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新手奶爸(上)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皇后沈清漪的丧仪层层铺展开。坤宁宫处处垂着素白绫幔,殿外阶前摆放素色花烛,宗室百官轮番前来吊唁,整个六宫浸在一片肃素哀气之中。
沈家以首辅之尊领衔吊唁,沈文远白发人送黑发人,沈林氏几度哭晕。李庶妃也来了,站在妃嫔行列里,神色哀戚,礼数周全,无人看出异样。只沈清和站在沈家子弟前列,目光扫过李庶妃时,停了一瞬。
而帝王的景和宫,成了宫里最特殊的地方。
景和宫为内廷首寝,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覆顶,金砖铺地,殿宇规制宏大,作工字形,前殿理政,后殿才是帝王起居寝居,以穿堂相连。
后殿分明间、西暖阁、东暖阁。
西暖阁便是谢景琰日常安寝的主寝,紫檀雕龙大床安置于此,地炕通炭火,冬日暖意融融。隔扇一侧另设一张紫檀御书案,案上摆着笔墨、奏折与书卷,这是帝王在内寝私密办公的地方。白日若不需召见臣下,谢景琰便会在此处置文书;夜深人静,也常就着烛火在此批阅密折,或是提笔写下《安儿记》。
东暖阁原本堆放帝王换季衣裘与古玩,如今尽数清空,辟作婴孩居所,安放安儿的小牙床。
小牙床四周立矮栏,围一层薄棉帷挡风,帷幔不能完全合拢,要留开缝隙通风。
深冬时节,殿外庭院几株老梅尚未吐蕊,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夜里风声呜呜沿着回廊盘旋,时不时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闷响。
宫中旧规森严,乳母绝不允许留宿帝王御寝之内。谢景琰又下旨遴选两名乳母,以周奶娘为主,王奶娘、刘奶娘为辅,三个人分班次昼夜轮替照看五皇子。殿门外常设六名小内侍值守,一旦五皇子发出动静,便可随时传召太医院。
五皇子生来性情偏静,先天元气不足,几乎不会号啕大哭。若是受惊或是身体不适,大多只是细细的呜咽,喉咙滚出几声微弱哼唧,小身子轻轻蜷缩颤抖,哭声细弱很容易被风雪、殿内细微响动盖过去,稍不留意便很难察觉。这点,是太医第一回诊察之后特意提醒怀忠的——五殿下不会以洪亮啼哭宣告难受,更要时时留心细微状态。
怀忠自小侍奉谢景琰,算来已有十四年,是帝王身边最信得过的大太监。宫外宫内流言悄然滋生。人人都说陛下行事离经叛道,竟把刚出生的皇子安置自己御寝之中。
有人揣测是顾念亡后沈清漪的情分,也有人私下议论五皇子会就此得到无上恩宠。只有怀忠心知根由,是皇后弥留之际那一句托孤深深刻进帝王心底。
帝王甚少袒露内心,只余下日常一举一动泄露情绪。怀忠深谙宫中人臣本分,看在眼里,绝不向外吐露半句景和殿的内情。
自幼子降生第三日起,谢景琰的日子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白日他是大晟的帝王,上朝听政,还要按时去往坤宁宫参与皇后丧礼祭拜;待到抽身回到景和殿,他就要面对襁褓之中孱弱安静的幼子。
寅时,夜色还沉沉裹住整座皇宫。怀忠撩开景和殿厚重的青棉门帘,脚步放得极轻。昨夜燃的银炭到后半夜火力渐弱,一缕寒凉悄悄漫进殿宇。怀忠先示意廊下小内侍悄悄添炭,做完这些,才缓步走向帝王床榻。
往日这个时辰,怀忠进来唤醒帝王,伺候洗漱更衣。而今不同,跨进门,他目光第一时间掠向东暖阁内室棉帷。五皇子裹在厚厚的襁褓安卧小牙床,小小的一团,呼吸细得几乎不易分辨。
怀忠只远远望一眼,不敢靠近,只确认五皇子没有异样,才走到紫檀龙床旁。
“陛下,时辰到了。”怀忠压着嗓音说话。
自从五皇子住进景和宫,谢景琰往往醒得比卯时还要早。婴孩没有震天的哭嚎,但夜半一阵阵细碎呜咽,会穿透雕花隔门,轻飘飘飘入西暖阁,屡屡搅碎帝王睡眠。
睁开双眼那一刻,谢景琰并不会立刻起身,先静静凝神侧耳,分辨东暖阁有没有传来幼子微弱的哼唧声。
起身洗漱完毕,内侍捧来朝服为他穿戴。谢景琰衣襟还未理整妥当,脚步已经不自觉迈向东暖阁。
幼子还在沉睡,小脸带着先天不足的淡淡青白,长长的眼睫阖出两道浅浅阴影。谢景琰立在两三步之外,没有上前。生怕把孱弱的幼子从睡梦中惊醒。
“轮值不可松懈。”谢景琰低声叮嘱,随即转头看向怀忠,“朕要前去前殿上朝。景和宫盯紧。五皇子若有异常,即刻派内侍传信。”
“奴才记下了。”怀忠躬身应下。五皇子身子弱,又甚少大声啼哭,难受时不易察觉。“奴才会约束好殿里下人。”
如今后宫外朝无数双眼睛暗暗盯住景和宫,殿中一丝一毫动静转眼就会变成宫里宫外的流言。怀忠私下敲打殿内一众内侍宫女,若是胆敢出去嚼舌根窥探是非,绝不轻饶。
交代完毕,谢景琰才离开景和宫奔赴朝堂。人坐在金銮殿听百官奏事,一颗心却常常牵回自己寝殿。
从前处理朝政,他心神全然沉于家国诸事,如今偶尔思绪会悄悄分神,脑海浮起幼子那张皱巴巴小小的脸。
散朝归来,谢景琰径直回景和宫。内侍抱着一摞尚未批复的奏折紧随其后。殿外风雪漫天,帝王大氅落满碎雪,跨进门帘,怀忠连忙上前接下大氅悬挂衣架。帝王总是等身上寒气散尽,才容许自己靠近婴孩。
卸去风雪寒气之后,谢景琰第走到东暖阁看幼子。
这九天里,帝王与襁褓幼崽,处在一段漫长互相试探的时光。婴孩睡眠极浅,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廊下内侍靴子碾过地砖的动静,窗外风雪撞击窗棂,都能够将他自睡梦之中惊醒。
很多时候谢景琰坐在西暖阁书案批阅奏折,朱笔落于纸面,东暖阁飘来幼子微弱哼鸣,他握笔手腕一顿,骤然停下公务。
起初他只静静观望。乳母快步上前,解开襁查看尿布,调试襁褓松紧,喂过奶之后把婴孩竖抱,轻轻拍打后背顺气。全套做完,如果婴孩依旧止不住细碎呜咽,谢景琰才放下卷宗起身。
抱婴孩这件事,对帝王依旧是一桩难题。
要乳母稳稳将襁褓递到他双臂之间,一手虚虚托住婴孩后颈,另一只手兜住婴孩臀股。胳膊绷着,不敢用半分蛮力,动作慢得近乎拘谨。
最初几回抱他的时候,婴孩浑身微微紧绷,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喉咙断续飘出丝丝缕缕哼唧,却绝不放声哭叫。谢景琰不会哄孩子,不会摇晃襁褓,更不懂哼童谣,只能保持手臂稳稳不动,安坐在原地。
那本封皮绣着淡色云纹的手记,便是这时一点点写起来的。一只胳膊环抱着幼子,另一只手捏起细锋毛笔,身子微微侧斜,小心翼翼避开襁褓,一笔一笔记下怀里婴孩细碎日常。
永宁九年冬月初三,夜醒两回,眠浅,易受惊,进食不多。
冬月初五,午后短暂睁眼,尚看不见景物,对光亮会微微转动脑袋。
冬月初七,夜半呜咽数次,久久不能安睡。
烛火摇曳,落在纸页之上。怀忠端热茶进来,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陛下素来孤冷,皇后薨逝后更甚,终日被国事与丧哀压着,少有这般流露温情的时刻。
眼下帝王怀中抱着五皇子,灯下一笔一笔记下稚子的点滴,既有为人父的牵挂,亦有对亡后的念想。
怀忠望着,既心疼陛下日夜操劳、身心俱疲,也怜惜这没了亲娘的小皇子,更暗暗为陛下感到宽慰——万里江山压身,如今总算有这么一个孩儿,能稍稍慰藉他孤寂的心。
待谢景琰将怀中婴孩小心交还乳母,乳母抱了孩子退出
去。怀忠才上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语声压得低缓:“陛下,奴才瞧着,有五殿下在,陛下也算得有了寄托。只是龙体为重,万不可这般夜夜劳神。”
谢景琰合上《安儿记》,指尖抚过云纹封皮,烛光照出眼底深深倦意:“这孩子一降生便没了母亲。待到长大,不会有人同他讲幼时模样。”
怀忠听罢默然,不再继续规劝,私下吩咐小内侍寻一块厚实锦缎,把这本手记妥善包裹,平日里收在西侧书案的柜匣之中。
危险往往藏于无声之间。五皇子脾胃先天虚损,很容易呛奶。
冬月初八午后,王奶娘当班喂罢奶,还未来得及好好拍背顺气,婴孩骤然呛住。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小脸一瞬涨得发红,没有响亮哭号,只有喉咙里呼噜呼噜闷响。奶娘心头一紧,迅速把五皇子侧过身子,手掌轻叩后背帮他缓气。
怀忠恰好送汤药经过外间,听见异样闷响,快步进来,不敢贸然插手,连忙低声通报谢景琰。
谢景琰丢下手中书卷大步过来。看见岁岁小肩膀不住颤抖,一颗心骤然揪紧,但还维持帝王克制,没有贸然伸手抢夺襁褓,低声问:“情形如何?”
“回陛下,呛奶了。五殿□□弱,哭不出来。”王奶娘一边动作一边回话。
漫长数息之后,婴孩才慢慢平复下来,眼角浸出薄薄一层湿意,身子软软的,无力地靠在乳母怀中。谢景琰等险情彻底过去,才伸出指尖,隔着襁褓布料轻轻碰一碰五子的后背。
深冬寒意反反复复,殿内炭火也是一桩烦心事。炭烧太旺婴孩容易上火燥热,火力弱了又耐不住漫天严寒。怀忠日日盯着内侍调节炭火,每日掐时辰短暂开窗通风,又要严防冷风直扑东暖阁的小牙床。一桩桩从前帝王完全不必过问的细碎家事,层层叠叠堆在了景和宫。
朝堂之上的压力同样步步紧逼。
一日散朝之后,数位老臣借着奏事委婉进谏。并不直接指责帝王,而是拿龙体与小皇子安危做说辞。言说帝王昼夜要处置天下要务,夜里还要被婴孩动静扰眠,长此下去龙体耗损;再者景和宫乃是天子御寝重地,并不适合五殿下长久居住,恳请陛下将五殿下移往皇子所抚养。
谢景琰端坐御座,指尖轻轻叩击御案,大殿瞬时安静几分。
“皇子所固然适宜皇子居住。”他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五皇子体质羸弱,骤然迁居陌生处所,倘若受惊吓伤及本就孱弱元气,孰轻孰重。此事不必再议。”
当今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一番话没有激烈驳斥,却堵死继续劝谏的口子。一众老臣两两相望,终究无人再强争。
等回到西暖阁,天色已经沉沉暗下。窗外寒风卷碎雪拍打窗棂。五皇子今日睡得不踏实,前后醒了两回。怀忠帮谢景琰褪去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帝王走到东暖阁小牙床边上,五皇子睁一双朦朦胧胧的眼,小嘴无意识一开一合。
他弯腰,小心翼翼抱起襁褓,坐至烛下。往日殿中常年燃的龙涎香,似乎扰得襁褓中婴孩鼻翼不停翕动,显出几分不适。谢景琰留意到这个细微反应,朝外吩咐内侍:“往后景和殿不必再点龙涎香。”
“奴才遵旨。”怀忠应道。
烛火静静摇曳。婴孩窝在他臂弯,不哭也不睡,视线虚虚渺渺,尚且辨不清人脸,只本能朝着光亮的方向微微转头。谢景琰抱着襁褓静坐许久。
脑海时不时浮起亡后沈清漪的模样,想起坤宁宫窗下,她轻轻抚着隆起小腹,低声和腹中孩子说话的光景。如今孩子平安降生,生母却已然不在人世。
“安儿。”谢景琰压低声线,只够襁褓里的孩子听见,“好好长大。”
安儿不会应答,小小的脑袋轻轻晃一晃,喉咙溢出一缕极轻细软的哼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