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季来随手把毛巾搭在肩膀，拿起手机，半夜十一点二十。

    微信上柳三七约莫一小时前发来【谢老师今天也拍这么晚啊。】

    后面又隔几分钟，她又发过几张景色照片，橙暖。

    【嗯，明天还有几场。】

    【挺好看。】谢季来pin那两张古镇夜景。

    【后天结束，想去趟嘉峪关。】

    柳三七根本没睡，几乎是即时就看到谢季来的回信。

    后天？

    回消息的手指顿住，她退出微信，匆忙翻出工作群里的安排，来回把后天的日期看好几次，她怕消息回得太慢马上切回微信，飞速打字。

    【我后天也在。】

    【我是说我们剧组。】

    发完才反应过来人压根没问她行程，等很久谢季来没回，她忍不住接着补。

    【这边还挺好玩的。】

    【那到时候请你吃个饭。】柳三七接上。

    她原本坐在床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拖鞋，这回踮着立在上面不动了，盯着屏幕心脏咚咚直跳。

    【行。】

    行？柳三七深深吸一口气。

    【那到时候见。】她每个字戳得都很用力，顿顿有声。

    谢季来没再回，柳三七更睡不着，左手捞起床边的毛巾象征地擦几下早就干掉的头发，右手在手机相册里一页一页快刷。

    都是些店铺门脸和内景。

    怎么当时就没顺手拍个菜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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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三七的剧组还在清点打理昨天受波及的道具随身用品，前台已经把送来的行李按房号摆好，她认出自己的箱子，从里面找出换洗衣物，又翻翻箱底的衣服，嗯……风格都很统一，主打一个方便快捷。

    当然先不用太理行李，三七打算再访观礼小镇踩点。

    “三七姐，今天精神不错啊。”李昭野在早餐桌前吃烙饼，他盘里还放着两片吐司烤得黄焦均匀，一看就细细摆盘过。

    “睡得还不错。”柳三七应声。

    “跟你女朋友视频了？”她看他吐司旁边一坨不明形状的面糊。

    李昭野自信满满，“姐，这华夫饼，Waffle。”

    “我女朋友教的，不错吧。”他边说还边挑眉，不错吧那三个字硬是给他拐出五个声调。

    柳三七喝口热水，不置可否，“今天你还去观礼吗？”

    “去啊姐，我昨天那照片没拍出精髓，我今天得特地拍点好看的给女朋友看。”他头点得异常笃定。

    说来也奇怪，明明摄像技术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对照片没什么审美。

    其实他作为纯新人刚进电视台的时候好多人对他都是一样的质疑，不过耐不住拍得确实不错，又爆了几部小短片，李导才力挺他进组说是就是要拍出点新的感觉。

    观礼古镇白天其实没有晚上热闹，他们今天也没什么具体任务，主要就补街市和药铺的生活镜头，看看能不能再找出点别的感觉。

    中午逛到快下午，两个人在一家烤肉店坐下。肉烤的外焦里嫩，不肥也不腻，配上灵魂烤肉酱，在黄沙漫漫的旅途中，确实别有风味。

    【你推荐的烤肉店不错。】三七发给方曼。

    【那当然。】方曼秒回。

    走的时候师傅正在串鲜肉，三七停下问几点收摊。

    “得看客人，有人的时候就迟点，怎么了？”

    “明天有个朋友要来，想带他尝尝。”

    “那得早点来，最近都没什么客人。”师傅吆喝。

    “行～谢谢，知道了。”三七应得爽快。

    方曼快到晚上才闪现，当时李昭野正在河边取景，站在高处沿着小镇边缘往西望去。

    祁连山伏在天边，平时淡得像一笔怎么用力涂抹都无色的墨此刻却染上了赭红，山脚下的戈壁沙滩铺展得毫无边际，连绵的黄褐色山峰在落日的余光里泛出暗金。

    三七站在桥上，看好长一会儿，才想起来举起手机。

    这里得亲自来看。

    她在备忘录里添上一行【看落日，早点到。】

    其实观礼古镇远比看起来更荒芜，向北坐拥祁连山雪线，背倚苍茫戈壁。距长城第一墩也不过十分钟车程，再往里，是比无尽更无尽的戈壁大峡谷地质公园。

    不止是因为九月，除了几家摆摊的小贩和还在坚持的商铺几乎并无游客，柳三七强烈怀疑方曼摆一晚上到底能赚几毛钱。

    这古镇其实来之前柳三七手机上刷到过，日渐凋敝到被法拍，35000平方米仅需9800万。

    不过古镇“观礼”这个名字倒是和眼前此情此景颇为相像。

    先秦时观礼是诸侯使臣亲赴现场，他们见证一场祭祀、见证一场盟会、见证一场朝聘。

    几千年后，礼散了，人也散了。

    只剩讨赖河为它沉默，祁连山替它白头。

    李昭野也看见那条视频，啧了一声，“听着跟不要钱似的。”

    方曼笑，“那你买啊。”

    “我买完今晚就身无分文，真得睡讨赖河里。”

    “河边晚上冷。”方曼说。

    李昭野转头，刚想说她还挺关心人。

    “你买下来，我给你找间有窗的。”

    “三万五千平，我还得靠你分房？”

    方曼笑着凑过来看他的取景屏，刚看一眼。

    “这是刚才拍的？”

    “嗯。”

    “你别说，还真挺好看。难得拍得不错。”

    李昭野嘴角撇撇，把快暗下去的屏幕重新点亮。

    “那必须的。”

    “不过真的好看吗？我打算发给我女朋友。”他认真征求意见。

    “那你发我呗，我给我朋友看看。”方曼往旁边让让，“他专业摄影师。”

    “你接着拍，我不挡你。”语罢她又让开镜头。

    柳三七也举起镜头，暮色四合的长街和远处绵延的山脉连成一线。

    落日缓缓坠向无尽的尽头，橘红一点点洇开，把讨赖河也染得通体透亮。

    河面碎光随波晃动，像是谁把方才那轮日头揉碎撒落水中。

    四下无人，还真有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壮悲凉。

    不过也好，没人取景拍摄相对百无禁忌。

    更何况这寂寥的长街，不就是戈壁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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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行回到住宿的时候已经天黑，三七在楼下整理当天的记录顺便编写能更精准翻译当地风情的词汇列表。

    漠落客栈今晚格外热闹，一群旅客约莫十几个人围在院边喝酒吹皮。

    头顶的天不知何时已经褪尽白日的燥热，只剩下一片纯澄的皇家宝石蓝，星星毫无遮拦地缀在一边，伴着啤酒瓶的碰撞眨眼好奇。

    显然也很想参与这场热闹的故事会。

    李昭野人来熟，没几分钟跟背包客们打成一团，望向三七这边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喝过不少酒。

    他摇摇晃晃走来，一脸严肃。“不过姐，咱们也都这么熟了，你老实说咱们剧组真的没压榨你吗？怎么什么都让你做？”

    柳三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逗他，“压榨啊。”

    李昭野秒懂，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没事姐，以后有啥事我帮你。”

    “行。就知道没白疼你。”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进组，一般来说翻译是不需要跟着剧组跑，但李导跟她是老熟人，这次电视台重点砸这个项目，就是要砸出点水花。

    他们国内短视频的热场没赶上，海外发展也许是唯一的自救。

    会翻译的人多，懂中药题材又会翻译的还真没有。

    更别提她爷爷光是听到中药这个主题，就急着赶着推她来当牛马，老人家本来每天睡很早，自从她进组就等着晚上她发去点什么一同探讨一下，追更比她还兴奋，直接过成Z时代作息。

    谢季来这边的变动来得意外。

    原定补完最后一场就收工，临近结束，剪辑那边说粗剪有一处衔接问题。前面的戏直接删掉，角色下一次出场中间怎么串也串不上。

    赵导把两段连起来给他看。谢季来俯身重看，停在转场前，问能不能借前面那句台词接过去。

    实在接不上，最后剧组决定补一场短戏，场地和对手演员重新协调，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临时要补拍，暂时可能去不了。】

    【没事呀，你先好好拍。】三七啪啪打完，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住，又添上一句。

    【这边我都逛熟了，下次给你带路。】

    发出去她捧着手机等少许，才想起他大概还在忙。

    她抿抿嘴，把备忘录里那份偷偷做的攻略往下翻翻，补上今天的烤肉店。

    手机响得很突兀。

    工作群里李导把大家聚集到大厅召集紧急会议。

    制片在长长的木桌上扔下文件夹，“重交的方案没有通过。”

    “已经确认后半程的经费不再追加。”

    李导坐在桌边没接话，李昭野半醉半晕撑着下巴强迫自己清醒。

    “下一站呢？”有人问。

    “先不去了。明天上午回去，车已经在协调。”

    三七的杯子捏在手里，迟迟没松开。

    “那已经拍完的素材都留吧？”

    “留，肯定留。”

    “海外版呢？字幕是不是照原来的进度交？”她迟疑片刻开口。

    制片看向她，“后面的先停，暂定已经做好的先发过来。”

    方曼的消息恰好进来。

    【明天几点来？我给你们留早饭。】

    她打了“明天”，停住，删掉又重新回。

    【我们明早就走啦，今天忘了跟你合照。】

    是真忘了。

    夜渐渐沉沉，院子里的谈笑声也慢慢稀落。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闹了一整晚的院子就已腾空。一阵风吹过，把那兀自连着的暖黄色灯笼推得一晃一晃。

    再后来，风也停了。

    阒然无声，柳三七像是被大力瞬间抽空，她呆呆坐在临窗的木椅望向还算晴朗的夜空。

    最最悄无声息的黑夜最喧嚣，最最汹涌难抑的思念最无言。

    最最热闹喧腾的漠落客栈。

    也最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