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离间

作品:《暗养》

    冬月初九,宜嫁娶。

    安王府外早已人声鼎沸,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仆从们步履匆匆,面上皆是喜气洋洋的笑容。

    街边围了些寻常百姓,纷纷探出头朝外张望,只见身着大红圆领袍、头戴乌纱帽的谢聿钦端坐马上。

    他眉目疏淡,身姿挺拔如孤峰寒玉,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冷意,街上一众女子只敢远远观望,无一人敢靠近半步。

    “这姜家小姐还真是好命,竟然能嫁给世子殿下这般俊美的男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

    “你就别酸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可是姜老太傅的亲孙女,想要什么得不到?要我说,这二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陪嫁侍女俏枝伸手搀扶着姜晗下了花轿,她一身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耳边是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艳羡声,心底不由得意扬扬起来。

    待世子承袭爵位成为王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了。届时,她定要叫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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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厅内,灯火通明。

    姜晗行三拜礼时,宋瑜礼正站在人群的最后,静静凝视着她。

    “小姐,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安王世子跪求迎娶姜家小姐一事,原是姜晗自己散播出去的。”

    “她逢人便炫耀,京城中有不少人都以为殿下对她一往情深,真是可笑,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到时候入了洞房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砚霜气得咬牙切齿,不久前她刚从宋瑜礼口中得知了一切,当即把姜家人痛骂了一番。

    宋瑜礼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站在姜晗身旁异常乖巧的谢聿钦。

    为了当一个听话的继子,他还真是能屈能伸,连替谢庭朔迎亲拜堂这种荒唐事都应了下来。

    成婚礼数繁杂冗长,宋瑜礼只觉索然无味,便径直转过身。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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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成,引新妇入室——”

    回廊空荡荡的一片,时不时有风声作祟,发出如婴孩般的哭泣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两人行至喜房门前,谢聿钦猛地收住脚步,回头对着身后的姜晗叮嘱:“我忽然想起有一桩急事需要处理,你留在屋内稍等片刻,我很快便回来。”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聿钦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不知等了多久,姜晗觉得周身渐渐闷热,也不管礼数规矩,抬手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人。

    姜晗索性躺靠在床上,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脊背,正要唤俏枝进来,只听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几句低声窃语。

    “我可真羡慕嫁进来的那位小姐,世子殿下这样顶顶好的男人,竟会被她收入囊中。”

    另一名婢女闻言,急忙小声道:“这可羡慕不得啊,我听说,她嫁的根本就不是世子殿下,而是痴傻的大公子!”

    “此话当真?既然是大公子娶妻,世子殿下又何必替他迎亲拜堂,这不合礼制吧?而且这件事那位小姐知道吗?”

    “你傻啊!世子殿下这般行事,明显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再说了,她要是从一开始便知晓真相,又怎么可能会同意嫁给大公子?”

    “你们在说什么?!”

    屋外突然传来俏枝的声音,显然她也听到了那二人的对话,语气里满是震惊。

    姜晗猛然起身,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慌张:“你们两个,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楚!”

    那两个婢女吓得面面相觑,只能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

    姜晗听完,只觉得胸口忽地冒出一团火直窜头顶。她顿时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退去,险些摔倒,幸得俏枝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待姜晗站稳后,俏枝便上前给了她们一人一巴掌。那二人吓得魂飞魄散,相继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你们两个贱婢,要是再让我听见说这种胡话,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她说完便回去搀扶着姜晗,轻声安抚道:“小姐,您别听她们瞎说,世子殿下对您情深意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依奴婢所见,这两个贱婢肯定是嫉妒您才这么说的!”

    姜晗闻言,脸色刚缓与了不少,转头便看见谢庭朔踏进院子,身上穿着与谢聿钦一模一样的吉服。

    难不成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瞬间肯定了心中的猜疑,当即甩开俏枝的手冲向池边,纵身就要跃下。

    俏枝在姜晗脱手的那一刻,便迅速反应过来,追上去死死环住她的腰身:“小姐!您不能跳啊!”

    “你别拦我!”

    “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一个痴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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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瑜礼从砚霜口中得知此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姜晗被四五个下人拉着,闹腾得正欢,本该在此的谢庭朔却不知所踪,或许是被眼前一幕吓得逃跑了。

    姜晗在见到宋瑜礼的那一刻,眼中的恨意便再也压制不住,她一把推开身边的婢女,冷声道:“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要嫁的明明是世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傻子?!”

    她指尖刚触碰到宋瑜礼的衣襟,却被砚霜一掌拍在肩上,吃痛地连连后退。

    “你敢推我?”

    “我为什么不敢推你?你都欺负到我家小姐身上了,没打你脸就不错了!”

    宋瑜礼上前一步,对下人们温柔吩咐道:“你们都先去忙吧,这边就交由我来处理。”

    随着下人陆续离去,院子里只剩她们四个相对而立。

    姜晗快步走到宋瑜礼跟前,面目狰狞地瞪着她,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回姜家告诉我爹,叫他好好收拾你!”

    “俏枝!我们走!”

    宋瑜礼眼眸低垂,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故作可惜地叹气:“看在我们曾经是表姐妹的份上,本想把真相告诉你的,可你执意要走,那我便不说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姜晗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便疯了似地冲向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瑜礼走到她身侧,附耳低语:“前些日子我去请安,恰好听见母妃与姜老夫人在密谋,打算把你许配给大哥……”

    “不可能!”姜晗立马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祖母平日里最疼我

    了,她方才送我上花轿时还哭了呢,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转述自己听到的话,你若实在怀疑,不妨等归宁那日亲自去问姜老夫人,想必她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姜晗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宋瑜礼没有理由骗她,但祖母从小到大对她的好也不可否认。

    “你……难道不恨我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瑜礼连忙抬手制止:“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我只是看不惯她们拿女子的终身大事做交易而已。”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

    归宁当日,姜晗趁天蒙蒙亮,便独自坐上马车回到太傅府。

    负责开门的小厮打着哈欠,心里正疑惑这一大早是谁在敲门。门刚打开,却见姜晗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目标明确,直奔姜夫人的院子。

    他一时愣怔,猛地回过神,急忙追上去高声喊道:“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姜夫人正端坐屋内,一手翻看账簿,一手拨打算盘,忽而听见外头传来喧嚷声,抬头望去,只见姜晗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晗儿!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赶快起来?”姜夫人急忙放下手中的账簿与算盘,起身去扶她。

    姜晗被扶着落座,姜夫人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忍不住心疼道:“这才嫁过去两日,怎清瘦了许多……”

    她探头向外看了看,语气带着些疑惑:“怎么就只有你回来了?世子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世子怎么可能会跟我回来?我嫁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姜晗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眼下被母亲这么一问,便像是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抱怨,姜夫人眉头紧锁,似乎为了再度确认,开口问道:“所以安王府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嫁给世子,而是嫁给那位大公子?”

    姜晗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握住姜夫人的手,声音委屈巴巴:“娘,要不您去求一下安王妃,让我跟谢庭朔和离吧……”

    “大夫都说了,他的脑子永远也治不好了,您难道就忍心把女儿推入火坑,与傻子过一辈子吗?”

    姜夫人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晗儿啊,你听娘一句劝,如今你已嫁作人妇,往后行事莫要再似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女子生来就有相夫教子的使命,无论你的夫君是谁,都要以他为先,眼下你最重要的事,便是延续子嗣,替安王府开枝散叶……”

    姜晗再也听不下去这些迂腐之论,她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

    “娘,您太让我失望了。”

    “女子生性自由,凭什么要被困在后宅?如果成亲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嫁人!”

    “您不帮我!那我便去找祖母!”

    姜晗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姜夫人连忙伸手阻拦,却连裙角也没碰到。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姜夫人缓缓放下伸出的那只手,目光落向身后的桌案。

    迟疑片刻,她轻叹一声,转身坐回原位,重新翻开了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