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新手奶爸(下)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景和宫的风雪没有停歇。皇后的丧期还在继续,六宫素色未褪。宫外朝堂议论、后宫窥探,如同看不见的潮水,一圈一圈涌向这座帝王寝殿。

    自第十二日起,五皇子清醒的时辰慢慢变多了。不再整日沉睡,每日会有几段短暂醒时。依旧安安静静,难受之时不过几声细碎呜咽,很少挣扎。

    太医院遵旨,一日三次入景和宫为五皇子诊脉,仔细察辨气息脉象,一刻不敢懈怠。

    消息源源不断流入景和宫。李庶妃、淑妃一众后宫妃嫔都在暗中留意五皇子的境况。前些天李庶妃与淑妃递上来的笺帖被退回之后,并没有就此罢休,只是不再直白请求接走五皇子。

    后宫之中不再明面上讨要五皇子,转而借着探望的名义,想方设法想要踏进景和宫。

    帝王下了一道口谕:非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景和宫。

    这道命令落下,直接断绝一众妃嫔过来探视的门路。可越是不让来,众人心里的好奇心与猜忌便越重。

    这一日黄昏,暮色沉沉,窗外落一层薄薄碎雪。怀忠拿着几份从后宫送过来笺纸走进殿内。谢景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厚厚一摞奏折。东暖阁内,襁褓里的婴孩刚刚醒过来,没有声响,安安静静躺在小牙床上,小手时不时虚虚攥几下。

    “陛下。”怀忠压低声音回话,“淑妃、李庶妃二位娘娘又递笺来了。李庶妃娘娘说惦念五皇子,想要亲自入景和宫看一看;淑妃娘娘说可以派宫里稳妥老嬷嬷过来照顾五皇子。”

    谢景琰指尖捻着朱笔,目光落在笺帖上,并未展开细看。

    “不必。”他淡淡开口,“现下安儿身子尚弱,经不起外人惊扰。笺帖一并退回去。”

    “是。”怀忠收起笺纸,却没有立刻退下,语气小心翼翼,“另外,外头传闻说……说陛下是有意立五皇子为储,才将小皇子安置在御寝。”

    谢景琰放下朱笔,眉头微微一蹙。他把安儿留在景和宫,原是为兑现皇后临终托孤,从未想过储位一事,可世间人心爱揣测,硬生生给这件事安上一层夺嫡的意味。

    “随他们去说。”谢景琰声音淡淡的,“嘴堵不住,但若是谁敢拿此事生事造谣,你记下人名。”

    怀忠躬身领命。

    太医一日三次前来景和宫为五皇子诊脉。先天元气虚亏,一点点慢慢调养,较之刚出生的时候气色稍稍好转,但依旧算不得强健。太医诊完脉之后,单独向谢景琰禀报情况:

    “五皇子元气略有回升,只是脾胃依旧孱弱。小皇子性情安静,痛痒不会大声示警,乳母轮值一刻也不可松懈。”

    说完又叮嘱乳母饮食,深冬严寒,若是染了风寒,万万不可靠近五皇子。

    谢景琰听罢未再多言。怀忠已然会意,躬身道:“奴才自会严查乳母身体膳食,稍有不适便即刻更换。”

    白日朝堂诸事繁密,谢景琰回到景和宫之后,但凡得一点空闲,便会走到东暖阁。

    五皇子醒着的时候,就静静躺卧小牙床。黑亮亮的眼珠对光影已经愈发敏感。阳光透过窗格落进来,他会追随光影慢慢转动脑袋。有时小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抓一把,什么也抓不住,又缓缓落回被褥上。

    谢景琰常常立在一旁静静观看。兴致上来,示意乳母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经过十数日磨合,帝王抱襁褓的手势熟练不少。

    小小的婴孩窝在他怀中,时而安睡,时而睁眼凝望虚空。若是哪里不舒服,便轻轻哼两声,不会激烈扭动。

    有一回午后,殿里阳光很好。谢景琰抱着安儿坐在窗下。阳光柔和,暖融融洒在襁褓之上。安儿醒着,小眼皮一张一合。忽然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飘出一缕细细呜咽。当班的刘奶娘在一旁等候,本准备上前接手。谁知呜咽过后,安儿又安静下来,小拳头轻轻攥住谢景琰袖口布料。

    谢景琰浑身一顿,不敢轻易晃动。他低头望着袖口那只从襁褓里伸出来、细细攥住自己衣料的小手,心口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是血脉相连的牵绊,是骨血同源的羁绊,没有啼哭闹腾,只这一点微弱的攥握,便让他真切感知到,怀中的孩儿,是流淌着自己血脉的骨肉。他就那样抱着婴孩,静静坐了许久。

    但安稳总是转瞬即逝。夜里的煎熬还在继续。

    每至后半夜,五皇子总睡不安稳,或是腹胀,或是惊悸不安,细碎呜咽顺着雕花隔门飘进西暖阁。即便乳母喂奶、轻拍安抚全都做遍,五皇子依旧断断续续哼唧,难以安睡。

    谢景琰被这声响惊醒,披一件薄外衣,踏烛影走到东暖阁。烛火摇曳,照见小牙床上孱弱的一团。他上前示意乳母退开,俯身小心

    将幼子抱进怀里,耐心安抚。

    偌大皇宫万家酣眠,唯有景和宫灯火长明。

    怀忠守在外廊,隔着门帘望着殿内烛影,深知陛下对这嫡子的不同,不敢擅入,只静候传召。帝王白日身负天下重担,夜半却要为孩儿悬心,这份牵挂,是从前四个皇子三个公主都从未有过的。

    怀忠早已严诫景和宫一众下人,严禁私传殿内琐事。但陛下将五皇子安置御寝一事,朝堂之上已有大臣当面进谏,无需内侍泄密,这番动静顺着朝议慢慢传到后宫各院。

    李庶妃的小院,最先听闻这些说法。

    这些时日李庶妃常独自静坐思忖。皇后离世,留下嫡出的五皇子,陛下又把襁褓幼婴安置在景和宫。朝野不免生出揣测,有人说是顾念皇后旧情,也有人私下联想到储位的说法。

    她没有再次递笺帖求见,只唤来身边嬷嬷,问问家里是否传来朝堂的动向。

    五岁的大皇子谢承祾正在隔间玩耍,母妃与嬷嬷断断续续的谈话,零零星星落进他耳中。孩童尚不懂得权谋利害,可“五皇子住到皇上寝殿”这句话,悄悄搁在了心上。每每听见这名字,心底便闷沉沉的,只是不吵不闹,连德妃都没有察觉这份悄然滋生的情绪。

    淑妃张氏的清晏宫,也听闻了朝堂传来的消息。

    陛下那道“非传召不得擅入景和宫”的口谕,将殿内起居彻底隔绝在外。淑妃神色平淡,不悲也不好奇。二皇子谢承祚平日在院中静坐读书,只偶然掠到只言片语,并未往心里去。余下几位皇子年纪尚幼,多半还不明其中干系。

    重重心思隐于深宫帷幕之下,尚未显露人前。

    冬月将近尾声,庭中落雪积了又消,眼看便要到五皇子满月之日。礼部呈上奏折,请陛下定夺满月典仪。

    倘若大肆设宴,宗室百官、后宫齐聚,孱弱的五皇子就要直面无数双打量的眼睛;可若是全然不办,身为皇后所出嫡子,于皇家礼制又有所亏欠。

    办或不办,抉择摆在谢景琰面前。

    一旦宴席开启,长久以来隔着宫墙的种种揣测,便会落到实处。众人得以亲眼见到襁褓中的五皇子,那些好奇与忌惮,也终将寻到宣泄的缝隙。

    谢景琰将奏折轻轻搁在案头,抬眼望向东暖阁,雕花木门之后,隐约飘来一缕婴孩极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