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春,永宁十四年的春末夏初,宫墙之内暖风徐徐,檐下新叶抽枝,落了满庭轻柔翠色。

    景和宫的日子素来安稳。如今的安儿三周岁半,正是懵懂纯粹的年纪。

    他不算聪慧绝伦,较之宫中其他皇子,进度甚至算得上缓慢。日日跟着谢景琰耳濡目染,也只是认得寥寥数字,但小家伙态度无比认真,每天攥着小狼豪满宫殿的练字。其中最熟稔的便是他自己的名讳“安”,还有谢景琰名中的一字“琰”。因年幼,每每落笔写“琰”字,繁复笔画总是揉作一团墨黑,旁人瞧着黑乎乎一团,唯有安儿自己一脸认真,说那是父皇的名字。

    帝王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

    皇子年满六岁入崇文馆正式就学,乃是皇家祖制。宫中其余几位皇子皆是依循此例。前面四个皇子早早便入馆读书,日日天未亮便起身赴学,晨昏诵读,寒暑不辍,馆内课业严苛至极。

    安儿如今方才三岁半,距离祖制入学之年尚有两载有余。只是近日谢景琰见安儿常常握着笔墨涂画,已然对字形生出好奇,便打算为他提前开蒙。

    虽然打算早早启教,但他却舍不得将安儿送入崇文馆。馆中学子众多,皇子伴读济济一堂,读书之时免不了相互对比。安儿自小长在他身侧,性子温缓慢热,素来少与旁人相处,若是骤然送入那般喧闹之地,怕是难以适应。

    更重要的是,谢景琰私心也不愿让安儿草草启蒙。

    天下名师无数,崇文馆授课师傅皆是饱读诗书、当世大儒,学识品行皆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不够。

    他的安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就连开蒙授业的恩师,也必须是他亲自遴选、百分百信得过的人。

    思来想去,唯有周太傅。

    周太傅是三朝元老,年近古稀,常年一身整洁素雅的青袍,风骨清正,恪守礼制。他也是教导谢景琰读书的恩师,看着谢景琰从垂髫稚童长成九五帝王,一身学识冠绝朝堂,一身风骨无人能及。

    谢景琰年少时,是世间最省心的学子。过目成诵,提笔成文,无需师长督促,自幼勤勉上进,读书治学从无半分懈怠。周太傅教遍皇室子弟、朝堂学子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天资卓绝、自律克己的孩童。

    也正因教过最好的帝王,见过极致的天赋与勤勉,周太傅的治学标准,远比常人严苛。

    近年来他年岁渐高,精力不济,早已褪去朝堂繁职,居于京中老宅颐养天年,只偶尔入宫,赴崇文馆为诸位皇子提点课业。

    这日朝事毕,暖风穿殿,谢景琰独坐弘德殿,沉吟良久,终是宣周太傅入宫觐见。

    不多时,内侍引着周太傅缓步入殿。老者步履沉稳,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老臣参见陛下。”

    “太傅免礼,赐座。”谢景琰抬手,语气温和,较之对待朝中其他臣子,多了几分敬重。

    宫人奉茶退下,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窗外风声浅浅。

    谢景琰看着座中鬓发霜白的恩师,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所想:“今日请太傅入宫,是有一事相求。朕欲为皇五子开蒙,思来想去,普天之下,唯有太傅最合朕意。”

    周太傅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推辞:“陛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臣年岁已高,精力衰颓,如今连崇文馆的课业都难以周全照料,恐无力担起皇子开蒙重任,耽误殿下学业。”

    他半生治学,深知开蒙乃是孩童治学根基,重中之重,半分马虎不得。自己精力不济,实在不敢轻易应下。

    谢景琰早已料到他会推辞,神色依旧平和,徐徐道:“朕知晓太傅辛劳,故而不必赴崇文馆授课,无需日日早出晚归,更不必管束诸多学子。”

    他话锋平缓,字字恳切:“朕已命人收拾妥当,景和宫东侧昭仁殿暖阁,清净雅致,藏书充足。往后每日只需太傅入宫一个时辰,单独教导五皇子一人即可。学生别无他求,只求太傅为五皇子打好治学根基。”谢景琰站起来,走到周太傅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周太傅心中微动。

    昭仁殿乃是皇家藏书重地,天禄琳琅典籍尽数藏于此处,清净静谧,最是适合读书治学。陛下竟特意将此处收拾出来,专为五皇子开蒙所用,可见看重之深。

    他抬眸望向年轻的帝王。

    当年那个勤勉聪慧、日日苦读的少年天子,如今执掌万里山河,冷心冷面,决断杀伐。可此刻谈及幼子,眼底藏着旁人难见的柔软与慎重。

    “陛下为何不令五殿下随诸位皇子一同入崇文馆就学?”周太傅问出心中疑惑。

    谢景琰垂眸,语气带着无人敢置喙的偏爱:“安儿性子缓,年纪太小,不耐喧嚣拘束。崇文馆人多繁杂,课业严苛,攀比相争皆是常态。朕不愿他小小年纪,便被规矩束缚。”

    “先让他独处治学,慢慢适应读书之道,待心性沉稳、习惯课业,再入崇文馆也不迟。”

    寥寥数语,皆是爱子之心。

    周太傅心中了然。

    陛下自幼天资绝顶,无人能及,一生顺遂上进,从不需要旁人费心。可五皇子显然并非这般天赋卓绝的孩童,陛下故而万般迁就,万般周全。

    思虑片刻,周太傅终是起身躬身,郑重应下:“臣遵旨。承蒙陛下信任,老臣定当尽心竭力,悉心教导五殿下,不负陛下所托,为皇家培育储秀。”

    他心中已然扛起重任。帝王亲托幼子开蒙,是信任,亦是传承。他身为帝师,自当担起这份教导皇子的责任。

    自此,五皇子谢承祯的开蒙课业,定在了景和宫昭仁殿。

    怀忠奉了圣旨,亲自督办收拾暖阁。原本渊默沉静的藏书暖阁,被细细打理一新。精工打造的紫檀书案整齐摆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架摆满启蒙典籍,地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厚毯,角落设着一张柔软小榻,专供五皇子课间歇息。

    不似崇文馆的清肃持重,这里处处妥帖,皆是帝王对幼子的温情眷顾。

    课业时辰谢景琰也已敲定,每日巳时初至巳时末,一个时辰。课业过半有一刻钟的休憩时间。

    谢景琰想得周全,种种安排皆兼顾治学与幼子自身情况。

    开蒙第一日,天光清亮,暖风融融。

    晨时膳毕,谢景琰帮安儿整理好衣袍,携着他往东侧昭仁殿走去。

    三岁半的五皇子眉眼通透,步履平稳,一路上安静打量沿途廊下景致,并不多言。昭仁殿距离景和宫不远,穿堂数步便至,只是这一处平素用来放书,平日里谢景琰很少来,周遭景物于他而言,更是陌生。

    踏入暖阁之时,周太傅已然端坐案前等候。老者一身青袍,神色端肃,眉眼带着常年治学的严谨,周身气场庄重。

    安儿停下脚步,望向案前的太傅,视线微微一顿。

    谢景琰微微颔首,在一旁开口:“安儿,见过太傅。”

    安儿依循平日所学礼数,乖乖行礼:“安儿见过太傅。”

    音色清亮,礼数得体,不见骄态。

    周太傅神色稍缓,微微回礼:“殿下请坐,自今日起,便由老臣为殿下开蒙。”

    安儿走到专门备好的矮小书案后落座,双手放于膝头,身姿端正。

    谢景琰又同周太傅简单叮嘱两句课业相关事宜,便缓步退到殿外。

    殿门虚掩,留出一道缝隙。他立于廊下阴影之中,静静看着。

    巳时初,课业准时开启。

    周太傅治学一丝不苟,纵使面对如此年幼的皇子,授课依旧细致审慎,不曾松懈半分。他取出《三字经》翻开首页,朗声诵读:“人之初,性本善。”

    老者声线沉稳醇厚,字字清晰。

    安儿睁着眼认真聆听,跟着小声跟读,字音尚有生疏,却全程专注。

    一遍跟读完毕,周太傅开始从最简单的“人”字拆解教学,讲解笔画字义,示范落笔。安儿看得仔细,握起毛笔依样书写,只是年纪尚幼,腕力不足,笔尖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形歪斜,章法不足。

    周太傅不急不缓,嘱他练习三遍。

    一刻钟休憩过后,课业继续。

    暖阁之内安安静静,只有授课声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廊下的谢景琰始终不曾离开。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留意殿内动静。

    起初安儿尚能稳住心神听讲练字,只是这是他生平头一回,离开谢景琰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么长时间。

    自出生至今,他日日伴在谢景琰身侧,睁眼可见爹爹,闭眼可见爹爹,从未有过这般长久的分离。陌生的殿宇,严肃的太傅,枯燥的笔墨课业,一点点磨着孩童的耐心

    片刻之后,安儿心神渐渐涣散。

    太傅讲课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纸上的笔画也变得枯燥无味。他坐了许久,心头的念想愈演愈烈,再也忍耐不住。

    安儿放下毛笔,坐姿微微松动,抬眸看向周太傅,出声道:“太傅,安儿想见爹爹。”

    周太傅眉头微蹙,语气持重:“殿下,课业未毕,不可擅离。读书治学贵在静心持恒,不可因一念杂念中断学业,且安心端坐,待到上课结束便可面见陛下。”

    在他眼中,孩童开蒙,首重心性规矩,绝不能因宠溺纵容散漫懈怠。

    安儿眨眨眼。父皇从前从来都说,安儿若是念他,便可以立刻去找他,无论何时何地,父皇都在等他。父皇允他随心行事,护他保有本心,从未教过他,思念需要忍耐,念想需要等候。

    安儿再也坐不住,起身绕过书案朝着殿外走去。

    周太傅见状,须发微微抖动,颇有几分吹胡子瞪眼的无奈:“五殿下!站住!课业未结,岂能随意离席!”

    忍冬站在一侧,左右为难,急得手心冒汗。

    殿门被推开,安儿走出暖阁,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谢景琰。

    孩童立马开心起来,张开手扑向谢景琰。

    谢景琰接住小家伙,声音柔和:“课业尚在进行,为何出来?”

    安儿望着他,道:“安儿想见爹爹。”

    谢景琰心头一软,所有的规矩、课业、治学道理,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他抱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臂膀。

    安儿顺势倚靠在他的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胸膛,心绪安定。

    谢景琰看着他,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道:“爹爹就在此处,不曾离开。你回案前继续听课写字,待课业结束,爹爹和安儿一同回去。”

    安儿略一思索,便转身重回殿内落座,继续课业。

    谢景琰依旧立在廊下,继续等候。

    怀忠立在帝王身后,不敢多言,只时不时悄悄打量日头。

    殿内授课声断续传出,认字、诵读、练字,一遍一遍反复进行。安儿记性平平,部分字句多次练习依旧生疏,周太傅一遍遍提点纠正,言语间藏着几分焦急。

    窗外的谢景琰静静听着,心头微微发紧。

    他听着幼子笨拙努力的声音,看着窗内那道小小的身影端正坐于案前,一遍遍重复读写,哪怕频频出错,也乖乖听从教导,从无半分抵触懈怠。

    他的安儿,已经做得很好了。

    太傅见惯了天资出众的学子,对比之下,自然觉得安儿进度缓慢、心性不足。

    谢景琰听着里面动静,身形长久未动。

    他从不盼着安儿天资卓绝、光耀朝堂,从不盼他少年成名、权倾天下。

    他只盼他的安儿,一生平安顺遂,自在安稳。

    可生于帝王家,身为嫡子,读书治学、修身立世,是他逃不开的责任与宿命。

    他能护他一时安稳,护他一时随心,却护不了他一辈子。

    一直等到巳时末,课业全部完结,周太傅拜别安儿走出昭仁殿。小皇子一出来便立刻迈着步子飞快冲到谢景琰膝边,仰着脸,眉眼舒展:“爹爹,下课啦!”

    清亮的声音驱散了谢景琰一上午的牵挂,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问道:“累不累?饿不饿?”

    “饿!”安儿应声,小肚子空空荡荡,早已饥肠辘辘。

    “今日读书辛苦,随朕回殿用膳。”

    谢景琰牵着安儿,一同沿着回廊往弘德殿而去。

    很快,精致膳食摆满桌案。安儿坐在专属的小木凳上,握着小狗勺,乖乖用膳,举止斯文。

    吃了几口温热饭菜,他忽然抬起眼睛,看向身侧的父皇,认真开口:“爹爹,太傅今日叹气了。”

    谢景琰夹菜的动作微顿,看向他:“太傅为何叹气?”

    “安儿写字写错了,读字读不好,太傅就叹气。”安儿老实道。

    谢景琰心头微涩,伸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饭粒,温声细语安抚:“无妨。安儿初学,本就生疏。慢慢来,一日比一日好,便是长进。太傅叹气,不是怪你,是盼着你越来越好。”

    他不愿幼子心中为课业所累,治学的快慢各有天性,本不该拿旁人的标尺来衡量安儿。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