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没怎么读过书，也不爱看那些叫人头疼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算得上是高深。脑子里唯一有印象的文字相关的东西，除了学校里课本，就是一本《圣经》。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他的父亲递来的东西，来自巴西利亚主教会议的译本，不算正式的那种。

    阿德只翻开了开头，上面写着——“起初，神创造天地”。

    没什么叫人恍然开悟的感觉，结局是他把圣经又还给了身边的巴西男人，然后抱着自己的黑白小皮球转身而去。

    安雅和巴西男人都不会在意阿德去了哪里，总归是带着自己的皮球，随便去哪就好。这处是巴西，一个遍布着危险和奇异的安全的地界。最后街头抱着球的小孩的归宿总归是野球场，即便有危险，或许那也是再长大一点后的事了。

    总的来说，他们不在意足球，也不太在意阿德。

    比起周围那些把家人几乎视为一切的巴西人来说，安雅和巴西男人简直是两个异类。

    阿德也不在意这些。

    他踢球以来一直所要求的也只有那些被夸奖和被关注的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很棒，一定意义上填补了他从小在家庭里不被关注的缺陷，却又消解了一点他对足球的执着。

    ……或许换种方式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获取那些东西。

    “嘿，介于敏感的宗教信仰类问题不谈，我认为你该等等。”

    这段又臭又长的对话由着德布劳内先叫停。

    阿德和德布劳内两个人坐在没什么人经过的公园长椅上，肩并肩坐着，依靠着彼此身上的热气来抑制住那些寒战和冷风。

    两个人都有些怕冷。但德布劳内身上此刻的弗拉芒基因让他更好受些，让他得以用着那还不太宽厚肩膀把阿德挡了个严严实实。

    没错，这是比赛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即便两个人心中有着再多的不情愿，他们仍旧是冒着冷到了室外，并且来了一场你追我赶的散步，再气喘吁吁地停在长椅上。

    ……然后不知为何就开启了这一场又阿德开始的谈话。

    德布劳内首先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阿德，豆大的瞳孔闪烁着点点狐疑：“我从来没想到，你的心思竟然能复杂成这样，简直像是个哲学家。”

    他用着手势在空中比划起来，然后食指与大拇指微微展开，展现出一个不太礼貌的大小：“我还以为你只会思考这个范围内的事情。”

    “这还没蚂蚁的脑仁大，”阿德有气无力地回答，“你这样对我很不尊重。”

    “事实上我没有那个意思。”

    德布劳内佯装无事般地把脚边碍眼的石子踢走，迅速收回了自己那不太礼貌的手势。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想到那么多，真是令人吃惊。”

    阿德看起来就是那种在典型不过的踢足球的男孩，长相英俊，除了在球场上、在哪里都挺受欢迎。一张好看的脸蛋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造物主对他得优待，但紧蹙的眉头和深刻的眉眼，让他又像是那种漫画里典型的不高兴。可做出来的行为，都像是那种没头脑的家伙。

    比如说，在更衣室写手账、在有着助理教练的大巴上说着教练的坏话，又或者是和库尔图瓦这个七岁就在亨克队伍里待着的“本地人”拌嘴……

    偏偏阿德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初来乍到且踢得不错的他在球队里就像个异类，没人能接近他，也没人能借着什么机会和他说话。

    阿德得说自己还没那么笨，德布劳内的意有所指他听得出来。

    他冷冷一笑，咧开嘴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得出来你是在说我是个笨蛋。”

    况且什么叫做没想到他能想到那么多，那摆明就是在说他是个没头脑的家伙！

    德布劳内举手投降，示意阿德稍安勿躁。

    只是他还是没明白阿德为何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自己。毕竟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两个人不过才认识不出一周，并且彼此也没有过太多的交流。

    阿德将这些隐私告诉自己并不是一件好的事情，它会让德布劳内感到这份情绪很沉重。

    沉重。

    德布劳内不可否认这会对他造成一种负担。

    但与此同时，一种隐秘的心思会从各处蔓延，然后裹着他的四肢，将他和阿德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他们好像短暂地共享了同一个世界，虽然只是片刻。

    德布劳内想到了这个。

    他心底陡然升起了一种为朋友保守秘密地那种郑重感。这种感觉绝对与小时候将藩篱踢坏后和同伴一起保密的心情不一样。

    于是他闭紧了嘴巴，没有再回答阿德的话，只有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

    零星的人流穿过这片公园的小径，但没人把目光放在两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男孩，更何况他们其中地一个正低着头，安静又内敛。

    “为什么不说话，”阿德只是对着德布劳内的突然沉默抱怨起来，他没明白德布劳内为什么敢做不敢当，“笨蛋就笨蛋吧，你看我也没有生气，不是吗？”

    阿德在圣保罗也没少被人喊作笨蛋，但还要补上一句被咬牙切齿说出的“在对着足球的时候还算聪明”这样的话。所以他早就习惯了。

    德布劳内还是没有说话，目光缓缓地摇摆。

    没再得到回答的阿德没注意那么多，他无聊地撇了撇嘴巴，左顾右盼起来，最后自顾自地从自己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黑白色的小皮球。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身边德布劳内的注意力唤回，然后在原地颠起了皮球。

    皮球点在鞋面上的声音发闷作响，和耳边的风声并非同源，却隐约带着相似之处。

    阿德乐此不疲地颠着球，像是显示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耍起皮球来像是在玩杂耍，在空中抛掷一圈后又回到了脚下。

    有路人停下步子为他鼓起了掌，阿德也欣然接受，高兴地点头。

    “等等，”德布劳内扭过头，不知道为什么阿德到底从哪里拿出了这颗皮球，他挥手叫停，“难道这就结束了？你说完了？你的那些？”

    他还以为阿德会说更多！他已经在心里做足了为对方保守秘密的准备了！

    没想到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阿德就立刻像是那种为了炫技而摆出花哨技巧的魔术师，开始自己和皮球玩了起来。

    这绝对需要一个青

    少年耗费巨大的决心才能做出的伟大的、了不起的、需要付出信任的举动！还没开始就已经被阿德直接叫停了！

    阿德歪过头，满脸迷茫地注视着德布劳内，随后指尖挠了挠脸颊。

    他脸上带着一种“好吧，真是受不了你”这样的纵容感，慢慢地、珍惜地抱起了皮球，然后认真地盯着面前的人，开口：“说完了。”

    阿德其实也没明白自己到底和德布劳内说了什么，在他眼里自己不过说了一段很平常的话，且大部分都出自于一种真实且客观的想法。

    哦，顶多带了点伤感。

    但那也是因为肚子有些饿了的缘故，或许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是真的、真的是真的，但会很快被别的情绪替代。

    德布劳内不可思议地站起身，严肃地环起手臂绕着阿德走了几圈，嗓音提高：“说完了？之后就没了？”

    但他还有好多话还憋在心里呢！

    那些安慰，那些体贴，那些可以拉近他们之间距离的话语，那些可以用来提升球员关系的那些语言小技巧！

    阿德眨眨眼点点头，回答掷地有声：“没了。”

    他的忧郁眨眼就散开，难过的情绪很少维持超过半天，并且也是狠下心来才做了决定，说出自己的烦恼来打破两人间干巴巴的气氛。

    完全……狗屎。

    德布劳内立刻转身抬腿就走。

    阿德孤零零地站在德布劳内的身后看着对方的背影，呼唤着对方：“为什么你走了？”

    德布劳内头也没转地挥挥手，很敷衍：“没什么，就是肚子饿了而已，再见。”

    阿德眼睛一亮，肚子发出饥饿的叫声。

    “肚子饿了？”他连忙把手上的皮球塞进了身后的包内，追上了德布劳内，“我也饿了！说实话，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就有些饿了。”

    “去去，”德布劳内嫌弃地摆摆手，加快的步伐频率，“我可不会请你吃东西的，只是勉强同路而已。”

    面对着一个近乎用天真和愚蠢耍了自己的家伙，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是温和了。

    阿德有些失望，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的脑子从食物和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一闪而过，然后立即想起了足球。

    “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凯文，”阿德拍德布劳内的肩膀，“进了一球，还有个助攻，棒呆了。”

    德布劳内在上场比赛作为首发中场出场，并且在场上内利用跑动撞墙配合进了运动战的一球，又在起角球时为队友送上了助攻，使得对方抬脚射正破门。

    德布劳内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面上挂上了没法遮掩的笑意。

    他抬手搭上阿德的肩膀，扬起下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只能勉强请你喝一瓶饮料了，仅限这次。”

    平白得了一瓶饮料的阿德乐颠颠地跟随上德布劳内的步伐，内心已经在期待下一周的比赛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德布劳内又为什么忽然开心起来。

    阿德只是几乎出于直觉地选择了夸奖了对方，绝非是在为未来会给自己送上一球的队友做一番友情上的维护。

    阿德不是那样聪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