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破局
作品:《暗养》 听完宋瑜礼的计策,叶卿然瞳孔微震,当即出言否决:“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
她比宋瑜礼早一月及笄,乃是众人之中年岁最长者,理应承担起照料所有人的责任,又岂能让比自己年幼之人以身赴险?
见那群少女频频探头望来,她只得将宋瑜礼拉远些许,再度压低声音。
“他们每隔半月便会带十位姑娘出去,我趁机混入其中,届时再寻个机会脱身。杜府对面便是清平书院,门仆见了我,定会禀告我父亲,如此我们便都能得救了。”
“太久了。”
“什么?”她语声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叶卿然一时没有听清。
“半月时日太长,她们等不了那么久。”
宋瑜礼越过她望向那群少女,叶卿然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去,心底陡然泛起一阵涟漪。
她说的没错。
她们等不了那么久。
这群少女皆是寒门出身,更有甚者在家中备受冷眼,纵使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记挂寻找。
叶卿然尚有身为山长的父亲做靠山,可她们身后,却是无依无靠。
她望着身前比自己娇小几分的少女,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坚定道:“好,我答应帮你。”
“你要我做什么?”
宋瑜礼并未即刻作答,而是抬手拔下玉簪,撩开裙摆,毫不犹豫往大腿划去一道。鲜血顺着腿根缓缓溢出,叶卿然见此情景,吓得连连后退,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景象。
她伸手将血迹抹至身后,语气平静,仿佛方才自残之举从未发生过。
“我需要你替我拖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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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啊!快来人啊!”
“有人快不行了!”
叶卿然扬手用力捶打着铁门,连声呼喊约莫半刻,看守才姗姗来迟。
他慢悠悠开了门锁,抬脚猛踹铁门,满脸不耐地粗声喝道:“你们吵吵嚷嚷做什么?眼下还未到开饭之时,饿不着你们!”
青年男子口中叼着一根竹签,目光扫过众人,顺势打了个饱嗝,想来是方才酒足饭饱。
“大哥,我突然来了癸水,衣衫沾了些血血污,若是不及时清理,恐怕有性命之忧。”
宋瑜礼说罢摊开右手,掌心残留的血迹赫然入目,那青年男子吓得后退半步,抬手遮住双眼怒斥:“你给我看这做甚?真是晦气!”
她仿佛没听见似的,上前一步逼近,语气恳切:“大哥,你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倘若我失血过多殒命于此,等你家老爷回府,定然不会放过你。”
“是生是死,皆由你选择。”
她语声温软,所言却字字诛心,句句暗藏胁迫。
青年男子果真被这番话震慑住,喉间不自觉滚了滚。他知晓老爷极其看重宋瑜礼,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亲赴京城将她掳来,府中更是传言老爷有意纳她为妾。
老爷自年轻时伤了命根,清白人家的姑娘不肯嫁他。如今人到中年,府中愈发冷清,除却婢女和侍卫,便只剩年迈的嬷嬷。
倘若宋瑜礼真做了妾室,那便是杜府唯一的女主人,自己若是此刻得罪于她,岂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思及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侧身退至一旁,让出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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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礼跟在一名婢女身后,二人缓步走到一侧偏院。
婢女将手中干净的衣裳递与她,随后退至门边,低声道:“姑娘在此更衣,若有吩咐尽管唤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她转身正要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宋瑜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调柔了几分:“姐姐,求求你放我走吧。”
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婢女见状一时愣怔,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语声冷淡:“我不能放你走。”
“还有,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杜府就是一处无底深渊,一旦踏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宋瑜礼缄默不语。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终究会放自己离开。
“姐姐也是被杜万贯掳来的吗?”
婢女眼眸微亮,尘封已久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她出身贫寒,家中重男轻女,早早便被赶出去做工,只因生得有几分姿色,遭杜万贯强行掳来。
掳来当日,杜万贯本欲行苟且之事,一把撕扯掉她的衣衫,却瞧见她小腹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他顿时兴致全无,把她和其余用来炼丹的少女关在了一起。
那道伤痕,是她昔日做工时不慎出错,被工头用皮鞭抽打留下的。
后来,她不得已委身府中的一名马奴,失了贞洁,这才勉强保住性命。杜万贯用来炼丹的少女必须是处子之身,是以她免遭毒手,留在杜府做了婢女。
如今仔细一算,她困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杜府已整整两年,想来家中亲人,恐怕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
婢女抬眼细细端详着宋瑜礼,眼前的少女与当初的自己何其相似,同样刚过及笄之年,同样一心想要逃出去。唯独不同的是,宋瑜礼这一身锦衣华服,足以证明家中对其极为疼爱。
她想拯救宋瑜礼,亦是拯救当年的自己。
婢女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声音不由得微微发颤:“杜府戒备森严,我会帮姑娘引开侍卫。”
“余下之事,便只能交由姑娘自己做主。”
“多谢。”
宋瑜礼微微颔首,待婢女转身离去,她神色骤然一沉,轻轻合上屋门,再出来时,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顺手抓了把墙灰,胡乱抹在脸颊,府中见过她容貌的人不多,经此伪装,旁人更是难以分辨。
不远处恰好有一群婢女经过,宋瑜礼快步上前,趁众人不备,悄悄混在了队伍末尾。
她运气极好,这队婢女正要外出采买,领头的婢女上前,恭恭敬敬将手帖递给守门侍卫查验。
侍卫粗略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宋瑜礼始终垂着头,抬脚刚跨过门槛,身后忽而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站住。”
侍卫目光扫过一众婢女,又仔细比对手帖上的人数,沉声质问:“这帖子上只登记了七人,怎会多出一人?”
“我挨个点名,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在小爷眼皮底下耍花招!”
眼看身份将要暴露,宋瑜礼心头一紧,陡然想起方才在密室里叶卿然所说的话。
顷刻间,她转身奔向对面的清平书院,抬手拼命锤打大门。
“叶山长!我知晓您女儿的下落!求您快开门!”
门外喧哗传入屋内,满堂整齐的诵读声戛然而止,叶荣衡连忙放下手中书卷,踏步前去查看情形。
门仆方才推开院门,宋瑜礼见状,急忙钻进门内躲在他身后,惶恐地望向步步逼近的杜府侍卫。
“小的见过叶山长。”
侍卫躬身行礼,叶荣衡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宋瑜礼,未等他开口,那侍卫便抢先上前解释。
“叶山长见笑了,此人乃是杜府的一名婢女,私自出逃被小的撞见,小的这就带她回去,免得叨扰山长。”
他话音刚落,上前一步便要去抓宋瑜礼,却被叶荣衡伸手拦下。
叶荣衡年近不惑,许是常年与书卷相伴,周身透着一股清雅气韵,他素来温雅平和,是以此刻这般严肃庄重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慑人的威严。
“你方才说,你知晓小女的下落,此话当真?”
爱女失踪已有两日,临走前只留下一纸字条,告诉叶荣衡不必担忧,也不必来寻她。
可她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又怎能轻易放下满心忧虑?
“千真万确!”
“她如今被囚禁在杜府的密室之中,叶山长,您快随我去救她吧!”
“你这贱婢在胡说什么!”
方才宋瑜礼捶门的动静,早已引得路过的百姓驻足。眼见围观之人越聚越多,侍卫生怕事情败露,越过门仆又要去抓宋瑜礼,却再度被叶荣衡拦了下来。
侍卫本就因先前叶荣衡阻拦一事心存不满,如今又被驳了颜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山长这是执意要和杜府作对?”
“您可别忘了,这清平书院半数善款,皆是我家老爷捐助的。”
叶荣衡执教半载
,素来不受谁的威胁,他冷嗤一声,淡淡回道:“你家老爷捐助的善款,于我而言,远不及小女一缕发丝重要。”
“姑娘,你尽管细说,然儿究竟被关在杜府哪一处?”
宋瑜礼缓缓扫过众人,终于说出心中早已备好的说辞:“此事关乎清平县所有刚及笄少女的安危,仅凭山长之力难以周全,不如即刻报官。”
“杜府那间密室,可关着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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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县令望向立在叶荣衡身侧的宋瑜礼,语调沉稳:“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她趋前一步,双膝跪地。
“回大人,民女以为,近日清平县少女接连失踪一案,定然与杜府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聚在县衙门前的围观百姓顿时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恰好有几名失踪少女的家属,闻言连忙挤到人前,凝神细听。
县令微微抬眉,身子缓缓前倾,不咸不淡开口:“你可有证据?”
“民女自身,便是最好的证据。”宋瑜礼不假思索道。
“杜府后院藏有一间密室,他们将民女自京城掳至江南后,便一直把我囚禁此处,后来是我寻得机会,趁看守不备,才逃了出来。”
“你分明在血口喷人!”
看守一得知宋瑜礼出逃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赶往县衙。
老爷尚在回江南的马车上,此事若是传入他耳中,自己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大人,您万万不可相信这婢子的一派胡言,她私自出逃败露,心生怨恨便蓄意造谣生事。”
话音未落,他转身面向围观百姓,试图煽动众人:“诸位乡亲,你们凭良心说,清平县每逢水灾,我家老爷哪次没有捐银赈灾过?他可是这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善人,怎会做出囚禁少女这般丧尽天良的勾当!”
“杜老爷可是活菩萨啊,我孙儿前段日子得了重病,没钱抓药,是他施舍银钱予我,救了我孙儿的命啊!”
人群中一名老妇率先开口,其余百姓见状,也纷纷附和,更有甚者斥责宋瑜礼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百姓的叫骂声愈发刺耳,叶荣衡不禁蹙起眉头,正要出声喝止,却见宋瑜礼忽地冷笑一声,语气清亮道:“我乃安王谢垣义女,何时成了你们杜府的婢女?”
看守闻言一怔,手指着她捧腹大笑:“你说你是安王义女?”
“我还说我是安王世子呢!”
宋瑜礼冷眼望去,她的随身之物早已尽数被他们搜刮,其中便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安王府令牌。
他是笃定了自己拿不出凭据,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讥讽。
县令只觉太阳穴突突作痛,抬手狠狠拍下惊堂木,厉声喝道:“肃静!”
“公堂之上,岂容你们肆意喧哗!”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他目光落回宋瑜礼身上,重复方才问话:“你自称安王义女,可有信物作证?”
“民女是何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群无辜少女的性命,还望大人亲自前去杜府彻查一番。”
“倘若有半句虚言,民女甘愿受罚。”
宋瑜礼抬眸直视着他,县令被这道目光看得心下发毛,不由挺直身板,飞快瞥了眼一旁的看守。
这般小动作当即落入宋瑜礼眼中,她眼眸低垂,心底已然清楚。
难怪这少女失踪案迟迟没有下文,原来是官府早已和罪魁祸首暗中勾结。
叶荣衡见双方僵持不下,快步上前为宋瑜礼分说:“在下以为,这位姑娘的身份暂且不论,她所言不无道理,杜府若心底坦荡,自当准许衙役入府查验,以证清白。”
“叶山长,方才你也亲眼瞧见了,她谎称自己是安王义女,却拿不出半点凭证自证身份。”
县令压根不给他开口辩驳的机会,紧跟着便定下论断:“此女来历不明,满口诳语,本官自当按律惩戒。”
“来人!将她押下去!打入大牢!”
“我看谁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中年男声,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见一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年轻声线随即响起:
“方才我好似听见,有人冒充我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