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二月初一,五皇子满三个月。

    年关刚过,宫里还留着几分节庆余温。景和宫前殿的廊下挂了几盏素色宫灯,是除夕那日按例悬上的,一直没摘。二月里天寒,殿内炭火烧得足,西暖阁暖融融的,窗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

    五皇子躺在西暖阁窗下的厚毯上,身上裹着一件软绸小袄,手脚都露在外面。他仰面躺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拳头攥在身侧,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周奶娘跪坐在毯子边上,两只手虚虚护着,不敢碰他,又不敢离远了。五皇子今日从醒来就不安分,喂饱之后不肯睡,也不肯老实躺着,一直在使劲。周奶娘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五殿下是想翻身。

    谢景琰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批折子。年关刚过,积压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案。他手里的朱笔一行行批下去,笔锋沉稳,但今日批得比平时慢。每写完一行,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抬起来,越过折子边缘,落在窗下那张厚毯上。

    五皇子又翻了一次。这回他翻过去了一半,小身子侧着,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胳膊在半空中挥了挥。他停在那里,不动了。小脸憋得微微泛红,嘴巴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谢景琰握着朱笔的手停住了。他抬眼,视线落在五皇子身上。怀忠站在御案旁边,见陛下停了笔,也顺着看过去,然后悄悄退后一步,示意周奶娘别出声。

    殿里安安静静的。五皇子侧着身子,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另一只胳膊往下一放,借着那点力气,整个小身子一下子翻了过去。他趴在了毯子上,小脸朝下,后脑勺对着谢景琰。

    他趴稳了,小肩膀起伏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细细的、含含糊糊的哼唧。周奶娘连忙凑过去看。五皇子趴着,小脸压在毯子上,挤得肉嘟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哭,反而像是有点困惑——怎么就翻过来了?他试着抬头,脖子还软,抬了一下就撑不住了,小脑袋又落回去,磕在毯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谢景琰放下了朱笔。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窗下。周奶娘往旁边让了让。谢景琰蹲下来,低头看着趴在毯子上的五皇子。五皇子听到动静,小脑袋动了动,想抬头看他,但抬不起来,只能歪着脑袋从侧面看他。一只眼睛被毯子挤得眯起来,另一只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

    谢景琰伸出手,把他从毯子上抱起来。小小的身子落进臂弯,五皇子在他怀里蹬了蹬腿,像是在庆祝翻身成功。谢景琰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五皇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没有牙齿的、软乎乎的笑。

    谢景琰抱着五皇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活了二十三年,坐过龙椅,批过万民奏折,在朝堂上发号施令,在后宫保持距离。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冷。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热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冻的深处涌上来,滚烫滚烫的。

    他抱着五皇子站在原地,没有动。怀忠在旁边轻声说:“陛下,五殿下这是跟您亲近呢。”

    谢景琰没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五皇子。五皇子还在笑,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半空中抓了抓,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谢景琰忽然开口:“他刚才翻身了。”

    怀忠愣了一下:“是,陛下。”

    “他翻过去了。”谢景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的骄傲,“自己翻的。”

    怀忠:“……是。”

    谢景琰抱着五皇子走回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把五皇子放回毯子上,而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翻开那本《安儿记》,拿起笔,写道:

    二月初一,安儿三月整。今日于毯上翻身,自仰至俯,一气呵成。翻毕趴于毯上,久不见动,或为困惑。片刻后仰头看朕,笑。朕心甚慰。

    他写完,放下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五皇子正靠在他胸口,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累了。翻一次身耗费了他大半力气,这会儿已经困了。

    谢景琰没有把他放回小床。他就那么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周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想把五皇子接过去,谢景琰抬了抬手。周奶娘便退下了。

    殿里安安静静的。谢景琰抱着五皇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是摊开的奏折和那本《安儿记》。他没有继续批折子。他就那么坐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脸靠在他胸口,呼吸细细的,均匀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笑的意思。

    谢景琰看着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没人看见。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只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怀忠站在殿门外,从帘子缝隙里看见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退到廊下,对守在殿外的福安低声吩咐:“陛下在里头。任何人来,都说陛下在忙。”

    福安应了。

    怀忠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落着的细雪。他想起十年前,先帝驾崩,谢景琰十三岁登基。那个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从那以后,他就没见陛下真心笑过。

    怀忠站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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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谢景琰召了几位重臣来景和宫前殿议事。

    年关刚过没多久,朝中事务堆积,户部要奏报去年全年税赋,吏部要奏报官员考绩,兵部要奏报北境军需。谢景琰坐在御座上,听他们一件一件禀报。他今日精神不错,听政时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户部尚书李崇年奏完税赋,谢景琰点头准了。吏部右侍郎沈清和奏完考绩,谢景琰也点头准了。兵部尚书正在奏北境军需,谢景琰听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

    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湿痕。是方才抱五皇子时,五皇子流的口水。

    谢景琰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里收了收,继续听兵部尚书奏事。但坐在下首的几位大臣都看见了。

    李崇年目光一闪,垂下眼去。沈清和看着那片湿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兵部尚书倒是什么都没察觉,继续念着军需清单。

    兵部尚书奏完,谢景琰照例问了几句,便准了。议事将毕,谢景琰忽然开口:“诸位爱卿。”

    几位大臣齐齐抬头。

    谢景琰沉默了一瞬。他素来寡言,议事时从不多说一句闲话。但今日他开口了。

    “五皇子今日满三个月。”他说。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李崇年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臣恭贺陛下,五殿下康健。”

    沈清和也跟着躬身:“臣恭贺陛下。”

    兵部尚书慢了半拍,也连忙跟着行礼。

    谢景琰微微颔首。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五皇子今日学会了翻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崇年抬起头,脸上堆起笑:“五殿下聪慧,臣恭贺陛下。”

    沈清和也道:“五殿下天生聪颖,臣恭贺陛下。”

    谢景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尚可。”

    可他说“尚可”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李崇年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沈清和看着御座上那位素来淡漠的帝王,想起方才那片口水印,心里百味杂陈。

    议事毕,几位大臣告退。走出景和宫前殿时,兵部尚书还在嘀咕:“陛下今日怎么说起五皇子翻身的事了?”

    李崇年没接话,快步走了。沈清和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景和宫的方向。冬日的阳光照在重檐庑殿顶上,黄琉璃瓦泛着冷光。他想起妹妹。妹妹若是还在,看到陛下这样,大概会开心的吧。

    殿内,谢景琰站起身,走回西暖阁。五皇子已经醒了,躺在小床上蹬着腿。谢景琰走过去,低头看他。五皇子看到他,又笑了。谢景琰伸手把他抱起来,在窗边坐下。

    “安儿。”他轻声说,“父皇今日跟大臣们说你会翻身了。”

    五皇子在他怀里蹬了蹬腿。

    “他们都说你聪慧。”谢景琰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其实你只是翻了个身。”

    五皇子当然听不懂。他攥着谢景琰的衣襟,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口。

    谢景琰抱着他,坐在窗边。窗外寒风瑟瑟。西暖阁里暖融融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五皇子在他怀里慢慢又阖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景琰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母后要是看到你会翻身,会很高兴。”

    五皇子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又攥紧了他的衣襟。

    谢景琰没有抽手。他就那么让他攥着,坐在窗边。

    当日夜里,他在《安儿记》上又补了一行:

    今日议事毕,与诸臣言及安儿翻身之事。李崇年、沈清和皆称贺。朕心甚悦。

    他合上簿子,搁在枕边。五皇子睡在他身边的小床上,小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谢景琰侧头看了他很久,才闭上眼睛。

    景和宫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