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三七揪住手机的一角，屏幕唤醒手机立刻被她丢的更远。

    难得组里休息几天，她却毫无迈出房门的兴致，最大的运动量变成了室内来回踱步，恍惚，带点疲惫。

    以往这种时刻，她还能靠着反复刷谢季来的剧度过，但现在这种情况……

    实在不好说。

    为了避免直面上的见面，她这几天连各种早餐都没有下楼，好在有外卖可以点，虽然偏僻，翻翻几页倒是也能找到不少当地特色。

    晚上入夜山谷的风带来迟夏微微的凉意，吃炭火爆炒的炒拨拉最合适不过。

    那羊杂配上猪油的荤加上洋葱，青椒的辛，最后点缀灵魂的孜然在铸铁鏊子上翻滚，只有火爆才能形容。

    只可惜柳三七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熟，醒来发现外卖被偷，一时万念俱灰。

    好巧不巧李昭野拎着烤串小食路过，“三七姐，你今晚有空吗？”

    太有了。

    说起来前几天李昭野也总是约她，她因为当时健身房社死，一直没能回应。

    “三七姐，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李昭野迟疑。

    后院里的微风拂过，偶尔飞过一两只还没过冬的萤火虫，柳三七眨眨眼，坐在桌边扎块盐酥鸡轻咬点头。

    “就是那天在健身房。”

    “健身房怎么了？”柳三七回的飞快，心惊，定定看他，像是做坏事被抓。

    “在健身房我就想问你，其实……”

    ？

    “其实我女朋友前段时间出国了，最近咱们组里很忙，可能是我一时疏忽，但是她突然就要跟我分手。”李昭野挠头，“我实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翻出手机点开女生的朋友圈。

    【I'mdoingforyouto.】下面一句长按的微信翻译，【我受够了等你醒来。】

    “然后呢？”柳三七问。

    “她不想等我睡醒，时差，我说那就别等了。”李昭野补充，“我也不希望她熬夜，熬夜对女生皮肤还不好。

    我还说你该睡睡，该玩玩，不用老惦记我。她直接回我那分手吧。”

    “……你等一下。”柳三七脑壳嗡嗡。“你们……没有点上下文吗？”

    原来李昭野女朋友约了好几次跟他的roomtour，结果他一直错过。

    “小野，谈恋爱是得主动点。”柳三七拍拍他肩膀，而且理解上下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然哪怕是谈恋爱都谈不明白。

    就是一般劝别人主动点的人，摊上自己绝对就是大怂包。

    谢季来今天回来的迟，进门的时候悄然无声，柳三七循着院子里的水声才看到人。

    他蹲在角落拎着沾满泥的短靴冲洗，额前的碎发散散垂着，不知两个人的对话听进去多少。

    谢季来突然扬眸，柳三七立刻回头装模作样看李昭野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走马观花，漫不经心。

    没几分钟，谢季来拎着半干的鞋子，边擦手边往桌边走，这次两个人的眼神谁都没来急躲，谢季来嘴角似乎动了，像要张口。

    椅子脚轻轻擦过地面，桌上她的手机和他口袋的手机，同时响了。

    柳三七逃窜微微佝偻着身子轻声，“喂？”

    “三七，我是杨老师。你最近怎么样？忙吗？”

    是三七的大学英语教授。

    三七直说这几天不忙，两人寒暄几句直入主题，“最近有个旧剧出海的项目，要先做推介样片。现在版本已经大概机翻过，也校对过一版，对方想问问你有没有精翻空校对一下？”

    柳三七拍拍进大厅门时不小心蹭到的灰，问前台要了纸笔简单记录。

    “杨老师，这个大概什么时候交？是什么剧呢？”

    “最好尽快。剧名叫【听雪】，前几年很火，你们年轻人肯定看过。”

    笔尖停住，她在纸上戳了一个重重的黑点。

    一小时后，柳三七认命翻开笔记本电脑，【听雪】她熟，谢季来的出道作，她连片尾名单都能如数家珍。

    但很不巧也是巅峰作，他的演技日益进步，后来也拿过一些奖，剧本却越来越狗血。

    如果不是这样后来出的那件事也不至于让他跌沉至此……

    那年年轻的导演力排众议选用新人，拍了部文艺剧。

    内容大概是口述撰稿人女主刘安宁和采音师男主梁晖的一段故事，里面的告白名场面火出圈，被无数人分享转发。

    安宁因为照顾盲人姐姐，又长期为视障人士描述画面自己内心鲜有表露，预热预告片正是安宁逃避后梁晖主动接近的告白戏。

    柳三七摇摇头戴好耳机，端杯热水播放翻译片段。

    冬夜无月，稀薄的云藏在绵厚的云层下缓缓飘过。

    薄雪轻轻盖住田埂的一角，被人踩过的地方露出原本黑褐色的土地。路边枯草低伏，风吹过，一阵窸窸窣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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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季来饰演的梁晖冲跑出门，声音颤动，“刘安宁，你别又跟我讲道理。”

    她张了张嘴。

    “也别告诉我你没事。”他盯着她，“你每次都这样。”

    她偏开脸。

    他等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不想说。”

    “……”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句话出来得很轻。她抬眼看他。

    他眼眶泛红。

    “你给那么多人讲过他们没看见的东西。

    那我呢？”

    他喉结颤动。

    “刘安宁，

    请你把沉默，也讲给我听。”

    【Speaktome—letevenyoursilenditswords.】

    刘安宁很久没有说话。

    “刚认识你的时候家门口的铃兰开了。”

    “白色的。”

    “我妈养了好几年，去年一直没开，她说可能养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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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得很好。“finditswords”给了刘安宁的沉默一个开口的可能，语气温柔，像有人耐心等在一扇门外，告诉里面的人想说什么都可以。

    但这不是她心目中的【听雪】，它没有中文那种韵味和气调，它不能体会出片子里女主用画面展述自己沉默的独有浪漫。

    不够动人，更不像是梁晖的告白。

    柳三七重播画面的最后，她听见风从空旷的田野吹过，很远处还有一点极轻的环境声。

    刘安宁盯望不远处开口，梁晖偏过头，眼里充盈着爱慕。

    三七在纸上写下“hum”。

    半晌，两行英文终于落在屏幕上。

    【Wherewordsfallstill,letliliesbloom;

    Letsilencehumwithinwinter’sgloom.】

    她读得很慢，手指跟着句子的节奏，在桌边轻点。

    <

    p>言语无声，但听花开。冬夜尤深，但沉默却有了回音。

    ----------

    隔天早晨，为了不耽搁当天工作柳三七起早再核对一次时码赶着交稿，她坐在早餐桌边咬口油条，特地打开自己微博早已收藏过的【听雪】公开版视频作上下文的对照。

    当时画面终梁晖的吻迟迟没有落下，第一条热评还停在【谁替我把他往前推一下。】柳三七大号小号都点了赞。

    她抿了抿嘴角，切成全屏全方位欣赏。

    “还在看【听雪】？”

    耳边怎么好像是谢季来的声音，柳三七手一抖，差点把鼠标推下桌。

    谢季来站在她身边，臂弯里夹着剧本，手中端着速溶咖啡轻嘬一口。

    他应该才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松松。

    画面刚好停在他低头的那一刻。

    方才反复看了那么久的人，忽然从那个冻人又温暖的冬夜走出来，站到她手边，呼吸温热。

    柳三七悬在空格键上的手落下又抬起，视频继续往下放，画面中的两个人越来越近。

    谢季来垂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这叫她怎么办才好，看，还是不看。她摘下一侧耳机，眼睛根本不敢看他，她藏下细微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变得平常，“随便看看。”

    本来她答一句工作就够，偏偏心虚，越解释越像有点什么别的事。

    谢季来随手把剧本放在桌上，扬起下巴指柳三七旁边的空位，“有人坐吗？”

    “没有。”柳三七根本不知自己在回答什么。

    他凑过来看她的屏幕，“这时候还挺瘦。”

    “你现在也……”

    “也什么？”

    “……不胖。”

    谢季来沉沉低笑。柳三七低头去摸自己的耳机线，伸手想解开才发现线根本没绕上。

    阳光从藏起的云里跑出，餐厅的灯关了一半，靠窗那排桌子已经收拾干净。

    初晨的风从半掩的窗缝渗入，吹散了咖啡白朦的雾气，将她搁在椅背上的外套撑得轻轻鼓起。

    她伸手把外套压住，谢季来抬身顺势将窗退推回。

    “冷？”

    “不冷。”柳三七答得飞快，望着屏幕，试图给自己找一句合适的话。

    “那天拍【听雪】的时候，很冷吧？”

    “挺冷的。”谢季来说，“一停机就有人往怀里塞热水袋。”

    “是真的下雪了吗？”柳三七抬眼。

    “嗯。”谢季来顿顿。

    视频又重新播到那句台词。

    【请把沉默，也讲给我听。】

    耳机里，那句低低的话音还没散，身边的人正伸手拿杯子。瓷底擦过桌面，轻轻一响，她却听得分明。

    柳三七看着他握杯的手，忘了移开眼。

    视频里那个吻没落下，她的心却还往前冲。

    谢季来安静地坐在旁边，问，“手机没摔坏吧？”

    柳三七差点把杯子放歪，“没有。”

    她将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指腹按着早已摸过好几遍的边角。“没事，有壳。”

    长久的沉默。

    他偏头看她，目光纯粹又复杂。

    柳三七还在收耳机，侧脸被屏幕照得很白，耳尖却透着一点红。

    她挣扎开口，“你不回去休息吗？”

    谢季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三七。”

    她应了一声，认命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