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变故

作品:《我会慢慢引导你

    开学第一天,楚语来的比朋友们都早,他坐在教室后排中间,从这一天起,他初三了。

    因为无聊,他撑着头出了一会神,有些恍惚地觉得好像初一还是昨天的事,好像他还站在老辣椒的办公室,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却突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拖了进度条,一下子跳到了故事结尾。

    楚语之后,朋友们里第一个来的是李兰芝,李兰芝进门后,眼神复杂地看了楚语一眼,却没有过去搭话。

    楚语有些不明白。

    随后几分钟,程晓橘进门,看他的目光竟与李兰芝如出一辙。

    楚语意识到出什么问题了,他起身走过去,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个表情?”

    程晓橘没理人,自顾自收拾书包,把文具摆出来。

    楚语一下子就感到自己被孤立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离去。

    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门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楚语回头一看——是跑太快没刹住车的徐丝丝。

    徐丝丝一看见他,就吼道:“你为什么不回我们消息!陈思乐...陈思乐他...”

    “陈思乐怎么了?”楚语瞬间紧张道,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思乐在医院吃药了,量很大,很混,吃药前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你为什么不理他??”

    陈思乐...吃药了?楚语的大脑皮层有一瞬间麻木,没能迅速处理这个信息。这是什么意思?自-杀了?陈思乐...自-杀?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字与陈思乐建立起联系。

    直到徐丝丝猛吸了一口气:“陈奶奶走了,几天前的事。”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从那天之后就不回消息了,你是不是在逃避?”

    楚语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臂,解下了腕上的手表,在徐丝丝怀疑又生气的眼神中,把那个表直接递给她。

    徐丝丝不明所以打开,随后她瞳孔一点点放大:“你企鹅呢?薇信怎么也没了,你...你发生了什么?”

    楚语摇摇头,他要怎么说,他如何说得出口?他将手表拎回去,扣在自己手腕上。

    然后他强迫自己稳定情绪:“你去看过陈思乐了吗?他......还好吗?”

    “看过了,放心,他没事了,只是还在住院观察,医师怕他再自杀,把他转入封闭急性期病房了,不让再随便探视。”

    “他情绪很不对劲,心理团队已经介入干预了,现在他已经被严格监护起来,几乎和外面断了联系。”

    陈思乐的情况听起来真的很严重,楚语一整个早晨都在想这件事,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还没有十分钟,正在做卫生的孩子们就听到了翰林院第四扇门后面的大礼堂钟声。

    持续不断的紧钟声刺激着耳膜,吓了很多孩子一跳。

    没过几分钟,各个班的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多余解释,只沉声通知立刻停止上课,把椅子推回桌下,排队,前往翰林院大礼堂集合。

    今天的翰林院,总编办公室没有那个挺拔的身影。

    笛梵好像有很多心事,情绪有点不稳定。

    小学部、高中部已经先入场坐好,黑压压一片;最后鱼贯而入的是初中部。厚重的礼堂大门合上,没有预备的校歌,没有暖场音乐,只有满场细碎、不安的窃窃私语,嗡嗡地汇在一起,像一层闷在头顶的潮雾。

    台上的幕布半掩,讲台前空了很久。

    直到一声刻意压过全场的清嗓子声响起。

    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走上台。穿着熨得整齐的深灰色外套,脸上没有笑意,拿起话筒时指尖很稳,话筒传出一瞬刺耳的啸叫,全场突然安静了大半。

    “今天召集全体师生,是一项紧急校内通告,关于近期连续发生的多起学生意外安全事件。”

    “经上级主管部门联合专项工作组调查评估,鉴于本校近期接连出现多起涉及学生安全的突发事件,校园安全管理、风险排查与应急处置工作存在严重疏漏,相关主要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现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本校校长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学校全面工作,由教育局派驻的临时工作组组长秦则明同志临时接管;校内德育、安全、后勤条线同步成立专项专班,即刻开始全面整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礼堂里是一种短暂到诡异的空白。

    随后礼堂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骚动,有几个高中部的学生已经开始带头抗议:“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安静!”他们的班主任沉着脸维持秩序。

    这件事情,改变不了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们的校长一样允许反对的声音。

    事实上大部分身居高位者是听不见底层声音的,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他们没办法跟孩子们去讲清楚这种道理,只能选择镇压。

    台上的男人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念,声音透过音响冷冷地铺下来:

    “即日起,全校启动最高等级安全管控。所有校外非必要来访从严审批;全体学生严格执行上下学签到;心理普查、重点学生摸排、校舍与周边安全隐患排查,于本周内全部落实到位。

    “学校会尽最大努力保障大家在校安全。也在此郑重提醒全体同学:如果自身情绪长期低落、或是察觉到身边同学有异常言行,请第一时间告知班主任、心理老师或是在场任何一位教职工。不要独自硬扛,也不要当作玩笑忽视。

    “另外,近期所有校外集体实践、晚托以外的非必要延时活动,全部暂停。后续恢复时间,等候另行通知。”

    他放下话筒,没有留问答环节,也没有说安抚人心的漂亮话,只是微微颔首:

    “通告完毕。各班听从老师指挥,有序带回。”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整个还没消化完冲击的大礼堂。

    楚语坐在人群里,后背有点发凉。

    校长被停职、陈思乐躺在封闭监护病房里、朋友们看他那种疏离、带着怨气的眼神......

    很多零碎、沉重的碎片,好像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礼堂顶上老旧的灯光晃了晃。

    他忽然意识到——初三这一年,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已经不是他以为的样子了。

    沉重压抑的气息在每一个槐序学生之间传播、蔓延,有些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哭泣,被各自的班主任安抚后带回了小学部。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孩子们还在抗议,大部分班主任的劝说已经无效,礼堂里纸团乱飞,高年级的孩子带头往台上丢着纸团,高喊“不同意”“撤回决定”之类的话,然而做下这个决定的根本不是刚刚离去的校领导,在高层的强压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反对的声音。

    所有抗议都是无效的无用功。

    这大约是槐序的孩子们第一次体会到面对权威的无力,最后声嘶力竭的孩子们还是被带回了自己的班级。

    十三班的孩子们还在骚动,他们真正的主心骨始终没有出现。

    笛梵勉强说服大家回到教室,随后开始上课。

    上午第二节课下后,学校的“报童队”送来了早报。雪白的报纸一叠叠送进教室,落在每一张课桌上。报童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默默守在了各班门口。

    学生拿到手的瞬间,第一时间就打开了报纸,然后看到了那一行醒目的标题:——《我想,此刻黄昏已至》。

    今天的早报只有一个板块,只刊印着一篇文章,只发给内部的学生和老师,只给看一节课,看完便要清点回收。

    第三节课的老师们不约而同的没有讲课,他们同样也在看报纸。三尺讲台上,平日严肃刻板的老师们,指尖捏着薄薄的报纸,眼神复杂,沉默地一页页往下看。

    那篇文章来自谢子郁,几乎已经算得上一篇反动宣言。

    我想,此刻黄昏已至

    文/谢子郁

    我向来以为,一处学堂,该是容得少年气的。

    容得吵闹,容得疑惑,容得不平,也容得微弱的声响。

    人年少时,总该有一点不认命、不俯首、不随波逐流的拙气。这拙气,原是人间最干净的东西。

    可近来我站在楼前观望,才慢慢晓得——此地

    的风,已然变了。

    世事总爱如此。但凡出了纰漏,出了伤痛,出了旁人不愿看见的破败。

    最先被规训的,永远是孩子。

    最先被收走的,永远是自由。

    最先被抹去的,永远是声音。

    前几年常常出事,少年折损,人心惶然。众人皆看得见裂痕,听得见哀声,却无人肯修补根基。

    只一味加盖枷锁。

    出事,便禁活动。出事,便加管控。出事,便查情绪、查言行、查细碎动静。

    仿佛锁住所有出口,捂住所有口子,不平与伤痛便会自行消散。

    真是巧妙法子。

    问题不必解决,盖住便算太平。

    罪责不必深究,换人便算安稳。

    今日一纸通告,数载耕耘尽数推倒。一人停职,全员噤声。礼堂之内,多少人起身辩驳,声声不息,字字恳切。

    可终究,是无用的。

    少年的呐喊,落在高处耳中,大抵只是扰人的噪音。

    他们说大局,说安稳,说规则。

    唯独不说公道。

    孩童以为声音可撼人事,可改结局,可辨黑白。

    后来才知,底层的呼声,原是最轻最贱的东西。闹得再响,也穿不透层层高台,落不到执笔人的案头。

    反抗无人应答,不甘无人理会。

    最后只余下一地颓然,一腔哑然。

    人人学着闭嘴,学着顺从,学着把不平咽进腹中。

    久而久之,便生出温顺的模样。

    我从不惧制度森严。

    我只惧,少年慢慢失语。

    惧风雨来时,无人敢抬头。

    惧黑暗落时,人人皆低头。

    学堂本该育人骨头,不是教人屈膝。

    可如今看来,此地更需要的,是听话,是安分,是无声无息的服从。

    但凡异声,皆为躁动。但凡疑惑,皆为隐患。但凡不甘,皆为不懂事。

    多么省事。

    天色将晚,黄昏垂落。

    我看的不是落日。

    是旧岁落幕,是温良散尽,是此间最后的一点包容,悄无声息沉进暗处。

    往后日子,排查会更密,管束会更严,边界会更窄。

    所有人都将在规整的秩序里,安静生长,安静沉默,安静过完年少光阴。

    无人再闹,无人再争,无人再敢为旁人、为公道、为心底那一点拙气发声。

    世间依旧太平。

    只是少年,不再少年。

    我知此文一出,难免招嫌。

    可有些话,总要有人说一次。

    哪怕无人听,哪怕无用,哪怕转瞬便被回收、被抹去、被当作不该存在的字句。

    黄昏已至。

    黑夜将至。

    今日你们亲眼所见:

    公道可以搁置,声音可以无效,努力可以徒劳,抗争可以无声。

    尽早看清这份现实,不是让你们冷漠,是让你们清醒。

    你们要知道,世界本就不全然公平。

    但正因见过黑暗,才更要守住善良;正因见过无力,才更要学会坚韧。

    我不劝你们对抗高墙。

    我只劝你们,守住自己。

    守住不麻木的眼睛,

    守住不屈膝的骨头,

    守住对弱者的悲悯,

    守住对同伴的善意。

    今日开学,你们的初三开篇,没有朝阳,只有黄昏。

    没有热烈,只有压抑。

    没有新的期许,只有骤来的枷锁。

    但黄昏之后是长夜,长夜尽头必有破晓。

    那些被收走的自由,会归来。

    那些被压制的声响,会重生。

    那些被颠倒的黑白,终会明朗。

    在此之前,请所有槐序少年——

    安静扎根,清醒自持,彼此守望,静待天光。

    不必呐喊,不必躁动。

    活着、成长、清醒、善良,

    就是对这片冰冷秩序,最体面、最有力的反抗。

    我与诸位,共渡长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