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8

作品:《三七》

    今晚张掖的夜格外清冷,月色隔着薄薄一层纱帘渗入,斜斜切过地毯,落在床角。

    谢季来坐在床沿边的地毯上,半倚着,顺着昏暗的台灯翻剧本,窗外零星的灯火在黑幕中隐落。

    他想起白天拍戏时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细节,没能理出头绪。

    手机屏幕偶尔跳出几条微博评论,屏幕的光忽明忽灭,跟树影的斑驳交替洒过他微垂的眼睫,那些过往好似长满他的所有目及之处。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看手机,又执拗不愿关掉提醒。

    他扯扯嘴角。

    夜太长,长得让人无处可逃。

    手机再次亮起。

    【季来,你推荐的那个翻译,确实不错。】是他曾经室友现在经纪人何亦肖的微信。

    【杨老师那边交过来的,片方也很满意,打算把这两行用在宣传海报上。你看看呢?】

    【合作顺利的话,后面还想请她继续做。】

    何亦肖附赠一张图片,宣传海报中他站在雪地里,眼眶微红,最下面英文翻译印得浪漫又引人遐想。

    【Wherewordsfallstill,letliliesbloom;

    Letsilencehumwithinwinter’sgloom.】

    前几日【听雪】的海外推介样片送来征求意见,译文虽已过一轮校对,可他总觉得少点什么意思。

    他没来由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小短篇【徐长卿】里活灵活现的翻译,便拜托杨老师去找一下当初那位同学。

    手机第三次亮起。

    【不过季来,你认识这个翻译吗,就是我们的学妹,说是叫柳三七。】

    谢季来回消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几毫米处,心口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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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干净清爽,一点点慢慢爬上窗台,温吞磨蹭终于照到柳三七的脸颊,她难得没有水土不错睡得相当不错。

    今天的外景在焉支山,他们吃完早餐就乘车前行。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爬升,山脚是寻常的黄土坡但随着海拔升高,景色渐渐开阔,正值夏末初秋,绿意夹带着些许黄橙色渐渐浓郁,偶尔随风掀起层层叠叠的树浪。

    “三七姐,今天拍红花,总不会再有蓝了吧?”李昭野坐在她旁边,十分谨慎地提出问题,显然是被上次“板绿根”问懵。

    柳三七把采访提纲翻过一页指给他看,【红蓝。】

    “……”

    “古书里的一种叫法。”她轻笑,“红花的别称。借《本草纲目》苏颂的话说就是,‘其花红色,叶颇似蓝,故有蓝名。’”

    虽说红花常在夏季开花,这个时间红花早已结籽干枯,看不到采摘的盛状,但不影响他们拍这种药用植物,怎样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

    到达目的地,长桌上摆着当地人民采摘晾晒好的干红花,深浅不一各色样布系着标签在另一侧摊开。

    节目组专门请来做植物染的梁老师演示。

    “小七,你对中药很有研究,药材形态这段你来帮忙做一下演示。”导演将一块白瓷盘推来。

    柳三七跟着梁老师从工具箱找出镊子,拨开盘中轻蓬蓬的一撮橙红,挑出一朵形态完整的放在白纸上。

    “镜头拉近。”李昭野凑近。

    “这些细细的,不是花瓣吗?”李昭野问。

    “看着像,其实每一条都是一朵小花。”柳三七用镊子轻轻拨开,“枝头那一团是许多朵挤在一起的结果。

    平时远看,我们很容易把这一整簇当成一朵。其实里面有很多朵小花。”她用镊尖指了指白纸。

    柳三七小时候很喜欢红花,她觉着这一抽屉比别的抽屉都漂亮。

    爷爷让她帮着认药,她只顾着颜色猜,猜完还自觉很聪明。

    后来爷爷就拿来一张白纸,将不同的花分别摊开,让她蹲在桌边,一朵一朵仔细分辨。

    “但是认药不能只认好看,要看其形,闻其味,辨其态。”脑海突然回想出爷爷的话。

    她那时嫌爷爷要求多,但她今天手伸进工具盒,却能很自然地先找镊子,再找一张白纸。

    旁边的染色老师展开一幅薄绢,请她帮着托住一角。

    红色透着光,落到指节上,连掌纹都被映得温柔。

    她忽然想把这一幕拍给爷爷看。

    “药材这段拍完,再接它怎么取色。”李导看着监视器,“然后请梁老师讲讲胭脂山的名字。”

    梁老师闻言弯嘴一笑,他退休后常帮着整理地方文史资料,听说节目组拍红花,特意带几份有关山名的材料。

    “焉支山也叫胭脂山。有一种说法,就跟这里的红蓝花能制胭脂有关。”

    梁老师讲山,也讲经过山的人。山丹扼着河西往来的通道,霍去病的征战与这里有关;隋炀帝西巡,又在焉支山下开万国博览会接见西域诸国的王公使臣。

    院外的林子被风吹动,叶声细密。

    梁老师谈起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名将时,常常只需往那边一指,就像他们刚走过去,从未走远。

    后来又讲到诗,“李白写过,王维写过,岑参也写过。”

    众人只知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又有谁知他洋洋洒洒也写过那《过燕支寄杜位》“长安遥在日光边,忆君不见令人老。”

    千年前的人也曾这样,隔着山惦记远处的谁。

    柳三七回神,想起方才那句"要拍给爷爷看",指尖轻按纸页,将思念密密压好。

    属实有点难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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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节目组补山林与寺院周边的外景。

    等回到临时驻地,太阳都不知睡着多久。他们今晚借住院子里的几间空房,明早直接装车出发。碰巧赵导也有行程,那边也借这里的一块地方放设备,两位导演碰过行程,索性连晚饭都托人一起准备。

    柳三七坐在堂屋里核对记录,窗外陆续有人进门,偶尔能听到赵导张罗的声音。

    但是没有谢季来。

    正想着手机亮起。

    【签名我看见了!!!】是孙玥。

    【你替我当面说声谢谢!要郑重!】

    后面跟好几张表情包,一张比一张夸张。

    柳三七点开眼睛弯弯,回好。指尖滑出聊天框,杨老师上午发来的那句“片方很满意”还停在屏幕,她嘴角不自觉跟着弯起。

    一天的疲惫顿然变轻不少。

    月亮渐渐覆过窗外的树林。她将最后一条待核的地名发到群组,起身去院里接水。

    正碰上谢季来从门外进来,他帽檐沾着灰,外套搭在臂弯里,几根头发压得有点乱。

    他先看见她,“还忙着?”

    “刚弄完

    。”

    她朝他身后的山瞧,“你们才收工?”

    “嗯。”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山风从门外吹进,她捏住被掀起的衣角。

    “要出去?”谢季来看向她,“外面有点冷。”

    “那我去拿件外套。”

    话说完,柳三七才发觉自己接得很顺,像是约好要同他出去。

    谢季来看她,眼里浮起一点笑。

    “好,我等你。”

    柳三七回屋拿外套,手都摸到拉链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那句“要出去”,是在问她,还是在约她?

    怎么就变成他等她了?

    听错了?

    她站在椅子旁边闭眼,急嘈嘈穿好。再出来时,谢季来还真等在门口。

    他把原本在看的手机收进兜里。“走走?”

    “好。”柳三七木木点头。

    两人沿院外的路往前。近处还能听见收拾器材的声音,拐过一丛灌木,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风过枝叶,沙沙响在头顶。

    路边没有很多灯,抬头能看见一截清透的夜空。林子比天空更暗,树梢细细描出一层银边。

    “今天看着挺高兴。”谢季来忽然张口。

    柳三七侧过脸。

    “有吗?”

    她抿了抿嘴角,没否认。

    “确实有点,之前接的一份稿子过了。对方说很满意。”

    “没让改?”

    “一点没有。”

    说到自己的工作,她语气轻快不少,“本来都准备好要再解释一遍翻译逻辑,没想到这次交过去,人家真看过我后面附的说明。”

    “写了很多?”

    “两页。”

    “那是该尊重你的劳动成果。”谢季来迎着灯光眯眼。

    她忍不住看他,一时忘了是否他从前就这么健谈。灯光隔着枝叶映照,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其实柳三七本来还想告诉他,是你的剧。

    话到嘴边,又真那么有点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那么多心思藏进译文,万一怕他真问起某个词,那不就要露馅。

    “你们这边呢?”她转开话题,“你今天顺利吗?”

    “嗯。”谢季来轻应,沿着山路静静走。

    谷中无人,月意朦胧,柳三七想到那年在犹他州的沙漠也是他们两个,在漫无边际的大地上跟空气一起荡漾着。

    只是那天烈日炎炎,这次却皓月清冷。

    “你们明天还进山?”他问。

    “不了。明早六点半走,去下一站。”

    谢季来的脚步微顿。

    “明天就走?”

    “嗯。原本还留了一天,今天提前补齐,就提前出发。”

    谢季来没再问,前方的路微微向上,没有目的地,直到她看到他爬上小山坡。

    柳三七快步跟上,跟他一起望向远处。驻地的灯变成山影里的一道黄。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鼻梁旁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垂眼一同远眺山下的灯火,细看显得有些落寞,有风吹过他的眼睫,一颤一颤,倒衬得那双眼睛又暗下几分。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忽然记起白天那首诗。

    “长安遥在日光边。”

    她正站在诗里写过的山下。

    这次想念的人却难得不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