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ter 3

作品:《三七》

    “昨晚又没睡好。”赵导拉开椅子坐下,摘开眼镜露出两个青青的黑眼圈,他掌根有点自暴自弃在眼窝上用力压下。

    “躺着过一遍本子,翻个身再过一遍。好不容易有点困,鸟又起床了。”

    柳三七端着早餐盘走近,她们组落在后面的车凌晨才到,组里的导演和剩下几个同事睡没多久,都挤在这张圆桌旁喝粥。

    这两位导演是旧识,方才在取餐台碰见,便坐到一起。

    “你晚上可以少来点小七带的远志茶。”自家李导接话,“她家里做中药,你别说还真顶用。”

    “什么志?”

    “远大的远,志向的志。”

    李导抬头,“正好,小七来了。”

    “茶里用的是制远志,中医里取它安神的用处。不过得先让随组的中医老师看看,您合不合适喝。”柳三七解释。

    “行,我这觉可不能再这么睡了。”赵导重新戴上眼镜,又问,“你们这趟主要拍这些?”

    “对,纪录片,拍植物和它们生长的地方。我让小七带了些干药材,方便跟鲜株对照。”李导接话。

    赵导好奇,李导拿了一株给他。

    “先吃饭。”制片往里挪了挪,“小七,坐。”

    柳三七看向仅剩的那把椅子。

    谢季来静坐在旁边低头喝粥,土黄色外套的袖口洗得发白,裤脚收进沾着干泥的短靴,颈间松松围着一条深灰围巾。

    棒球帽檐遮着一点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晒得很深,唇边还有一点没刮净的青茬。

    如果不是特别熟,那怕是真认不出。

    柳三七捏着餐盘的手紧了紧,站着没动。

    谢季来扫过她的脸,将空椅上的帆布包拿开替她拉开椅子。

    “谢谢。”她坐下,把盘子搁得很轻。

    “小季,跟我一块儿来的。”赵导夹着油条随口介绍。

    柳三七侧过脸,一本正经,“你好。”

    谢季来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她的脸充满探究。

    “你好。”

    柳三七慌张躲开低头拆筷子,忽然有些懊恼,他消失的一年她设想了许多。

    明明还有别的话想说。

    筷子塑料封口有点滑,她狠狠撕了好几下。

    有点太用力,不小心鞋尖就碰到了他的靴子,还没张嘴道歉他很自然把腿往里挪了些。

    柳三七才发现两把椅子离得这样近。

    她端起粥碗,热气扑上脸,给她的视线蒙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雾。

    桌上聊着这阵子的行程。赵导的戏已经拍了些日子,后头还长,今天下午要补几个外景。她这边上午进拍摄点,下午去七彩丹霞补山景,两位导演随口约着有空再续。

    “你们之前说想请个明星跟着走,定了没有?”赵导问。

    “没呢。先把眼下这部分拍好。你有推荐吗?”

    “谢季来呢?”

    柳三七舀了粥的勺子停在碗边。

    “老赵,”自家导演压低声音,“你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演得怎么样,你总知道吧。”

    “知道。可片子做出来,总不能宣传的时候还得先解释他那些事。”

    桌上大家神情微妙,那句话并不响。说完,导演打了个哈哈伸手拿起包子,问旁边人车几点到。

    柳三七瞄向身旁。

    谢季来正专心剥鸡蛋,一点碎壳粘在蛋白上,他用指腹拨下来,放到餐盘边缘根本没抬眼。

    她原先还怕他认出自己,此刻却只盼桌上的人千万别看清他的脸。

    赵导倒是还想说点什么,旁边小助理把桌边的手机递去。

    “找您的。”

    他接起手机往外走。

    柳三七伸手拿水壶。壶底在桌面上轻磕,她才发现自己够不到,谢季来伸手将壶往她面前推。

    她连忙道谢,鬼使神差把那壶摆在了两个人的正中间。

    “小七,上午那份提纲看了吗?”

    她抬头:“看了,有两处想跟您确认。”

    手机打开,她把标出来的地方指给导演。

    赵导接完电话,脸色铁差不等坐下便要走。

    谢季来默默将旁边没动过的一小碟包子推过去。

    赵导看看他叹了口气,拿起一个。

    ----------

    上午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柳三七跟着摄影师来回跑,确认采访内容,补拍遗漏的细节,中午才在车上吃上几口饭。

    制片说她今天话少,她将盒饭往腿上一搁,指着手机里刚发过来的修改意见。

    “说不过这个。”

    对方一笑,又问她下午还有没有精神。她点头,把需要确认的内容一条条回完。

    过完中午,七彩丹霞的云已散开,大片山体铺到天边,赭红、土黄、灰白沿着山势斜斜延伸,深沟里还积着暗色。

    阳光从云隙中落下,远处一面山坡忽然明亮,颜色浓得让人疑心昨夜的雨没有下完,顺着石头又溢出。

    她站在栈道上,一时忘了往前。

    “小七,别发呆。”

    同事笑着叫她。柳三七赶紧跟上,替摄影师确认下一处机位。

    等几段工作交接完,对方摆摆手,让她就近待命。

    她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

    取景框向右移。

    平台边,赵导正弯腰看回放,谢季来站在几步之外,脖子上戴着早晨那条灰围巾,外套肩头多了两道新蹭出来的白印。

    风吹过他的衣摆,拂过他的脸颊,落在他坚定的双眸,柳三七情不自禁按下快门。

    她多想自己是风。

    “季来,刚才那条还得补,起身的时候慢一点。”

    他点头,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走过。

    柳三七马上明白那些尘土怎么来的。

    他得坐下,再撑着地站起来,沿着限定的几步路走出画面。动作并不大,反复几次,起身时右腿却有一点不明显的停顿。

    过了半晌,那边终于暂歇,工作人员开始调整后面的机位。谢季来走到栏杆旁,将裤腿往下理平,接过一杯水一饮而尽。

    “还没走?”

    柳三七错愕抬头,她没想到他会跟她搭话。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胸前的工作证。

    “还要拍一阵。”她说。

    他点点头,将视线投向山间。

    他们中间隔着两根栏杆柱。游客从身后走过,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她目光落到他膝盖的位置,最后什么也没问。

    “现在能歇会儿?”

    “嗯,等他们调好。”

    旁边长椅空出一截。柳三七走过去坐下,学着早餐他的样子,将自己的包放到脚边给他挪出位置。

    谢季来扬了扬眉,表示感谢。

    手机响了一下,是摄影师发来的位置。她回了消息,顺手将旁边的计时提醒设好。

    “还赶着走?”他问。

    “怕他们等。”

    他点头,望向远处那几个人,又将目光收回来。

    “这边待多久?”

    “两周左右。还得看拍得顺不顺。”

    她等了一下,才接着问:“你们呢?”

    “至少还有一个多月。”

    她在心里数了数。他们的行程只有眼前这几天重合。

    “挺久的。”

    风拂过栏杆,围巾的一角轻轻碰到她的包。

    他伸手收回去,她却突然不想这么快回去了。

    她低头查看照片,手指来回划着同一张。

    “刚才拍什么?”

    “山。”

    “拍到了?”

    “没有,前面有人。”

    说完她便后悔了。

    谢季来往刚才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挡着了?”

    她没作声。

    他依着靠背把围巾松开一点,唇角上扬。

    柳三七重新举起手机。这次屏幕里只有连绵的山,漂亮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按下快门,却没有立刻放大来看。

    身旁传来塑料袋的声响。

    谢季来从包里拿出一份盒饭。

    盖子揭开,米饭已经结成块,几根青菜压在一旁,他右腿伸得不自然的直,旁若无人地拆筷子低头吃。

    柳三七瞄眼时间,快三点。

    她想问问他的腿,又若无其事低头将水瓶上的标签一点点揭开。

    索性拧上自己的水瓶,弯腰去翻包。想翻出来点巧克力之类的,但是好像热化了,似乎都黏得她的手生疼,只能摸出早餐剩下那两个小面包。

    谢季来也没推辞,塑料袋的封口在他指间发出细细的声响。

    柳三七看见他虎口蹭红一片,别开头看山。

    柳三七也咬了一口面包,干得险些咽不

    下去。

    她其实并不饿。

    他吃完,将饭盒和包装一并收好。她还在慢慢咬那一小块,迎面有位阿姨走来,“姑娘,能帮我们拍几张照片吗?”。

    柳三七接过手机。

    阿姨和丈夫并肩站好,风把丝巾吹到了脸上,两个人手忙脚乱。她耐心等他们理好连拍几张,还横过手机将后面的山一并收进去。

    柳三七拍照技术这些年练得很不错,阿姨十分满意转身招呼,“来,我也给你们拍一张。”

    柳三七握着手机,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阿姨的手还伸着。

    “不用——”

    “你不拍?”谢季来看出她的犹豫。

    她不知道他是在问她,还是在替她解围。

    “……也可以。”

    手机递出去,她走到栏杆前。

    谢季来站在她身侧留一点距离。镜头举起来时,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看这边。”

    柳三七赶紧转回来。

    阿姨拍好几张。

    她连声道谢,低头看照片。

    第一张她在看他。

    第二张两个人倒是正正经经,似笑非笑。

    谢季来稍稍低头:“拍得怎么样?”

    她的手指飞快划过第一张,按灭了屏幕。

    “挺好的。”

    那边有人叫他。

    “我过去了。”

    “好。”

    他走了几步,柳三七忽然叫住他:“那个——”

    谢季来回头。

    她捏着手机,原本想问照片怎么给他,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你的袋子。”

    她指了指长椅旁,装着空饭盒的袋子。

    “谢谢。”

    她摇摇头,对着谢季来的背影,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形。

    ----------

    傍晚回旅馆,柳三七先把答应赵导的药材样品送下楼,随后便被制片叫去对第二天的安排。忙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然黑透。

    她回房洗澡,重新改完两页提纲,抱着电脑下楼。

    餐厅大半的灯很昏暗,更显得角落里一盏台灯闪闪烁烁。

    赵导和谢季来坐在那儿,桌上摊着本子,旁边一壶刚煎好的药饮,大概是晚间按她随组中医的方子准备。

    谢季来换了干净短袖,手肘撑着桌沿正将一页纸翻回。

    “这里,先别让他进门。”

    赵导低头:“怎么?”

    “他得把鞋底的泥蹭掉。”

    “回来都气成这样了,还顾得上鞋?”

    “他妈腿不好,蹲不下去擦地。”谢季来指着前面的一行字,“再生气,他肯定也记得这个。”

    柳三七在门边停下。

    那一摞纸边缘卷着,几种颜色的笔迹挤在空白处。

    谢季来讲到后面,起身站起,高大的身影把灯影踩得一漾一漾。他走到旁边空出来的地方,低头蹭了一下鞋底才抬手作势推门。

    赵导看着。

    他又走了一遍。

    赵导伸手拿笔:“行,留这个。”

    谢季来坐回去,接着同他商量下一场。

    柳三七偷偷听着,慢慢弯了嘴角。

    是他啊,还是他。

    哪怕是这样一部小戏,哪怕这场戏还没拍出来,连会不会有人看都不知道,他也要把门口那两步走得明明白白。

    赵导摘下眼镜,伸手拿杯子。淡淡的药味随热气散开,他轻尝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谢季来抬眼:“还行。”

    “早上他们说的远志茶。你要不要也来点?”

    “您喝吧,我有水。”

    他将手边的水瓶往旁边挪挪,给赵导腾出放杯子的地方。

    赵导捧着杯子,目光落到李导给的药材样品袋上。

    他伸手从里面拈出一根完整的干根,细细长长,微微弯着,黄褐色的表面挤满皱纹。

    “远志,真是个好名字。”他照着纸签念了一遍,将那根药材转了转,突发好奇,“只看这个,还真不知道花是什么样子。”

    柳三七屏住呼吸,不由自主望向他,谢季来抬头。

    “小七——!”

    身后李导叫她,柳三七抱着电脑回头。

    “来了。”

    谢季来正在收笔,手指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