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满室皆“安”

作品:《父皇太爱我了怎么办!!!!》

    秋去冬来,弘德殿烧了地龙,厚毯烘得暖融融的。

    谢景琰开始教安儿认字。

    谢景琰在书案上放了一张纸,一旁隔了一支笔。写了两个字,指给安儿看:"安。儿。"

    安儿盯着看了半天,跟着念:"安儿。"

    "对,安儿。"谢景琰说,"这是安儿的名字。"

    安儿很高兴,大声又念了一遍:"安儿!"念完自己先笑了,趴到纸上去看那个"安"字,手指头绕着宝盖头描了一圈,描完抬起头,

    "这是安儿的家?"

    "为什么这么问?"

    "它有个盖子。"安儿指着宝盖头,认真地说,"安儿的家也有盖子。"

    谢景琰顿了顿,说:"对。有个盖子,把安儿罩在里头。"

    第二日再考,"安"字记得,指出来脆生生念"安";指到"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不知道。"

    谢景琰不催,拿笔又写一遍:"儿。这是儿。"

    "儿。"

    "对。"

    第三日再考,"儿"又忘了。安儿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老实说:"不知道。"

    “忘了便再学。”谢景琰放下笔,语气从容温柔,“读书认字,本就是慢慢记、慢慢熟,不急。”

    连着几日反复温习,安儿总算把自己的名字记熟大半。

    这日午后无事,谢景琰又教他两个新字。

    他落笔沉稳,写了一个父。

    指尖点在笔画之上,轻声给幼子解字:“这个字,是父。古籍有言,父,矩也。为家立规,为子表率,手执法度,护佑稚子。”

    安儿听得懵懂,抬头看谢景琰:“爹爹是安儿的父?”

    谢景琰摸摸安儿小脑袋,道:“对,爹爹是安儿的父亲。”

    安儿乖乖点头,小声念:“父。爹爹。”

    谢景琰又写一个五,缓缓道:“这个是五。安儿排行第五,世人称五殿下,这便是你的序位。”

    安儿盯着两个新字看了许久,默默记在心里。

    再过一日,谢景琰有意考他,先写下“父”字,轻声问:“这是什么?”

    安儿看了半天:"爹爹。"

    谢景琰又写了个"五"字。安儿说:"安儿。"

    谢景琰没说话。安儿自己趴在那张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出来:"这个是五。"又指着"父"字,"这个是爹爹。"

    "嗯。"谢景琰说,"都对。"

    安儿得意了,把两个字一起点了:"五是安儿,爹爹是爹爹。"

    谢景琰:"……"行,也算对。

    考教完这两个,谢景琰一时兴起,把他大名三个字都写了:"谢承祯。这是安儿的大名。"

    安儿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字,眉头拧起来了:"不认识。"

    "祯。"

    "不认识。"

    "没关系。"谢景琰把那张纸抽走,另起一行写了个大大的"安","大名先放着。安儿现在认得安儿就行。"

    学了几日,安儿反过来考谢景琰。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问:"爹爹看,这是什么?"

    "安?”

    "不对。"安儿严肃地摇头,"这是圈。"

    "那早上画的那个呢?"

    "那个是安。"

    谢景琰看了看纸上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圈,终于明白了圈和安的区别——安儿说圈是圈就是圈,说圈是安便是安。他点点头:"受教了。"

    自从学会拿笔之后,安儿开始到处写。

    起初是在纸上。他拿了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几道弯弯扭扭的道。画完了,举着纸跑来找谢景琰,指着一个圈说:"安。"指着一道道说:"儿。"

    谢景琰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圈有圆有扁,有的干脆只是一道墨。他点点头,认真道:"好看。"

    安儿问:"真的好看?"

    "真的。"

    安儿满意地走了。第二天,那张纸上的东西出现在了龙床的床沿上。第三天,窗台上多了一个。再过几日,厚毯上、椅子上、他自己那张空下来的小床栏杆上,都画上了。

    忍冬、半夏擦了几回,墨渗进木纹里,擦不掉了,去跟怀忠说。怀忠来看了看,围着殿转了一圈,不敢擅自定夺,忙去请示谢景琰。

    谢景琰听完,抬眸淡淡道:“不必擦。他若再画,你便命人一一记档,单独立一册簿子,等开春一并安排补漆便是。”

    怀忠领旨退下,退出去之后,便着手安排人手登记。小内侍在一旁问道:“公公,补漆之前还擦吗?”

    怀忠道:“陛下已有吩咐,不擦了,往后五殿下再画,依旧登记在册。”

    谢景琰就这样由着他画。案角收着的纸越来越多,每一张上都是圈和道。安儿管它们统一叫"安"。

    有一日安儿发现了怀忠那本簿子,抢过来,翻开"五殿下御笔"那一页,在最上头画了一个圈。怀忠夺也不是,不夺也不是,干看着。安儿画完把簿子还给他:"怀公公,安。"

    怀忠躬身双手接了:"奴才谢殿下。"

    画到椅子上那回,谢景琰没留意,一撩袍子坐下去,起身时发现袖口蹭了一道墨。安儿站在旁边笑开了花,说:"爹爹,爹爹也画了。"

    谢景琰说:"嗯,爹爹画的。"

    怀忠在旁边欲言又止——那明明是五殿下画的,墨还没干透呢。谢景琰袖口那道墨,当天到底没让人洗。

    那阵子安儿写"安"写得勤,有一日忽然郑重起来。他选了一张纸,画了一个圈,画得比往日都慢,画完了举起来左看右看,跑去找谢景琰。

    "送给爹爹。"

    "给爹爹?"谢景琰接过来。那个圈比往日的圆。

    "嗯。"安儿说,"爹爹没有'安'。"

    谢景琰看了看床沿上、窗台上、栏杆上那些数不清的"安",又看了看手里这一个——满屋子都是安儿,唯独他这个做爹的,还没有孩子写的安儿。

    "嗯。"谢景琰说,"爹爹没有。这是头一个。"

    "挂起来。"安儿说。

    谢景琰当即命人拿框来。忍冬小声提醒,那是练字的毛边纸,不上墙的东西。谢景琰说:"裱。"

    那幅画着圆圈的"字"真就挂在了西暖阁的墙上。安儿亲自指定的位置——龙床正对着的那面墙。如今谢景琰批折子批累了,一抬眼就能看见。

    怀忠头一回看见,盯了半天,没敢说话。看久了,竟也觉得那个圈越看越周正。

    安儿觉得光写名字不够。

    有一日谢景琰批折子,他在厚毯上鼓捣了半天,举着一张纸跑过来:"爹爹,画。"

    谢景琰接过来看。纸上一个大圈,下面几条道,最上头还竖着几根线。

    "这是什么?"

    安儿指着大圈:"爹爹。"指着下面几条道:"手。"指着上面那几道竖的:"头发。"

    谢景琰对着那张纸端详了片刻,认真地说:"头发画少了。"

    安儿凑过去看,想了想,拿笔又添了三根。

    "嗯,这回像了。"谢景琰把那张纸收起来,抚平,夹进《安儿记》里,"爹爹的安儿还是个小丹青手。"

    安儿仰头问:"像吗?"

    "像。"

    后来,安儿不满足于此了。他趴在案边看谢景琰批折子,看见奏折末尾朱笔落款那个字,指了问:"这是什么?"

    "琰。"谢景琰说,"爹爹的名。"

    "琰是什么?"

    "美玉的光。"

    安儿想了想:"那安儿写光。"

    "光字也不好写。"

    "那安儿还是写安。"安儿痛快地放弃了,"安字好写。安儿要写。"

    谢景琰看了他一眼,把一张新纸铺在厚毯上,先写了一个给他看:"看好了。王字旁边有一个炎。"

    安儿提笔就写。第一笔下去,横画成了一道坡;第二笔,歪到了一边;写到最后,他盯着那个越来越黑、越来越大的墨疙瘩看了半晌,宣布:"琰。”

    谢景琰戳了戳小家伙的脸蛋,说:"这是煤球。"

    "琰。"

    "……行,是琰。"

    安儿不死心,又写。第二个比第一个还黑。第三个干脆成了一团,墨把纸都洇透了。他写了七八个,一张纸上乌漆麻黑,全是煤球,最上头那个还能勉强认出个"王"字旁。

    安儿写恼了,把笔一搁:"爹爹。爹爹欺负安儿。"

    "爹爹哪里欺负你了?"

    "它笔太多。"安儿指着纸角谢景琰写的那字,"爹爹写的就不黑。安儿写的就黑。"

    "那是墨蘸多了。"谢景琰拿笔,蘸了墨,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在纸角写了一个,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安儿看着那个字在自己手下一点点立起来,说:"爹爹带着,就像了。"

    安儿看看自己名下那个被带着写出来的"琰",又看了看纸角那个,说:"这个也像煤球。"

    "这是美玉的光。"

    "煤球的光。"安儿一锤定音。

    "……行。"谢景琰说,"爹爹带着就像了。这笔画一时学不会,慢慢写。"

    那张写满煤球的纸,谢景琰没让人扔,抚平,也夹进了《安儿记》。怀忠收拾案头的时候看见了,端详半天,没敢问。安儿凑过来给他讲解,指着纸角那个唯一像样的:"这是琰。"又指着那一排黑的:"这些也是琰。"

    怀忠:"……五殿下写得真像。"

    过了几日,谢景琰去前殿议事,安儿扒着案

    腿爬上来,在案上一摞已经批好的折子最上头那本,画了一个圈。伺候的小内侍眼睁睁看着,不敢拦,不敢擦,等陛下回来,跪地请罪。

    谢景琰翻开那本折子。朱批旁边,端端正正一个圈,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看,问:"这是要发出去的?"

    怀忠冷汗下来了:"是,陛下。吏部的考功折子,今日要发。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想法子誊——"

    "誊什么?"

    谢景琰看着那个圈,片刻,把折子合上了:"发吧。"

    怀忠:"陛下?"

    "墨都没干透就敢画。"谢景琰把折子递过去,"说明画得急,是一定要给朕看的。朕看见了。"

    折子就这么发出去了。第二日,沈清和在吏部收到这一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着去内阁寻沈文远:"父亲,您看这本。"

    沈文远接过来。朱批是陛下的笔迹,朱批旁边一个圈。他端详半晌:"这是五皇子画的。"

    "您怎么知道?"

    "笔触稚嫩,且陛下不会画圈。"沈文远把折子还给他,"收着吧。这孩子会写字了。"

    沈清和把折子收进袖中,又问:"要不要回个话?"

    "回什么?"

    沈清和想了想:"……回个圈?"

    殿内认字习画的日子一日日过着。谢景琰专门用来记录安儿点滴的《安儿记》,平日搁在案角。安儿够不着,也翻不到。

    有一日谢景琰批折子批得入神,安儿趁他不注意,扒着案腿爬上去一点,把那本蓝布面的簿子从案角拽了下来,翻开一页,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谢景琰发现的时候,那一页上已经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墨迹还没干。

    谢景琰看着,眉眼弯弯,轻轻地把《安儿记》合上,搁回案角。

    从此《安儿记》里夹着两种笔迹。一种是端正的小楷,记着某年某月某日;一种是圈和道。

    后来谢景琰翻到这一页,时常停下来看一会儿,看完,提笔直记。怀忠有一次收拾的时候大着胆子问:"陛下,这一页……要重抄一本干净的么?"

    谢景琰头也不抬:"不重抄。"

    怀忠又问:"那往后……殿下再画呢?"

    谢景琰没有说话。

    怀忠:"奴才领旨。"

    白日里涂鸦嬉学尚且如此,待到夜深人静,孩童的小性子依旧不曾歇下。

    有一夜,安儿已经睡了。谢景琰批完折子,起身去床边看他。

    小家伙蜷在龙床里侧,小脸安安静静的,手里还攥着支笔。

    不知什么时候拿的,不知什么时候攥着睡着的。

    谢景琰低头看了看那半截笔,又看了看他的脸。他把笔从那只小手里抽出来,把被角掖了掖,低头看见床单上有几道浅浅的墨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三岁的孩子,认字认不全,写字写不成形,可偏偏认真得很。教他写一个字,他能写一晚上,写得满床都是。

    他白日里就见安儿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歪着头,一笔一划地画,画完一个就举起来给他看,嘴里念着"安、安",满床都是歪歪扭扭的圈。他当时还想,这孩子是不是把床当纸了。

    谢景琰没有把他叫醒,而是理了理安儿稍有凌乱的发丝。

    他的安儿才三岁,便已有如此好学之心,作为父亲,他应该鼓励才对。

    谢景琰把那半截笔洗净了,搁回笔架上,上床躺下。小家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他脖子上。

    第二日清晨,安儿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谢景琰已经坐在案前批折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支笔还攥着。

    他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床单上那几道墨痕,想了想,把笔搁在枕边,从床上滑下来,起身去洗漱。

    用完早膳后,安儿走到谢景琰膝边,仰头看他:"爹爹,笔。"

    谢景琰搁下朱笔,拿了一支给他。

    安儿接过来,这回没蘸墨,蹲在地上,拿笔杆在厚毯上画了一个圈。谢景琰问:"怎么不蘸墨了?"

    "毯子画不上。"安儿头也不抬,"笔杆好画。"

    谢景琰看了看那支笔杆上磨出的新痕,转身吩咐福安备几支新笔——专供往毯子上画的。

    谢景琰埋首批他的折子,由着他画。

    殿内很静,炭火时不时噼地轻响一下。怀忠捧着茶进来,照常添水,余光瞥见这一幕,没有多言,安安静静把茶置好,脚步放轻便退了出去。

    待谢景琰合上最后一本折子,安儿也在毯面上划了满满一片圈。他抬起头,将手里的笔杆往谢景琰面前递了递,脆生生道:“爹爹,安。”

    谢景琰垂眸看向满地浅浅的圈痕,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嗯,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