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景和宫风云?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永宁十三年秋末,夜。

    景和宫西暖阁烧了地龙,暖意沉厚。安儿睡在他那张小床上——小床紧挨着龙床外沿,是周岁那年搬进来的,大人一伸手就能够到。

    半夜,谢景琰被一阵极轻的抽噎声惊醒。

    不是哭。他的安儿从来不大哭。是压在被子里的、一声一声的抽气,断断续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出声。

    谢景琰披衣起身,借着烛火将尽的微光,看见小床上小小的一团蜷着,小肩膀一耸一耸。他俯身,连人带被把人抱起来。安儿立刻醒了,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颈窝,带着哭腔喊:

    "爹爹。"

    "做噩梦了?"

    安儿摇头,又点头,鼻音浓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梦见爹爹走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攥紧谢景琰的衣襟,"安儿爬,爬不动。"

    梦里大概是那片厚毯。他在毯子上爬,爹爹站在很远的地方,他怎么爬都爬不到。三岁孩子的噩梦讲不出什么道理,可在孩子的梦里,那就是天塌下来的事。

    谢景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孩子的发顶,一下一下抚他的后背:"梦是假的。爹爹不走。"

    "不走?"

    "不走。"谢景琰说,"爹爹就在这儿。睡吧。"

    他拍得很慢,很稳。怀里的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攥着衣襟的手许久才一点一点松开。

    那一夜,安儿就睡在他臂弯里。

    第二日入夜,到了安儿该睡小床的时辰,出了事。

    安儿抱着布老虎爬上小床,躺好了,忍冬替他掖被角,吹灯退下。不到一炷香,龙床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被子被掀开,一个凉凉的小身子贴上来,挨着他躺好,全程一句话没说。

    谢景琰看着身侧鼓起的那一小团,沉默半晌,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安儿。"

    "嗯。"

    "自己的小床不睡了?"

    "不睡了。"安儿闭着眼,答得干脆,"跟爹爹睡。"

    谢景琰试过把人送回去。

    第一回,是后半夜他批完折子,看安儿睡得沉,想着让孩子睡回小床,自己也好舒展些。他起身,动作极轻地把人抱起来,放回小床,掖好被角,再躺回龙床,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小床上传来动静。

    安儿醒了。没哭也没喊,自己坐了起来,抱着布老虎,坐在黑暗里,看着龙床的方向。烛火只剩一点微红,照见他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出声,就是看。

    龙床上,谢景琰闭着眼装睡,从眼缝里看了他很久。那么大点的一个孩子,坐着,等着,不吵也不闹。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发酸。

    谢景琰立刻掀开被子伸出双臂连人带布老虎一起抱起来。安儿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问:"爹爹,可以一起睡吗?"

    "可以。"谢景琰说。

    第二回,谢景琰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一回他等安儿睡熟透了才抱回去,还特意自己躺在外侧,拿被子把空出来的那边挡得严严实实。

    后半夜,他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

    身边没人。小床上……小床上也没人。借着炭光一看,安儿正手脚并用地从小床里往外翻——小床紧挨着龙床外沿,他翻过矮栏,踩着床沿,两条小短腿跨过那道缝隙,爬上了龙床,掀开被子钻进来挨着他躺好,然后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在黑暗里练熟了的。

    谢景琰:"……"

    "安儿。"

    "爹爹。"黑暗中,孩子的声音清醒得很,半点睡意都没有,"安儿在这里。"

    "小床睡不好?"

    "太远。"

    小床紧挨着龙床,大人一伸手就能够到。可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隔着那一道矮栏,就是很远。

    "爹爹在,安儿睡得着。"安儿把手伸出来,贴上谢景琰的下巴,闭上了眼,"爹爹不在,睡不着。"

    谢景琰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到底没再把他送回去。

    自此以后,龙床里侧多了一个固定的小枕头。安儿的枕头被子陆陆续续都搬了上来,原先那张小床空在那里,成了堆布老虎的地方。谢景琰批折子批到深夜,一回身,总能看见龙床上鼓起一小团,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也有不便。小家伙睡着了不老实,一夜能滚三回,滚过来就贴着他的胸口,一条小胳膊横在他脖子上。谢景琰每日清晨醒来,半边身子是麻的,手臂被压得失去知觉。他试着把那胳膊挪开,小人还没醒,眉头先皱起来了,嘴里含糊地咕哝,听不清说什么,手却先一步摸过来,贴着他的下巴,才又安稳下去。

    谢景琰便不动了,由着他贴着,躺到怀忠进来伺候洗漱,才轻轻把小手拿下去放好。拿的时候还得快,慢了,那小手会顺着肩膀追上来。

    怀忠私下同忍冬念叨:"陛下这也太纵着了。"

    忍冬头也不抬:"那也是我们五殿下有本事。"

    怀忠想了想,也是。这天底下能让陛下半夜从龙床上爬起来抱两回、最后连人带被子一起缴械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五殿下。

    —————

    安儿睡上龙床之后,谢景琰有桩事,上了心。

    孩子睡着前总要缠他说话,说着说着就绕到那一天御花园:“不爱说话的那个哥哥,怎么不说话就走了?”“后面的那个哥哥,是安儿的哥哥还是弟弟?”一堆问不完的问题。谢景琰这才算明白过来:他的安儿是想要玩伴了。

    三岁,正是跟兄弟们滚作一团的年纪。

    于是谢景琰下了道旨:五皇子在景和宫前殿设小宴,只请六位皇子。各带奶娘嬷嬷随班伺候。

    消息传出,六宫各自心思。淑妃替二皇子理衣冠,只说了一句:"去吧,礼数要周全。"容妃蹲下来给四皇子系披风,系了三次才系好,低声嘱咐:"祐儿,五弟性情好,你别怕,也别失礼。小六和你一起去,照顾好小六。"四皇子抱着怀里的东西,用力点头。偏宫里的李庶妃听了消息,捏断了手里一根针,半晌,只问了一句:"大皇子穿什么去的?"

    赴宴前两日,谢景琰让安儿自己挑礼物。

    这正是安儿护东西护得最紧的时候。忍冬把托盘放到他面前,他抱一件,缩一回手:"安儿的。"谢景琰蹲下来,跟他平视:"哥哥们送你东西,你也送哥哥们,这才叫来往。"

    小家伙想了很久,忍痛把木雕小马放了上去。放完又不放心,盯着忍冬叮嘱:"别弄丢了。"

    宴席这日,景和宫前殿摆一张大案,七张矮杌子。安儿坐在谢景琰身边,一身月白小袄,脊背挺得直直的。

    大皇子承祾第一个上前。八岁,一身石青色锦袍,身量拔高了不少。他双手呈上一把木剑,剑身打磨得光滑,未开刃。"五弟。"他顿了顿,"周岁那把角弓,不知合不合用。这是我寻的好木头,新打的。"

    二皇子承祚送的是一只鲁班锁:"我解过最难的一只,五弟大了可以试。"想了想,又添上一本自己亲手装订的画帖。三皇子承祈把一只描金铜陀螺往案上一放,鞭子甩得啪啪响:"这个好玩!我教你抽!"

    四皇子承祐排在最后。他从进门起头就没抬起来过。他双手捧着的东西让满殿静了一瞬——一只洗得发白的布熊,耳朵磨秃了一只。"给五弟。"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它陪我睡了四年。"

    六皇子承礼两岁,由嬷嬷抱着,献上容妃备下的虎头帽。七皇子承祉一岁九个月,被奶娘抱着,全程啃自己的手指,献上惠妃备下的银项圈。

    然后是回礼。忍冬捧着托盘,安儿一样一样亲手递。

    给大皇子的是黄铜转轮,给二皇子的是竹编响铃球。给三皇子的是那匹木雕小马——三皇子当场眼睛就亮了,翻来覆去地看。

    轮到四皇子,安儿跑回内殿,抱来了自己那只布老虎。咬烂过、缝过两回、耳朵缺了口的那只。"你的熊熊给我。"安儿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我的老虎给你。"

    四皇子抱着那只旧老虎,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饭后,谢景琰没有露面,让孩子们自己去西暖阁玩,只让怀忠在廊下守着。

    六兄弟第一次踏进西暖阁,全被震住了。

    厚毯从门口铺到墙角,桌角椅脚包着锦缎,门槛拆了换成缓坡,毯上散着大大小小几十样玩具。书案一角摊着奏折,折子边缘有一大片蜡笔的鬼画符;笔架上插着一排笔,最大的一支粗得离谱,明显是小孩子的。龙床里侧,并排摆着一只

    大枕头和一只小枕头。

    三皇子第一个扑进毯子堆里。二皇子站在书案前,看着那片涂鸦,又看看那排笔,半天没说话——那支最粗的笔他认得,笔杆上錾着小字,是内造办专门给孩童开蒙用的,寻常王公府里求一支都难,这里插在笔架上,跟父皇批折子的朱笔摆在一处。他又转头,看见书架最底层那一排翻旧了的小画本,书脊朝上,高低正合一个三岁孩子伸手去够。二皇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跟任何人说话。六皇子已经脱了鞋在毯上打滚,七皇子爬得飞快,直奔响铃球而去。

    大皇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的不是玩具。他看见的是父皇每天在这里批折子,五弟就在这里爬;父皇夜里睡在那张龙床上,小枕头就挨在旁边。原来父皇的怀里是暖的,原来父皇也会如此耐心的教养一个孩子。他想起自己五岁入崇文馆,练到手腕发酸,母妃说,祾儿要学的是稳、韧、恒;想起除夕夜,他站起来要背诗,父皇抱着五弟走了,那首准备了一整晚的诗,没有人听完。

    他不恨五弟。母妃做过什么,他大了,隐约知道;这个家欠五弟的,他也知道。

    他只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那些他从来不敢要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走。

    袖口被人拽住了。

    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仰着头看他:"大哥哥,玩。"

    "五弟玩吧。"大皇子蹲下来,声音有点哑,"我看着。"

    安儿看了他一会儿,跑开,又抱回来一只新做的布兔,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旁边的毯子上坐下,自顾自摆一摞新打的木块,摆得很认真,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大皇子握着那只布兔,坐了很久。最后他没有玩,只是坐着。也没有走。

    那头三皇子把安儿折腾得不轻。他把陀螺抽得贴着安儿脚边飞过去,吓得人一缩,他就哈哈大笑;安儿摆好的木块他一把推倒:"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宫里多的是!"安儿说"不要",他就捏着嗓子学,"不要不要",逗得六皇子直乐。他还伸手揪了一把安儿的脸,说"软的",被安儿皱着眉推开,他也不恼,退开两步,过一会儿又凑上来了。

    大皇子看不过去,出声:"承祈。"

    三皇子撇撇嘴,收敛了不到半刻钟,又凑回去,把陀螺塞到安儿手里:"你抽一下试试!"

    安儿抽了一下,没转起来。三皇子抓着他的手又抽了一下,陀螺嗡嗡地转。安儿盯着看,说:"好玩。"

    三皇子愣了愣,耳根有点红,嗓门更大了:"是吧!我明天还来!"

    暮色四合,各宫来人接皇子。临散时安儿把滚到角落的陀螺捡起来,递还给三皇子:"三哥哥,你的。"

    "谁、谁要你还!"三皇子一把夺过去,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喊,"明天我来教你抽!"

    廊下,谢景琰听怀忠回完了西暖阁里发生的一切。

    送走众人,西暖阁只剩父子两个。安儿玩累了,靠在他怀里,眼皮直打架。

    "安儿。"谢景琰替他理了理揉乱的衣领,又亲了亲爱子的额头,问道:"今日见了哥哥们,觉得如何?"

    安儿掰着手指:"三哥哥吵。"

    "嗯。"

    "三哥哥推安儿,还抢安儿的小马。安儿不喜欢。"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是陀螺好玩。"

    谢景琰失笑。

    "大哥哥不跟安儿玩。"安儿的声音低了一点,"安儿叫他了。他坐得很远。"

    谢景琰抚着他后脑的手停了停。

    "四哥哥把熊熊给安儿了,安儿把老虎给他了。"安儿认真地说,"扯平了。"

    "……扯平?"

    "忍冬说的。有来有往,叫扯平。"

    谢景琰笑出了声,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安儿还想跟他们玩吗?"

    安儿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安儿?怎么点头又摇头。"

    "人多。"安儿说,"热闹。但是爹爹批折子好看。"

    谢景琰:"……"

    安儿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最后一句,也是最诚实的一句:

    "不过安儿晚上还是要跟爹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