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五月初一,五皇子五个月。

    入了夏,景和宫西暖阁换了竹帘,窗子半开着通风。五皇子穿着一件薄软的丝绸小衫,躺在窗下的摇篮里,手脚都露着,小脚丫蹬来蹬去。

    他比三个月前长开了不少,眉眼渐渐显出形状,睫毛长长的,小脸白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谢景琰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入夏以来朝中事务繁重,南边汛情、北边军需、各地夏税收缴,折子堆得比人还高。他手里的朱笔一行行批下去,目光时不时抬起来,掠过窗下那张竹簟。

    五皇子正攥着自己的小脚丫,歪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把脚放下,翻身趴了过去。他如今翻身已经很熟练了,一翻一个准,翻过去还能撑起小脑袋东看西看。

    周奶娘坐在旁边守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五皇子趴了一会儿,忽然把小手伸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啃。

    怀忠端茶进来,瞧见了这一幕,凑近两步看了看,转头对谢景琰道:“陛下,五殿下像是牙痒,怕是要长牙了。”

    谢景琰放下笔,看过来。怀忠将五皇子抱起来,凑到谢景琰面前。五皇子张开小嘴,下牙床上果然冒出了一颗小小的白点,米粒大小,顶破了牙龈。

    谢景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小牙。五皇子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低头就咬。小小的牙床咬住他的指尖,力道不大,却清清楚楚。

    五皇子咬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他,咧开嘴笑了。嘴里那颗小牙露了出来,白白的一点,像一颗刚冒出来的米粒。谢景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留着浅浅一圈牙印。

    “安儿长牙了。”谢景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怀忠躬身笑道:“恭喜陛下,五殿下长得快,太医说牙齿出得早,是好事。”

    谢景琰抱着五皇子,让他站在自己腿上。五皇子蹬着腿,乐呵呵的,又伸手去够他的脸。谢景琰由着他够,五皇子的小手拍在他脸上,又去抓他的鼻子,最后把手指伸进他嘴里。谢景琰轻轻咬了一下,五皇子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在殿里回荡。

    谢景琰抱着他在殿里慢慢走了几步。五皇子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谢景琰听不懂,但应了一声:“嗯。”五皇子又说了一串。谢景琰:“是吗。”五皇子:“咿——呀——”谢景琰抱着他在窗边停下,看着窗外庭院里新绿的树叶。

    五皇子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小牙咬着他的衣领,留下湿漉漉的一小片。

    当日夜里,谢景琰在《安儿记》上写道:

    五月初一,安儿半岁。下牙床出一齿,米粒大小。以手指探之,安儿咬住不放,留牙印于指尖。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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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端午节。

    端午日宫中设宴,君臣同乐。是日,太和殿前设龙舟竞渡,殿内设端午大宴。宴设太和殿,宗室、朝臣、后宫皆入席。

    太和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是宫中规制最尊的殿宇。殿前丹陛上设铜鼎四座,燃着艾草和菖蒲,青烟袅袅。殿内金砖铺地,七十二根楠木大柱撑起殿顶,柱上缠着五彩丝绦,殿角悬着五毒饼模子和艾草香囊。

    正中设御座,御座前摆一张金漆大案,案上陈列各色节令之物:粽子、咸蛋、雄黄酒、樱桃、桑葚、五毒饼。

    御座东西两侧各设三席,为后宫嫔妃及皇子公主的席位。御座南面,左右各设两排长案,为宗室与朝臣的席位。太和殿前广场上,旌旗猎猎,禁军按刀而立,甲胄鲜明。

    巳时正,朝臣入殿。

    内阁首辅沈文远走在最前,绯袍玉带,胸前仙鹤补子,气度清贵。他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及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等官员,按品级列队而入。

    户部尚书李崇年、吏部右侍郎沈清和、都察院御史张廷玉、刑部左侍郎赵元朗、江南巡抚孙伯渊、翰林学士陈景行、大理寺卿阮筠等人各居其位。周太傅年迈,由人搀扶着入殿,在御座南面第一排落座。礼部尚书钱文渊主持宴仪,立于殿侧。

    朝臣入殿完毕,后宫嫔妃从太和殿后侧的穿堂入席。

    谢景琰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他今日着今日着衮冕,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腰间系着白玉带,佩苍玉。玄衣上绣着日月龙纹,两肩各织日、月、星辰、山龙等章纹,衣袂垂落,衬得他整个人端肃而清贵。他坐定之后,目光扫过殿中,朝臣与后宫皆已入席。

    “今日端午。”谢景琰开口,“君臣同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宴席开。

    宴席极为丰盛。粽子先上,各色各样摆了满桌。紧接着是端午的节令菜:雄黄酒、咸鸭蛋、炒苋菜、黄鳝段、樱桃、桑葚、五毒饼。

    太和殿前广场上,禁军也设了席,与殿中同享节令之物。殿外有鼓声阵阵,是禁军按端午旧俗击鼓驱邪。

    谢景琰面前摆着一碟粽子、一碟樱桃、一杯雄黄酒。他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块咸肉粽子,尝了一口便搁下了。

    朝臣们各自动着筷子,殿中觥筹交错,却不见喧哗。

    酒过三巡,周太傅起身,向御座行了一礼:“陛下,今日端午,君臣同宴,老臣斗胆,请以诗贺节。”

    谢景琰颔首:“准。”

    周太傅先赋一首,颂端午安康、国泰民安。接着翰林学士陈景行赋一首,颂陛下治世清明。大理寺卿阮筠赋一首,颂风调雨顺。朝臣们依次赋诗,殿中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淑妃坐在东侧首座,目光扫过殿中,偶尔给身边的二皇子夹一筷子菜。二公主坐在母亲另一侧,自己剥着粽子叶,小手沾了米粒,淑妃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娴妃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给大公主夹一筷子菜。

    李庶妃坐在西侧第二席,手里端着酒杯。三皇子伸手去够桌上的樱桃,嬷嬷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嫌酸,随手丢在桌上。李庶妃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坐好。”三皇子不乐意,扭着身子哼了一声,眼睛往御座那边瞟,忽然伸手指着御座方向:“母妃,五弟呢?”李庶妃脸色微变,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胡闹。”

    御座上只有谢景琰一人独坐。五皇子没有出席。

    沈清和坐在朝臣席中,目光掠过御座。陛下独坐,身边并无襁褓。今日端午,陛下没有带五皇子来,大约是怕孩子太小,经不起太和殿这么多人。他收回目光,继续听同僚赋诗。

    周太傅赋完第二首,殿中气氛正酣。忽然,太和殿后侧的穿堂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怀忠快步走到御座旁,俯身在谢景琰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景琰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一下穿堂方向。

    殿中众人察觉了动静,纷纷看过来。

    穿堂尽头,周奶娘抱着五皇子站在那里。五皇子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小衫,领口袖口滚着金边,脖子上挂着一个五彩丝线编成的端午绳,绳上串着一个小巧的赤金铃铛,衬着小小人肌肤莹润,灵秀稚拙。

    他被抱出来,睁着眼睛东看西看,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找人。

    谢景琰抬了抬手。怀忠会意,快步走过去,周奶娘抱着五皇子走到御座旁。谢景琰伸手接过五皇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五皇子一到他怀里,小眉头立刻松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安安静静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朝臣们大多没见过五皇子,这是第一次。五皇子坐在御座上,面对满殿朝臣,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靠在谢

    景琰胸口。

    谢景琰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樱桃汁,点在五皇子嘴唇上。五皇子舔了舔,皱起小眉头。谢景琰嘴角弯弯,满目温情。

    殿中安静了一瞬。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陛下会把五皇子抱到太和殿来。周太傅捋了捋胡须,看着御座上那一幕,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翰林学士陈景行起身,向御座行了一礼,开口:“陛下,臣有一诗,贺端午,亦贺五殿下。”

    谢景琰抬眼看他:“念。”

    陈景行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艾叶香中逢午日,榴花影里见天颜。

    龙舟竞渡承平岁,赤子初啼太和间。

    五彩丝缠千岁缕,九重恩重一麟环。

    愿将尧舜垂裳意,长护祯祥绕御栏。”

    殿中安静了一瞬。陈景行这首诗,把端午、君臣、五皇子都写了进去。“赤子初啼太和间”,说的是五皇子今日在太和殿亮相。“五彩丝缠千岁缕”,说的是五皇子脖子上那条五彩绳。“愿将尧舜垂裳意,长护祯祥绕御栏”,是颂陛下如尧舜,护佑祥瑞。

    谢景琰听完,笑了。那个笑不是嘴角微弯,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笑。殿中朝臣大多没见过陛下笑,一时都愣住了。

    “陈景行。”谢景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愉悦。

    陈景行躬身:“臣在。”

    “赏。赐金帛十匹,玉带一围。”

    陈景行跪地谢恩。殿中朝臣纷纷看向御座,目光复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懊恼自己怎么没有先站出来。

    大理寺卿阮筠坐在席中,看着御座上那个抱着五皇子的帝王,又看了看跪地谢恩的陈景行,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他方才也赋了诗,颂的是风调雨顺,中规中矩,哪及陈景行这首把五皇子都写进去了。

    阮筠放下酒杯,心里暗叹一声。论拍马屁,尚不及文人尔!

    沈清和坐在不远处,看着御座上那一幕。皇帝抱着五皇子,眉眼间那种舒展,他从未见过。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是雄黄酒,微苦,微辛。他转头看了一眼父亲。沈文远坐在席上,正望着御座方向。父子目光一触,沈文远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和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消散开来。

    宴席继续。五皇子在谢景琰怀里坐了一会儿,开始不安分,扭着小身子,小手去够他脖子上的五彩绳。谢景琰低头看他,伸手把五彩绳上的小金铃铛拨了拨,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五皇子立刻安静了,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谢景琰由着他够,五皇子攥住铃铛,咧开嘴笑了。

    又过了一阵,五皇子困了,小孩子总是觉多的,何况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小脑袋靠在谢景琰胸口,眼皮慢慢阖上。周奶娘轻手轻脚上前,将五皇子从谢景琰怀中接过去,抱着退出了太和殿。

    谢景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雄黄酒,饮了一口。殿中宴席未散,朝臣们继续赋诗饮酒,殿外鼓声阵阵。谢景琰坐在御座上,听着朝臣们的贺诗,偶尔点头。他的神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淡漠疏离的帝王。仿佛刚刚那个开怀大笑的帝王是他们的幻觉一般。

    宴席散后,谢景琰回到景和宫西暖阁。五皇子已经在小床上睡熟了,小脸安安静静的,脖子上那条五彩绳还挂着,小金铃铛压在颈侧。

    谢景琰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把那条五彩绳理了理,让它妥帖地垂在五皇子颈侧。

    随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本折子批阅。窗外已是午后,日头偏西,光影落在殿中的金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景和宫安安静静的,只有五皇子偶尔的咂嘴声和谢景琰翻折子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