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抢救

作品:《我会慢慢引导你》

    楚语怀着重重心事拿着退烧药上楼了,走到巫檐门口时,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年了,他第一次知道巫檐吃这样的药,他不知道巫檐是不是病得很重,这种安定药物基本上都是用来控制精神病者的。

    他联想到昨天下午巫檐差点杀人的事,心底又多蒙了一层阴霾。

    楚语走到巫檐床前时,脚有点发软,他状若寻常地把药喂给巫檐,看似不经意道:“哥哥吃药了,吃了药病就好了。”

    巫檐凝眸看他,不知道他话里什么意思,可能是那个意思吧,毕竟他都允许楚语看他的药箱了。

    楚语咬了下唇:“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你的病症是什么?”

    “如果不控制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巫檐的眼中忽然浮现一丝嘲讽:“变成疯人院的疯子,你很怕吗?”

    楚语没有回答,他看出来巫檐在逗他玩,这不是真话,但他现在着实没有心情开玩笑,他一点都不笑,反而目光越来越严肃。

    “我不想开玩笑”,他轻声,“如果没人干预你,你会怎么样?你告诉我,你只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不会怎么样”,巫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药还没起效,人还在烧,比退烧先来的是轻微的犯困,虽然他刚刚才醒,但正是生病和虚弱的时候,比往常嗜睡一些,“你昨晚合眼了吗?上来睡会。”

    楚语还想问,但看到巫檐困了,于是住了口,爬上去钻进被子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揭过去了,但它在楚语心里还是留了个位置。

    而至于那些疑惑——巫檐那天什么时候下的山?怎么挣脱绳索下的山?为什么发了哮喘?到底有什么精神或者神经上的疾病?

    全都成了不解之谜。

    ......

    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陈家村附近最近的三甲医院。

    手术室头顶惨白的无影灯,在持续亮了近三个小时后,终于缓缓暗了下去。

    狭长走廊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刺眼的冷白光褪去,只剩下走廊暖黄的廊灯静静落下来。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应声熄灭,暗沉无声。

    厚重的无菌门被护士从内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的冷风漫出来。主刀医生摘下沾着水汽的口罩,眉宇间带着长时间手术的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出手术室。

    等候在外的陈思乐瞬间抬眼,所有焦灼、忐忑、悬而未落的心,全都攥在了这一刻。

    医生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笃定与安抚:“手术很成功,术中没有大出血,生命体征稳定。”

    一句话落地,压在陈思乐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病人目前麻醉未完全苏醒,需要先在复苏室观察半小时,确认呼吸、心率、血压各项指标平稳,没有术后急性不良反应,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休养。”

    护士紧跟着出来核对信息,快速整理好病历、手术记录与监护单,推着移动监护床守在门口。

    半小时的观察期漫长又安静。

    复苏室内仪器滴滴轻响,规律平稳的数值跳动着,昭示着脱离危险的安稳。原本紊乱波动的各项体征逐渐回归正常,术后风险警报彻底解除。

    待系统确认一切平稳,护士轻声报备:“可以转病房。”

    陈思乐跟着几位护工小心翼翼地将奶奶平稳挪至转运病床,固定好输液管与监护设备,推着病床缓缓穿过安静的走廊。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门开合之间,喧嚣散尽,只剩安稳的寂静。

    最终病床被稳稳推入整洁安静的单人病房,仪器逐一接好,输液继续维系,窗帘轻轻拉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

    陈思乐走出病房,想要找到主刀大夫的身影,却被告知大夫已经离去。

    护士长看着陈思乐,觉得这孩子可怜,便多说了几句:“来手术的不是我们院的医生呢,是滇云大学附属医院黎院长的学生,神经外科的谢子年谢主任,还没到四十呢,年轻有为,手稳得很,你奶奶肯定能恢复好的。”

    陈思乐松了一口气,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的积蓄不多,前段时间奶奶住院花了很大一部分,连着种地和稿费收入,他手上一共还剩四万。

    走完医保,也就刚刚好够交住院费和手术费,交完手里只剩下两千多块钱。

    好在奶奶她...

    陈思乐指尖捏着薄薄的缴费回执,心里堪堪松了口气。

    护士站内一片平和,值班护士低头整理台账,监护仪滴滴平稳的背景音隔着病房门传出来,温柔安稳。

    所有人都认为手术不可能有任何意外,这场劫难已经彻底翻篇。

    主刀医生可是黎华深的亲传弟子啊。

    可就在下一秒——

    刺耳、破音式的高危警报骤然撕裂整层病区。

    “嘀——!嘀——!嘀——!!”

    尖锐急促的窒息报警声穿透力极强,那是病房高危预警的最高档位!

    值班护士笔尖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是三零二病床!刚术后转入的颅脑外伤老人!”

    她连笔都来不及放,猛地起身抓过听诊器,白大褂翻飞,踩着快步直扑病房。

    隔壁工位护士立刻同步站起,语速极快:“血氧掉零报警!通知值班医师!快!”

    短短两秒,原本安静的护士站瞬间炸乱。

    走廊里原本松弛的空气瞬间绷紧,所有走动、低语、脚步声全部骤停。

    陈思乐手里的缴费单轻轻飘落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302床,是他奶奶的床位!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怎么会这样!

    “都别慌!术后麻醉苏醒期偶尔会出现一过性血氧波动!先去排查!大概率是痰液堵塞!”值班医师出来主持大局。

    陈思乐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

    对的。

    刚刚护士长明明说了手术非常成功。

    医生也说体征平稳。

    只是术后常见小问题,清理一下就好,不会有事的。

    他死死攥紧拳头,逼着自己冷静,努力稳住发抖的腿。

    两名护士已经冲进病房,他下意识紧跟两步,却站在门口不敢进,生怕碍事,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监护屏上,眨眼都不太敢。

    护士上手极快,一边扣血氧、抬下颌开放气道,一边快速查体:

    “胸廓起伏弱!自主呼吸浅慢!不是痰液堵!准备球囊辅助通气!”

    值班住院医师提着急诊病历夹狂奔赶来,鞋跟敲在走廊地面急促作响,气息微喘,却极其冷静:

    “什么情况?”

    “患者颅脑钝挫伤术后两小时,刚刚体征全线平稳,现突发血氧暴跌至四十三,心率骤升一

    百三十六,血压开始往下掉!瞳孔不等大!”

    医师面色一沉,伸手快速扒开患者眼睑查看,指尖按压患者颞部,瞬间判断:

    “迟发性颅内出血!外伤性二次占位!”

    医师转头立刻对护士下达抢救指令,语气果断、带着极强掌控力:

    “快!甘露醇两百五十毫升快速静滴!降颅压!备止血、升压!呼叫上级二线!病人刚做完清创,止血结构完整,还有救!”

    “有救”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陈思乐耳朵里。

    他濒临崩塌的心,瞬间被死死拽住。

    对。

    谢主任是顶级神外专家,手术做得干干净净。

    刚刚所有指标都是稳的。

    医生说有救,那就一定能救。

    要相信医生!没事的没事的,陈思乐,别自己吓自己...

    陈思乐站在门口,嘴唇发抖,眼睛通红。

    病房里,医护全员正在高速运转,抢救节奏有条不紊。

    球囊通气、建立高流量氧疗、快速补液、降压降颅压、心电监护全程盯紧。

    护士一边飞快换液一边报数值:

    “血氧回升五十八!六十六!七十二!心率开始回落!血压稳住了!”

    数值肉眼可见地回弹、回暖、稳住。

    病房里紧绷的气氛短暂松动。

    护士轻轻松了口气:“稳住了!回升了!一过性危象顶住了!”

    她刚要宣布危情解除,下一秒,监护屏毫无预兆、断崖式崩盘!

    刚刚回升的血氧、血压、心率,一秒归零式暴跌。

    “嘀——————”

    长长的、平直的死亡长鸣,贯穿整间病房。

    护士脸色瞬间惨白:“不好!再次暴跌!血氧归零!心率骤停!”

    医师瞳孔骤缩,立刻扑到床旁听诊,指尖触到颈动脉,瞬间脸色惨白。

    “无自主心率!无呼吸!急性颅内二次破裂!撞击残留隐匿血管崩开!”

    他语速极急,声音终于带了沉震:

    “不是术后反应,是外力钝性撞击后脑组织深部隐匿损伤!当时外伤瞬间形成的延迟性血管破裂!刚刚手术清理的只是显性出血!”

    “除颤!准备心肺复苏!立刻!”

    按压、除颤、给药、呼吸机接管。

    可这一次,仪器数值再也没有回弹过。

    一次、两次、三次除颤。

    胸廓按压持续不断。

    护士声音发抖:“肾上腺素推注!反复静推!无反应!”

    “心率不起搏!血氧拉不起!瞳孔完全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医师手上按压动作不停,眼底彻底沉冷下去。

    他刚刚口中那句“有救”,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之前所有回升的数据、稳住的体征、短暂平稳的假象、所有人松的那口气——

    全部都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假象。

    病房外的走廊彻底死寂。

    只剩持续不断、毫无起伏的死亡警报长鸣。

    医师终于停下按压动作,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低沉、疲惫、冰冷,带着无可挽回的定论:

    “抢救无效。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患者临床死亡。

    死因: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迟发性颅内大出血,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