻轻衔住,舌尖卷曲含入,吞吃进腹中。
嘴角水渍已近干涸,唇瓣仍在柔软处徘徊轻蹭。
指腹攀上嘴角,探入揉按着。
直到泪水沾满虎口,她稍稍拉开一丝距离,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干涩。
从桌上捞起茶盏,递到他面前,他本欲伸手去拿,她微微一闪。在他还染着水汽的目光里,她捏起他的下巴,将人卡在怀中,端着茶碗贴着他唇边慢慢灌了进去。
仰头喂饮的姿势尤为艰难,碗中半数茶水皆顺着嘴角溢了出去,向下源源不断地淌着,打湿胸前膝上轻薄的绸缎。
许是咽下的时机不对,很快他便被呛到,别过脸急促地咳喘着,怀中的身躯颤抖,因用力调整呼吸而起伏不定,像是摇晃易碎的瓷盏。
现在整个人都染上一层绯红。
弃了茶碗,她的目光锁在那颗引人注目的小痣。
水色更镀上盈润的光泽。
她埋头覆上。
手指扣住瘦削的腰间。
昏暗的居室,人影慢慢重叠。
雾帐轻飘着垂落,掩映画壁上起伏不定的山峦水色。
……
喻凌烟想自戳双目。
看着一片狼藉,有心想要自刎归天。
无力地瘫在软塌上,一只手臂挡在眼前,企图眼不见为虚。
心底除了吃饱喝足的餍足窃喜,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
她曾听师姐提起过几段露水情缘,即使理性通达如师姐,在男女之事上也总是感叹情到浓时难自抑、气氛恰好时就算是圣人也会丢弃理智。
受苟良的影响,她从来对此事嗤之以鼻,不碰不看,便理所当然以为自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结果呢?
敌军兵马未动,她就缴械投降,急哄哄地要拱进对方营帐。
对着水云纹的帐顶,她自嘲地咧开嘴角。
还说什么不想变成和老狗一样的人。
老狗当年恐怕也没这么急啬过。
身侧埋在肩窝里的人缓缓转醒,长睫翕动,压着淡粉的容色,弄得她颈间一阵痒意。
他只贴在她身上,一言不发。
喻凌烟叹口气,拍拍他的脑袋:“你放心,我答应婚约,会对你负责的。”
梢一眼便瞧见并不怎么愉悦的面色,抬起他的脸,迎上他的目光。
“不只是因为……咳,谁让我原本就喜欢你呢。”
不喜欢也做不来这种事。
他敛下眉眼,低低喃喃:“都说这事之后的承诺尤不可信……”
喻凌烟叹气,重新倒回瘫倒的姿势。
“那怎么办呢……我已经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了,不能始乱终弃、一错再错了。”
“你若不信,其实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趁我还没有彻底变成老……”
轻轻吻上她的唇。
如从前一般,抚弄着她的发丝,引着她缓缓放松下来。
“小烟,无需自暴自弃。”
“你和他不同。远远不同。”
牵住她的手,搭在她的心口。
“听听你的心跳吧。它在担忧,在害怕。”
“它在想,会不会伤害到陈何归,会不会因为自己,陈何归余下的生命里只有悔恨遗憾。”
喻凌烟定定望着帐顶,耳边是轻柔的低语。
“可你口中的那人却不会。他的心里其实只装着自己,也只爱过自己。所谓深情,只是私欲的伪装。”
“何况,”
“陈何归是甘愿的。”
手掌被裹着,贴到他的胸膛。
掌心感受着清晰的心跳,因她的靠近而悄然加快跳动。
他相信聪慧勇敢的姑娘不会因所谓血脉相连,就彻底变成另一个模样。
即使是这样,那他也会甘之如饴,奉陪到底。
女孩儿身上有股野草般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跌倒了拍拍身上泥土,很快便能自愈。
脑中回响着几句呢喃,指尖慢慢收拢,最后直起身,捧住他的脸,蹭蹭他的鼻尖。
“知道啦,陈大师。”
揉捏着他的脸,目光微微静默了下来。
“陈允之,你说我在意你,那在意你的人想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眸光潋滟,像小石掷入潭底,在深处暗流涌动。
她的眼神直白到像要刨开自己和他的躯壳,滚烫热烈地相抵,叩问着,索取着那些掩埋在心底的最初的念想。
她永远是这样,不留余地,毫不退缩。
“是想要一段瞬间盛开过、然后转瞬即逝的感情,”
“还是不顾一切,全力向前奔赴。”
乌黑的眼中闪着明亮坚定的光。
“和我并肩而行、试上一试,问问命运为何如此,又如何不能够改变。”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仿佛回到初见时,那个莽撞又坦荡的女孩,天不怕地不怕,执拗地认为世间一切枷锁都亟待着打破。
“我说过世间没有难解之法,我们豁出去,破釜沉舟,未必不会闯出一条生路。”
闯出一条生路。
生之一字于他而言,是深埋在冻土下的根脉,往日里破不开的尘土,如今蠢蠢欲动着、沿着细微的罅隙就要喷薄而出。
胸腔里是二十余年岁月留下的酸涩压抑。
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生在皇家,
享绫罗绸缎,不用过食不果腹的生活,即便是活不长久、几乎不能出府,他觉得这样的一生也是老天恩赐的。
自怨自艾只会平添忧愁。
就在他想好了一切身后事,决定坦然赴死,她却突然蹦出来,告诉他人这一生可以做许多事,要活得灿烂——不止为自己。
“陈允之,想想身边的人。若你走了,郡主身心疲累,在望京局势中孤立无援,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还有府上的家仆,没有了你,若是某天郡主出了什么事,他们又该怎么办?是去投奔别的高门大户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还是流浪在街头靠乞讨度日?”
“还有我。我还是第一次对人心动,可不想最后抱着谁的衣冠浪迹天涯……”
吸着鼻子,垂落的发丝轻扫他的眉眼,他轻轻笑了起来。
“诶,总而言之,你的命可不只是你的命,随随便便准备拥抱大地,大地都会觉得你太轻佻不愿意收了你。”
女孩儿倒在他肩上,两人团在一起笑得咯咯摇颤。
“怎么样?信我者得永生,别忘了我可是清秋阁的弟子,总会有办法治好你的,嗯?”
唇角微微上扬,默了几息,轻点下颌。
“嗯。信你。”
喻凌烟嚎叫了一声扑倒他,兴奋地开始嘀嘀咕咕:
“……嗯,先写信给师父师姐,唔有可能他们也没办法,不过可以打听一下师叔去了哪……”
……
转眼已至深秋,望京城里忽然传出郡主府的病秧子少爷有了未婚妻,更稀奇的是这个传言中的未婚妻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望京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家世来历。
后来坊间有人道是个府上管事的远亲,进京探亲时正好和病秧子看对眼了,于是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就凑一块了。
庆丰楼一楼的茶厅,一个儒生模样的人酸酸怪怪地咂嘴:“可惜啊,即使是身份低了些,也是个妙龄女子,怎把青春都葬送在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身上,这要是嫁进去,不就是守活寡嘛……”
周围有一两个应和的,更多的沉默不语不知有什么别的心思。
二楼拐角的厢房,屋内的推窗开了一半,传出一声满是不屑的轻哼。
苟良斟满酒盏,陈酿的香甜飘散在厢房里。
“师父,请。”
“哼。”
拖着白须挂着一身破布的小老头斜着眼睛看了看,粗糙的手指捏起酒盏抿了几口,又臭着脸放下。
“臭丫头又玩什么把戏?”
苟良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头捋了捋胡子,再次不屑地摇头。
“哼,好啊,不敬师长的丫头可总算是吃到亏了,这回一定要她涨涨教训!”
苟良和她关系一般,故而听到她的事情少一些。不过,还清楚记得她四岁时把师父的挖耳勺放在从金陵带回的点茶的套具里,山上众人没见过这东西,烧水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去试,结果错将茶匙拿成耳勺,师傅发现之后两眼一翻便气昏过去的事迹。
不过他未动声色。
这次师父不只是受师叔之托来京治病。他取出机关盒中的密信,递给喻明义。
“师父,宫里那位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