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Chapter 13

作品:《三七》

    从嘉峪关站出发到兰州西是四个半小时,从兰州西到太原南是六个半小时,从太原南再到原平西又是四十五分钟。

    高铁窗外的景色由开阔渐渐变得拥挤,柳三七回乡的路格外漫长。

    一路上睡睡醒醒,到原平西已经是第二天。

    初秋凉意阵阵,柳三七把挂在脖子上的外套毛衫解开重新穿上,拎着行李箱站在清灰色的大理石砖上哈气。

    “姑娘,打车吗?”包车司机在揽客。

    “师傅到王化沟村多少钱?”

    “一般400,最低350,真不能再低。”

    柳三七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其实不怪司机,油价暴涨,从原平西到她家,一个小时三十分可能都不够。

    柳三七老老实实去等公交,坐大巴,折腾是折腾点,好在暂时也没什么工作要赶。

    到景区的车大多都是游客,可能旅游就是现实失灵,几人说笑招呼,聊天像是相识许久的老朋友。

    明明也才刚认识。

    “姑娘你也去悬空村?”坐在她旁边的阿姨搭话。

    “啊,是。”

    其实山西省宁武县芦芽山悬空村是外人对她家乡的叫法,因为她家整片村庄悬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峭壁上,坐落芦芽山景区,眺看视野十分辽远。

    “一个人来玩吗?”

    三七点点头。

    也算吧……

    “真厉害,这年头年轻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都一个人出来玩,真的不错,真自立。”阿姨夸得尤其真诚。

    三七在想要不要解释她就住那。

    “三七?”过道对座的男人难以置信,“柳三七?”

    “还真是你。”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王叶青声音激动。“我,叶子青,你不记得啦?我们青梅竹马呀?”

    王叶青是她的少时玩伴。

    而且整个王化沟村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但凡年龄差不多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而且他还是传播637的罪魁祸首。

    这个青梅竹马实在有失偏颇。

    “有很久吗?”柳三七搭话,她觉得自己还算经常回家。

    “很久啦!听说你后来还出国读书了?我妈到现在都念叨,说咱村头一个,村里都把你记进光荣谱了。”

    “……”是他打工常年不回才没见到吧。“你呢?北京好吗?”

    王叶青垂头摇摇,“好,但是不适合我。

    还是咱山西亲切,这不正打算搬回来。”他指指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

    “你呢?要呆多久?”他声音倒是活泼,一点听不出失落。

    柳三七摇头。

    是真不知道。

    路上有个人说话时间真的会快不少,转眼间柳三七已经在村里那条赫赫有名的木栈道上,行李不太好拉,她干脆抱起。

    往左看是起伏绵延偶尔冒尖的芦芽山区,雾气缭绕,真有点像怪物猎人取景地。

    没几步她推门把行李提过门槛,柳爷爷拿着手机扬声器公放。

    “挑出来以后,你再分看装。你看这个……

    诶……不对不对!”

    “爷爷!”柳三七比口型。

    “诶哟,你抓的不对啦。我先挂了,我等会再和你说,我孙女回来了。”爷爷果断挂视频。

    “三七怎么回来了?不是刚到那个什么嘉峪关吗?”爷爷摘下老花镜,给三七倒杯水。“回来怎么没说一声,怎么不找个人接一下,刚好村里你马奶奶她孙子去镇里进货,不正好捎带你。”

    “爷爷,我多大人啦。”三七撇嘴撒娇。

    “这孩子。”爷爷点点她,“吃饭没?要不玉英给你做点?”

    “奶奶也在家啊?”三七奶奶叫玉英,三七扬起头,好奇打探。平时这个点奶奶早就去周围串门老年娱乐了。

    “她最近都没去。”

    “啊?”

    “进你屋,进你屋看看。”爷爷无奈摇头。

    屋里有熟悉的药材气味,旧木头晒过太阳,又阴下来,气息沉沉,闻着就很有安全感。屋还是那个屋,床还是那个床。

    只是……

    那坨黑呼麻擦蜷在她床上的东西是什么?

    “爷爷?”

    “爷爷?咱们家养猫啦?”三七惊喜。

    “何止呢?”奶奶慢悠悠拨帘而入,怀里抱着一只黑色奶土狗。

    柳三七伸手想摸猫,旁边另一团黑忽然竖起两只毛茸茸。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兔子?”

    “小七,瞧~咱家的帝国三黑客。

    玄风、玄雷、玄月。”奶奶手指着小黑猫,小黑狗,小黑兔一一数过。

    郑重介绍。

    回到山西,果然中午第一顿就是面食,炸酱拉面香到三七连炫两碗。

    吃完就被爷爷奶奶挤去睡午觉,柳三七看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兔兔,感叹在山西,猫狗就算了,真的连兔子都会睡午觉。

    软绵绵的被褥一改宾馆的清冷,也许是家的味道,这一觉三七睡得很沉。

    晚饭后三七帮忙收收衣服,百无聊赖抱着玄月美兔在栈道上溜达,月亮又大又圆。

    原来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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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季来刚补完这场戏,原定一天结果连拍两天。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远景背景被尝试过好多场,正片中两段需要剪接的片子逻辑思维很强,他们预算低,时间紧,拍出一条能使用的确实不易。

    项目突然结束,大家都很唏嘘,场面气氛多少有点压抑。

    赵导拍他肩膀,使一个眼神鼓励。

    其实大家都知道,重逢不知要在何时。

    谢季来低头,找场务要来一只垃圾袋,跟着所有人一起默默清理场地的垃圾。

    “谢老师,放着吧,我们待会儿收。”

    “没事,就剩一点。”

    后来大家陆陆续续去赶车、赶航班,门口不时传来道别声。

    谢季来捡起最后一张食品广告的包装纸,收进袋里。

    再抬头,大厅空无一人。

    他朝方才拍戏的地方屈身深深鞠躬。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晚上谢季来在房间里拾掇行李,东西很少,偏偏收起来又很慢。

    桌上那页今天临时加的戏被他夹回到总剧本里统一保藏,他看到几处翘角折痕,用指腹重重压过却怎么也压不平。

    “喂?季来?你那边结束没有?”何亦肖电话里问。

    “刚结束。”

    “那去嘉峪关吗?”

    “回杭州。”

    “杭州?”何亦肖惊讶但并未多问,“行。下个月那笔我给你重新核验过了,明细发你,抽空看一下。”

    谢季来应声,蜷坐在床边点开文件。

    手机屏幕的

    光冷意十足,比屏幕光更冷的是毫无情绪的几笔数字。

    再往下滑,违约金分期的那一栏比今夜的夜还要长。

    谢季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偶然抬头扬起下巴。

    青蓝的天空深邃如墨,正中间是鲜艳的鹅黄,黑夜像是把这世上所有故事万般情绪全部接纳,又宣泄得明目张扬。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

    柳三七把玄月往怀里托托。

    兔子挺沉,一点不乖。

    方才抱着走没多久就急着要下地跑。她在门前的长木凳上坐下,把玄月安置好腾出一只手看手机。

    工作群里死寂。

    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谢季来的置顶框。

    迟疑许久,她啪啪打下几个字【谢老师,我从嘉峪关回家了……】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下,指尖摸*摸玄月的耳朵,暖绒绒。

    好一会儿又翻回工作邮件。

    【柳老师,请查收听雪字幕样稿。】

    可能是下午发来的邮件,她没顾得上回。

    看来对方中秋不放假,转念一想毕竟观众是海外甲方可能也在海外,也不算是他们的节日。

    还好有【听雪】。

    加载最快的视频里面有一场精彩的戏中戏。

    是梁晖和刘安宁合作修复的影片其中一部。

    月上河堤,芦花雪白一片。

    青衣少年独坐渡口,膝上横一只剑鞘,手边拎半展坛酒。

    上月也是在此,他与一位姑娘同舟避雨。两人看景共饮。

    船将靠岸,姑娘望向岸边脸色微变。

    “借剑一用。”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她姓名。

    今日月已升高,渡船早尽。少年次次在此等,他拨开坛口封泥,又闻酒香。

    芦苇深处忽起一声清啸。

    一道寒光破风而来。

    他目光定定,看清来人,将膝上空鞘抬起,手腕轻转。

    铮然一响,长剑入鞘。

    苇絮纷纷落下。

    姑娘踏着岸边的木桩跃上河堤,衣扬飒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接得倒准。”姑娘扬起下巴。

    “那你丢得也不差。”少年随她走去。

    她在他身旁坐下,将纸包展开。

    是炒栗子。

    两人又吃食许久,船又快靠岸,姑娘起身要走。

    “在下可问姑娘姓名?”

    姑娘转身回头倏尔一笑。

    恰时风自河面拂过,芦花散落发间。

    “下月十五!”

    镜头拉远,河堤渐空,姑娘佩剑向北,少年沿堤往南,只剩明月当空。

    【清风不问归处,明月自会相逢。】

    柳三七总感觉原英文翻译哪里意蕴不太到位。

    她细细思忖。

    恰时一阵谷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眨眨眼迎着风抬起头。

    不远处芦芽山也月色盈盈。

    突然有了灵感。

    【Throughmountaihewindroamsfree;

    yetmoonlightkeepsitstrystwiththee.】

    玄月小黑兔跳上长椅,她起身把它抱下。

    没看到她的手机在长椅。

    屏幕亮起。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