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 4

作品:《三七》

    二〇一八年九月末

    柳三七压根没想到,再见谢季来会是在一份英语作业。

    那天阳光很好,房间里阵阵暖意,她抱着一只绒呼呼的小熊把刚下载完的视频拖进播放器,顺手拆开食堂买的包子打算边吃边看。

    刚开始画面里先是一小片药圃。

    细茎直直向上,狭长叶片相对而生,枝间垂着青绿果实,两端尖,中间微鼓。

    一只手拨开叶丛扶住其中一枚,镜头顺着往上。

    谢季来穿一件做旧白衬衫,他袖口挽到小臂蹲在竹架投下的阴影里。

    日光很亮,他略眯着眼,问镜头外的人:“明天就走?”

    隔壁床的室友孙玥湿着头发用毛巾裹着,趿着拖鞋经过她身后探头问,“发作业了?”

    柳三七嗯一声。

    “你选哪个题?”

    “中药。”

    “这是什么中药?”

    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前面,白底黑字的片名浮现。

    【徐长卿】

    “这个不是人名吗?”

    “有的药名确实像人名。”柳三七指着开场那片青绿,“一种草,根部能入药。

    我家药柜就有,晒干是细细一把,很香。”

    回想起来,她小时候翻药书,最先记住的便是这些像人名的草药。

    徐长卿,刘寄奴,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谁把认识的人藏进书里。

    书中写徐长卿的根能祛风止痛,她见的草药大多都是尸体,其实看起来颇像枯黄的杂枝。

    眼前这株却还好好长在泥土中,叶子迎着风,正值果期。

    孙玥因为湿发掉下来挡到眼睛没看仔细,嗯嗯两声,“不愧是我室友,我选的美食,也很香。”

    柳三七弯眼笑,“小心翻译到一半,把你直接看饿了,把字幕全写成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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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领作业之前,她并不知道短片会由谁出演。

    外语系和戏剧影视那边难得要合做一次课程练习,对方拍片,她们配英文字幕。

    题材先选,视频再按类别随机分配,领到哪份算哪份。

    只记得当时杨教授把目录投到屏幕。校园、饮食、旧物……看见中药,前排男生唉声叹气往椅背上一靠,“这得查多少单词?”

    柳三七举手。

    “老师,我选中药。”

    杨老师在【中药】旁打钩,“这个不错。”

    她也觉得,虽然不见得会译,至少能认出画面里的东西。

    两天后,视频按编号发到班群。

    短片刚满四分钟。

    男生暑假在家照看药圃,女生借这块地方画植物,一张小凳,一本画夹,一坐一整天,常坐到太阳偏西。

    她头一回支凳子,恰好挡住过道。男生拎着水桶从旁边绕过。

    “我挪挪?”

    “不用,坐着吧。”

    往后几次,他都走那条窄路。

    女生画徐长卿。画叶,画细细的茎,也画枝间渐渐鼓起的果实。她隔着叶片伸手想碰,男生用笔杆替她拨开一片叶。

    “里面是种子?”

    “嗯,熟透会裂开。”

    “跟豆子一样?”

    他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上,狭长果壳顺着缝隙张开,种子一端生着白色细毛,轻软,像一小束绢丝。

    “它会飞。”

    女生歪头端详,问能不能给她留一点。男生说好,从屋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折妥袋口压在窗台的搪瓷杯下。

    可惜待她准备返校,果实仍有些发青。

    “明天就走?”

    女孩点点头。

    “下回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开学以后可能没太多时间。”

    谢季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纸袋。拇指沿折痕压过去,纸面窸窣。

    “那种子还要不要?”

    “要呀。”

    他往旁边让,她抱着画夹出门。

    “给你留着。”

    院门合拢,画面渐暗。

    再亮起时,药圃只剩男生,一枚成熟果实裂开,白色种毛舒展,风一吹,飘过竹架。

    窗台那只纸袋依旧压在杯底。

    他提水经过照例绕向旁边。

    那张小凳早已搬走。

    最后镜头停在空地,画面下方这才浮出一行字。

    【种子随风,夏日未央。】

    柳三七直到片尾字幕滚完才想起包子。

    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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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柳三七第一次尝试给视频加字幕,每句对白都得拆开,听停顿,找重音,把字幕放在人物开口的位置,再赶在下个镜头之前收住。

    耳机里,他一遍遍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柳三七拖回进度条。

    第五遍。

    这次她定定只看时间轴,不看他的眼睛。

    孙玥晾完衣服,站在一旁数她桌上的书:“你这得做到几点?”

    “不知道。”

    “还没翻完?”

    “剩结尾。”

    “几句?”

    “八个字。”

    孙玥摇摇头,拿饭卡下楼。柳三七默默目送,眼神落回片尾。

    【种子随风,夏日未央。】

    前半句好办,难在后面。眼前明明已有成熟果实,女生也已经返校,这个夏天究竟还剩在哪里?

    她先写下最贴近字面的译文,觉得平,又改。几种写法并排放着,看久以后,连“夏天”两个字都变得陌生。

    电风扇转向另一边,热气重新贴住她的脸。

    他一次次绕过她身旁,路中间什么也没有,他仍旧拐向一侧。

    柳三七感叹徐长卿还真是许长情。

    就是这句让她灵感爆棚,再三斟酌,她下笔在旁边写下一个词。

    【root。】

    再读时,两行英文脱口而出。

    【Theseedstakeflight;

    thesummertakesroot.】

    种子飞向远处,那个夏天却在此生根。

    柳三七将两行字幕配进片尾,利落保存。

    文件统一由老师交给甲方核验,没料到第二天下课老师在门口叫她。

    “三七,你那份字幕,对方有些不满意。”

    她只得把刚背好的书包放下。

    “哪里?”

    老师转过电脑。前面几条是药名和时间点的核对,最后单独摘出片尾译文。

    【“未央”表达尚未结束,“takeroot”却带有扎根、逐渐牢固的意思。片中没有交代两人后续,这样处理会不会把感情写得过于确定?我试译一版,供参考。】

    【Seedsgodriftingwiththebreeze,

    Summersighs,butdoesnotcease.】

    柳三七细读。

    杨老师问,“能改吗?”她这次打算带着开放的态度,让同学们全程模拟真实甲方的交接。

    “我想先写个说明。”

    “可以。对方提出疑虑,你把选这个词的依据讲清楚,我替你转交。”

    那天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两行英文节奏齐整,“Summersighs”的拟人尤其漂亮。她在报告里先肯定这一点,随后列出原句、初译和对方建议,附上词义资料,再逐一截取对应画面。

    报告满满两页。最末那张图被她裁去人物上半身,只留下水桶、半截裤腿和那块空地。

    她检查完时间码将文档发给老师,才发觉自己渴坏猛灌一大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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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季来最初只是经过室友的电脑。

    那人正检查字幕文件,进度条拖得飞快,确认英文能显示,声音没丢就准备打包。

    “不看看?”

    “专业人士翻的,我能看出什么?”何亦肖嘴上这么说,还是给他让出椅子。

    谢季来英语一向不错,从头看过,停在片尾。

    前半句他挺喜欢,takeflight比单说被风吹走更轻,也贴合种毛扬起的画面。后半句却让他犹豫。

    拍到这里,男生仍不确定能否再见对方。给这段关系写上“生根”,会不会太满?

    他另外试译两行,连同疑问一并交给老师以为至多收到一句解释。

    两天后,何亦肖将文档转给他。

    “满满两页。你自己看吧。”

    【“Summersighs”的拟人很美,它让观众感受到夏天将

    尽时的不舍。这一版节奏匀称,结尾也保留着未尽之意……】

    谢季来往桌前挪近。

    报告最下面三张截图,分别标着时间。

    其实最后那次绕行,剧本里原本没有。排练时走过太多遍,凳子没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拐。走完才反应过来,朝空地瞧。

    导演当时没喊停。

    回看时几个人都觉得好,便留下这一条。

    柳三七对结尾的不同见解透过她的文字娓娓道来,谢季来细细对比照看,她的译文灵动活泼,像是夏日青柚汽水,初尝觉得不够华丽,后味无穷。

    屏幕上,一小束白色种毛越过院墙,他侧身经过空地,停在半途,种毛顺着裤脚落到土上,也沿着屏幕飘到他的脚边……

    何亦肖抱着篮球探头:“怎么样?”

    他没答。

    “说服你没有?”

    “嗯。”

    “那我回老师?”

    “我写。”

    谢季来打开回复框,停一会儿,敲下:

    【保留原译。我之前更在意分别时的不舍,重看片尾,“未央”确实也可以落在那次绕路上。这个动作是我们有意保留的。谢谢。】

    “打球?”何亦肖在门口催球局,谢季来默默把译文说明存进短片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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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三七正在食堂排队。

    老师转发那段【通过】回复给她,她看短信没留心队伍向前挪出好大一截。孙玥喊她她才紧跟上小跑到前面急忙报菜名。

    “糖醋里脊。”

    “没了。”

    最后一份就在孙玥盘中。

    她只好另点青椒肉丝。坐下后,孙玥分给她两块里脊,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作业通过。”

    “你不是前天还在改?”

    “我写了满满两页说明。”

    “那是得多吃两块。”

    柳三七夹起一块,酸甜味在嘴里散开。手机放在餐盘旁,屏幕还亮着,对方那句【我之前更在意……】正好露在最上面。

    她本以为这次少不得再改一遍,一直苦思冥想更好的翻译。没想到那边当真逐页读完,连她附在最后的动作都重新看过。

    回寝室,她满意地把通过版另存,开始整理参考资料。

    视频停在片尾,谢季来的身影被夕阳拖得很长,仿佛一直蔓延出屏幕,带着太阳的温度落到她的肩膀,似乎也带出了徐长卿独有的芳香。

    初闻之臊,尝之辛麻,回味微苦,又有点上头。

    听同学说,他们这批短片全靠抽题。有人运气好,现成道具伸手就有,他们组却偏偏摊上一味药。

    柳三七觉得自己倒是极其幸运。

    谢季来他们组抽到中药,她恰好选中药。

    不管,如果这不是命中注定那什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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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前,活动结束的第二天。

    教授抱着纸箱进教室,宣布拍摄临时命题。每组派一个人,抽三张,任选其一,十天后交片。

    片子只要求五分钟上下,但抽到的东西必须真正用进故事。

    “你们别拍五分钟谈恋爱,最后给我看一把伞,说这是拍雨伞。”

    台下轰笑。

    谢季来被选为代表推上讲台。

    纸箱口蒙着布,里头全是折起的打印小纸条。他伸手取出三张,在讲台侧面逐一展开。

    【钥匙】

    【雨伞】

    【中药】

    前两个都好拍,道具寝室就有。

    他却盯着第三张,莫名想起昨天那张报名表。

    最下面一行,姓柳,名三七,只有五笔,好巧不巧也是一味中药。

    他侧身,把钥匙和雨伞叠好收进口袋,只拿剩下那张返回座位。

    组员们立刻探头。

    “什么?”

    他将纸条往桌上一放。

    “中药。”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抽三张吗,另外两个呢?”

    谢季来靠住椅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偷偷压过两张纸的折角。

    窗外蝉鸣正盛,九月的日光越过窗沿,晒得半张课桌发烫。

    他迎着几道目光,笑得一派坦然。

    “运气不好,三个都是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