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欲何归(十七)
作品:《望京轶闻录(单元文)》 气氛诡异至极。
一老一少隔着茶桌相对,正襟危坐,远看颇有种暗藏锋芒、剑拔弩张之势。
可细看去,背对窗口并拢双腿席地坐着的喻凌烟,嘴唇紧绷着,唇角却始终抑制不住地上扬。
自四岁以后,每次她见到这个小老头就总会发生一些奇妙的事情——比如不小心把挖耳勺当作茶匙还险些喝了下去,比如下山时村妇错把他的拐杖当成木棍捆了麻绳去赶鸡……
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碰巧她每次都还在场!每每看得可开心,就是小老头脾气不大好,容易恼羞成怒,正好每次就只她在,于是她便成了老头怒骂痛斥的泄愤对象。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被人无缘无故骂了哪能忍——除了四岁未开智时那档子事,被师傅教育一通,后面这些可真真全都和她无关——于是她想不能白白挨骂,于是就偷偷跟在老头屁股后面,在他每次倒霉的时候添油加醋一下下……
眼睛拼死盯着面前芽色的茶汤,本想转移一下念头,却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五颜六色、怪异扭曲的五官。
噗——
没憋住破了功,吸口气又被口水呛到咳了半天,近乎痛苦地大口呼吸、大声笑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案。
老头紧紧闭着眼睛,面色由红转成铁青,最后憋成紫色。终于忍不住,眯缝眼愣是怒目圆睁成黄豆粒大小。
“孽障!当真是个孽障!”
“这就是你面对尊长的态度吗!也罢,今日我原就不想和你这个孽徒多说什么,至于你师父所提之事,哼!”
气得胸脯直震,最后只留下从鼻孔重重压出来的“哼!”。
瞥了一眼。
还在笑!
老头哇呀呀就迈开步子奔出窗外。
喻凌烟眼疾手快扑过去抱住老头半瘸的腿,诶呀诶呀地叫唤:“师叔、师叔你别想不开啊啊啊小烟错了错了……”
背过脸藏起放肆的笑容。
门外小厮听见厢房里吵吵嚷嚷,害怕出什么事情,凑了过来,从敞开看的门缝向内探了探。
老头正愁没出泄气,撞上小厮迷茫的视线张嘴就是放毒:
“看什么看,嘴边没长毛的小崽子!”
小伙计正是十几岁的年纪,受不得此等打击,嘤一声就飞奔出去。
老头出了憋闷的气,咬牙使劲从喻凌烟手里拽回扯成一团皱巴巴的裤腿,一瘸一拐,一屁股坐了回去。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平静下来。
喻凌烟认错态度良好:“师叔,我错了。真错了。”
“师叔准备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
“师叔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样没规矩没大小,错了真错了……”反正还有下次。
喻明义白眼翻到天上。自己在那吹胡子哼哼半天,才肯正眼看她。
喻凌烟依旧保持一脸谦逊、内疚。
听候发落。
喻明义当然知道这臭丫头不是什么好鸟,心里肯定憋着坏。
但是总归要说正事,捏起茶盏小口嘬着,吹过浮沫,一言不发地酝酿。
咔哒一声,茶盏碰上桌案,喻凌烟很有眼力地满上,陪着笑:“师叔,你看这药……”
“药,有。”
喻凌烟一下直起身笑得阳光灿烂。
“但是,有条件。”
喻凌烟直点头:“行行行没问题,什么条件都没问题……”
喻明义瞪了她一眼,接着嘬一口茶水,道:“条件是——你得帮我完成三件事。”
喻凌烟心想老头子还挺会装,有什么事不能捏在一起说,非要说是三件。
“行行行,好好好。”依旧陪着笑脸。
“第一件事,捉住窃玉贼,就地格杀。”
“……窃玉贼?”
陈何归披着厚被子,靠在她身边,凑近看着记录盗贼信息的卷轴。
“嗯,就是他。传说中的江南大盗,只盗人心中最珍爱之物。”
“你看,这上面说他曾在江南盗走过当地一富商祖传的宝贝——九尊金玉魂瓶,好像说他爷爷和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灵魂都住在那里面,所以江湖人称窃玉贼。”
“据师叔的消息,窃玉贼一个月前上京,此后京中频繁有人口失踪案,朝廷为稳住人心便把此事暗中压了下来。”
陈何归目光扫到卷轴记录的最近的日子。
“最近的这个案子,死了一个情夫,据说是一个官太太的青梅竹马,两人原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后来小姑娘被官老爷看中,以势压人,强娶了回来,”喻凌烟摇头咂嘴,“还有这个……”
陈何归听得眉头越发皱紧,拉开被子将她包了进来,下颌抵在她的肩窝:“这个窃玉贼,是不是有什么惨痛的经历,不然为何要执着于摧毁不想干的人的心爱之物?”
喻凌烟放在手中卷轴,坚定地摇摇头。
“不不不,恰恰相反,这个人是纯粹的坏。”
“你看他的行迹,在江南时就从未掩饰过,入京后也是张扬恶劣,若非官府压住消息,恐怕望京现在早已人心惶惶。”
“再说他作案的手法和下手的对象,用的都是最明目张胆的方式,挑选的人不论贫富,皆是街坊邻里相识、颇有存在感的人。”
“正常来说,受过欺负的人犯案会有一种浓烈的报复和发泄感,所选的对象大多有共通之处,比如都是富户,或者都是负心汉。”
喻凌烟摩挲着颈边人的脸,思索道:“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在炫耀满足自己恶欲的作品,欣赏受害者痛哭流涕的神情。”
“……太变态了。”
手指拂过肌肤,掠过柔软的唇,趁着他放松吐息时探入,轻扫着,拨弄着。
令他眯起眼,呜咽地轻轻哼着。
喻凌烟转过身,扶住要滑倒的人,眼里冒着光:“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眼中波光潋滟,口中东西还在,只得呜呜嗯嗯地回应。
“让郡主府上的人放出流言,说郡主府的公子对未婚妻爱护有加、视若珍宝,”圆溜溜的眼眸里写满了机灵诡计,“郡主府公子的身份可算引人注目吧,这次他若得手,便是朝廷也瞒不住消息了。”
轻啄上他无法合拢的嘴角,舌尖轻吐。
“我们引他上勾。”
入夜,灯火昏黄明灭,暖房中,两个人影耳鬓厮磨,轻声呢喃。
“陈郎,人家好喜欢你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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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喻凌烟把头埋在他月匈前,努力克制着笑音,捏着嗓子撒娇。
和她比起来,陈何归就要惨一点了,整个人暴露在外面,没有任何能躲起来偷笑的地方。只得摸出沉溺其中的神色,附和着。
听他半天没动静,也不开口说词,喻凌烟抽出脑袋,扬起头,盯着他:“一日不见陈郎,人家是心也痛、身也痛,恨不得每日都陪在陈郎身边……陈郎呢?可欢喜我、想我爱我?”
黑眸眨呀眨。
他望向她,有些出神。
喻凌烟见他又没动静,暗暗捏了他一把。
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他的目光回落在她面上,轻柔接住她的视线。
“嗯,喜欢你。”
这下换她愣住了。
做什么……不是演戏吗,怎么这样认真……
面前人缓缓靠了过来,俯身就要贴上唇瓣。
喻凌烟连忙抓住他拉开距离。
眼神疯狂示意这戏还有下半场呢,上半场别演这么满。
她故作羞涩地开口:“诶呀陈郎莫要心急……如今你我只是未婚夫妻,夜里私下见面已是不合规矩,不可再……嗳,我先回房中了。”
言罢,从他怀里脱身,伏伏身子,退出了房中。
房门慢慢合拢。
抬眼望了望月色,耳尖轻动。
末了,敛下含着笑意的目光。
独自穿行在幽暗曲折的回廊。
月色冷清清撒着倒影。
她脚步略显仓促,似是害怕黑夜想要连忙逃窜会自己房中。
忽而脚步一顿。
头顶那道微弱的气息不见了。
不好!
她闪身飞奔到屋顶,瞥见一道黑影冲着寿春堂而去。
喻凌烟压着眉头。
他竟是冲着陈何归去的。
狗胆包天的狗东西。
足尖发力,在那道黑影跃下屋顶前跃扑过去,腕间一拧,腰间长鞭狠狠甩去,伴着破空声响的,是划破衣料撕扯皮肉的声音。
那人面上蒙着黑布,一双眼掩在斗篷下,正欲转过身上下打量她,可喻凌烟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两人在屋顶过了几招,彼此都能感觉出对方实力如何。
单论武力,窃玉贼不是她的对手;但毕竟是江洋大盗,身法隐蔽、出手悄无声息,若是暗中下黑手,她也未必能够察觉。
喻凌烟眸眸光一凛。
当务之急,先是将人引到郡主府外,才能便宜行事。
似是猜到了她的念头,窃玉贼发出怪异难听的笑,一改最初想要逃跑的念头,不论如何攻击,只是左右徘徊,竟是丝毫未动。
喻凌烟看出他在耍无赖,心知僵持下去不仅损耗体力,还有可能惊动府中其他人。
长鞭收于腿边,她扬眉开口:“怎么,想留下来当着几百口人的面被我活活打死?”
“做梦呢?你可想的真美。”
“你若是死在郡主府里,最多一卷草席扔到荒郊野外喂狗,可不会像你想得那样,”喻凌烟嗤笑,“五马分尸、凌迟炮烙,死得那样轰轰烈烈。”
“若真是遂了你的愿,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