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暗账
作品:《暗养》 县令眯起双眼,待看清来人是谁,慌忙起身,不料竟从座椅上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奔下台阶。
“高……高大人,您怎会屈尊驾临这小小的清平县,也不曾提前知会一声,卑职也好早早备下筵席,恭迎大人。”
“能令我主动报备行程的,唯有陛下。”
中年男子顿了顿,语声陡然拔高几分:“难不成,你是想与天子平起平坐?”
县令脸色骤变,当即双腿一软,额头重重叩向地面,哆哆嗦嗦道:“求大人饶命!卑职只是一时失言,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众人的目光皆被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吸引,唯独宋瑜礼眉头紧蹙,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侧那名年轻男子身上。
是谢聿钦。
他此刻应当驻守边境,怎会出现在这里?
“本官名唤高廷岳,乃陛下钦点的巡按御史,此番前来清平县正是为了彻查这桩少女失踪案。”
中年男子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敕书,展开示于众人:“此乃陛下亲颁敕书,许本官巡察州县、清查冤屈,此案自今日起交由本官全权查办。”
他将敕书收好,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县令,声线添了几分凛然威严。
“本官方才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你身为一方知县,竟敢在尚未查清案情前,将人打入大牢,此等行径,简直是徇私枉法!”
“来人!先将这徇私渎职之官暂且收押牢中,待此案水落石出,本官定将其罪状如实上奏,交由朝廷处置!”
县令顿时慌了神,扑上前攥住高廷岳的衣摆不停求饶,可终究无济于事,被衙役左右架起,强行拖了下去。
宋瑜礼心下一急,慌忙起身,幸得叶荣衡伸手将她扶住,才没跌坐在地。
“多谢叶山长。”
“无妨。”
谢聿钦余光一瞥,径直上前,站到宋瑜礼与看守中间,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
看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不认得谢聿钦,可单凭对方衣着与方才的那番话语,便隐约猜出了此人身份。
“方才便是你自称安王世子?可有安王府令牌为证?”
谢聿钦唇角噙着笑意,眼眸却仿佛覆着一层薄霜,看守喉结滚动,只觉口干舌燥,支支吾吾道:“您听错了,小的从未说过……”
“搜他身。”
墨谦垂首领命,跨步上前。看守不敢反抗,只能强忍屈辱,任凭他搜身。
看守身上的物件尽数滚落一地,宋瑜礼定睛一看,赫然瞧见自己的令牌也在其中,急忙上前拾起,匆匆塞入袖中。
“她的令牌,为何会在你这?”
“小的也不知……”
“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会不知?”
谢聿钦步步逼近,看守吓得连连后退,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宋瑜礼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腕,轻声安抚:“别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那些被困的女子。”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满含欣喜的男声响起:“找到了!”
“那些失踪的少女们全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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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墨谦所说,他们一行人赶到杜府时,密室内早已空无一人,想必是对方事先听见风声,将那些少女转移到了别处。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鼻尖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异香,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寻去,他们最终在酒窖深处,找到了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女们。
真相水落石出,清平县上下人心惶惶,百姓无比惊骇。
杜万贯的伪善面具被彻底撕碎,他在赶回江南的途中遭侍卫当场截拿,暂且收押荣阳县大牢等候审讯。
叶荣衡为答谢宋瑜礼的相助,特地设下宴席,她几番推辞无果,只得无奈应下。
席间,叶卿然拉着她去往自己房中,神色万般纠结,终是道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其实我骗了你。”
“我是为了找寻我失踪已久的挚友,自愿被杜万贯掳走的。”
她垂首敛眸,指尖紧紧攥着衣摆。
“她名唤阿芸,是我的手帕交。”
“她尚在襁褓之时,被人遗弃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上,家父见她孤苦无依,便将她收留入府,做了我的贴身侍女。”
“我们情同手足,可在她及笄次日,她一早出门采买,自此便杳无音讯。”
叶卿然眼眶泛红,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后来我无意间听闻,少女失踪一案恐与杜府有牵扯。于是我故意独自出门,果不其然被人迷晕,关进了密室。”
“在密室之中,我见到了无数面露惊惧的陌生少女,唯独不见阿芸的身影……”
话音戛然而止,宋瑜礼心中已然猜出后续遭遇。
她本就不擅劝慰,见人落泪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学着旁人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叶卿然的肩头,柔声开口:“阿芸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这般落泪,如今那恶徒已然伏法,也算替她讨回了公道。”
“瑜礼……”
“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宋瑜礼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应下:“但说无妨。”
“阿芸从前同我讲过,倘若不幸离世,她只求化作山顶的一丛野草,朝暮静看日月轮转,我想替她了却这桩心愿。”
叶卿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明日我打算去县里最高的山头,亲手埋下阿芸的遗物,你陪我一同前去,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
“你真好……”
猝不及防的相拥让宋瑜礼僵在原地,她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心底本能生出排斥,双手却不由自主抬起,轻轻覆在叶卿然后背。
“小姐!”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叶卿然慌忙后退半步,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泪水,强压下哽咽,淡定问道:“怎么了?”
“府外跪着一位年轻女子,执意要见宋小姐,奴婢便问她姓名来历,她不肯讲,只说宋小姐见了她,自然就明白了。”
“年轻女子?莫非是密室里那些……哎!瑜礼,你去哪?”
宋瑜礼心头倏地闪过猜想,当即起身,抬步便往外走。
“我去见见她。”
叶卿然不假思索,立刻跟上:“我陪你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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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女子跪在石阶之前,目光坚定直视前方,始终不肯起身。
宋瑜礼快步赶到府门前,外头早已围满了仆役。他们不知从何处打探得知,这名女子原是杜万贯府中的侍女,纷纷出言指责,说她帮着恶人做事,绝非善类。
叶卿然并不认得这名女子,却瞧见宋瑜礼脸色不对,连忙出声遣散众人:“你们都围在此处作甚?手上差事都忙完了?还不速速回去当差!”
围观仆役悻悻散去,宋瑜礼这才缓步踏下石阶,屈膝弯腰,伸手将那名女子扶起。
“你不是打算离开清平县了吗?怎会想到来找我?”
年轻女子垂眸浅笑,直言道:“我此番前来,是想亲自向姑娘道谢。”
“杜府遭查封后,下人尽数被遣散,这两年我攒了些积蓄,打算离开此地,往北方做点小生意。”
她紧紧攥住宋瑜礼的双手,眼底泛起水光,发自肺腑道:“宋姑娘,我由衷感激你。”
“你不仅挣脱了险境,也将深陷杜府囚笼中的我拉出了苦海,这份恩情,我此生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她当即屈膝欲行跪拜大礼,宋瑜礼见状,连忙伸手再次将她扶起。
“你若真心要谢,反倒该谢你自己。”
“当初若不是你答应替我引开侍卫,我难以顺利脱身,那些被囚禁在密室的姑娘们也无从得救。”
“这份功劳,本就有你的一份。”
女子眸光骤然一亮,忍不住弯唇,由衷感慨:“姑娘心地良善,若能侍奉在侧,想来定是一桩幸事。”
“只可惜我即刻就要动身,若此时再不踏上出城的马车,便要待到明日了。我怕再多留片刻,心中舍不得姑娘,反倒不肯走了。”
宋瑜礼闻言浅浅一笑,轻拍她的手背,静立门前,目送她转身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宋瑜礼心头一动,当即出声叫住她:“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女子顿时停下脚步,未曾回身,满含笑意答道:“叫我初禾吧。”
初生禾苗,破土重生。
宋瑜礼望着她的背影,柔声开口:“初禾,愿你此生前程似锦,岁岁无忧,万事皆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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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转身打算重回宴席,刚走几步,便迎面撞见了谢聿钦。
叶卿然正欲行礼,却被他抢先一步开口。
“我与舍妹有几句体己话要说,劳烦叶姑娘暂且回避片刻。”
见他神色平淡,叶卿然并未多想,转身凑到宋瑜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提裙离去。
待她走远后,谢聿钦似是有意从宋瑜礼身侧行过,目光不曾停留。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跟上。”
宋瑜礼紧随谢聿钦身后,不多时,二人便行至一处凉亭。
他蓦然转身,心头积压已久的怒火在此刻迸发而出:“我是不是与你说过,要你待在京城等我回来,为何执意孤身涉险?”
“倘若今日我未能及时赶到,你还能活生生
站在这里吗?怕是连自己是怎么被折磨死的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宋瑜礼也不由得动了火气,不甘示弱地反驳道:“那日与殿下自聚香缘离去后,我便说过缘由,再说杜万贯这等祸害,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再者,殿下不必居功自傲,来此之前,我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便是殿下不来,我也照样有办法脱身。”
谢聿钦不怒反笑,当即扯过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至身前,语调低沉,带着几分狠厉:“宋瑜礼,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是我身边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只是替我除去了谢庭朔,便自以为能掌控自己的性命?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如今你的命攥在我手里,是生是死,从来由不得你。”
宋瑜礼奋力挣脱束缚,自袖中摸出那枚安王府令牌,狠狠砸向谢聿钦。
“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的私事,不就是仗着您为我求来的这层身份吗?那我如今就将这身份还给您!”
“回京后我便去拜见安王,请他削去我的义女身份,殿下也不必再担心我利用您了。”
她又抬手拔出发间的玉簪,随手掷在谢聿钦脚边,神色坦然道:“您大可放心,我既然答应助您夺权,断不会轻易离开,只是殿下还需另为我安排身份。”
宋瑜礼上前半步,刻意加重语调,字字诛心:“哪怕是再低微的身份,也好过做殿下名义上的义妹。”
话音刚落,她转身径直离去,竟是一眼也未曾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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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万贯囚禁少女一案牵扯甚广,况且那传闻中长生不老的秘方尚未寻到源头。宋瑜礼身为本案的关键证人,暂且不得离开,又念及叶卿然苦苦哀求,只好在叶府住了下来。
次日一早,宋瑜礼方才起身,正换着中衣,屋外忽然传来玉露的声音。
“宋姑娘,您起身了吗?”
玉露本是叶卿然的贴身侍女。叶荣衡素来喜静,府中仆从寥寥,叶卿然便特意将玉露拨去宋瑜礼身侧伺候。
她随手拢了件斗篷披上,上前推开屋门,玉露见状,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姑娘需快些梳洗,方才高大人遣衙役前来,请您去衙门一趟,奴婢见那衙役神色焦灼,便急忙赶来告知姑娘。”
“有劳你了,他可曾说过所为何事?”
玉露摇了摇头,面露愧色:“不曾,奴婢一时心急,未曾多问。”
宋瑜礼略一思忖,高廷岳寻她,无非是为杜万贯的案子。
她微微颔首,平静开口:“你回去通传一声,我即刻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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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将宋瑜礼引至县衙内堂,对着案几旁端坐的中年男子拱手作揖。
“高大人,宋小姐已经带到。”
“嗯,你退下吧。”
高廷岳正盯着手中卷宗蹙眉,抬眸见宋瑜礼到来,神色稍稍缓和,抬手请她落座。
他将一盏茶推至宋瑜礼面前,唇角微扬:“此茶名云渺翠芽,产量稀少,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一罐,宋小姐不妨一尝?”
“多谢高大人。”
宋瑜礼刚举杯轻抿一口,却听见高廷岳略带几分自得道:“不必多谢,此茶原是你兄长拿来孝敬我的。”
她猛地顿住动作,口中茶水险些喷出来。
高廷岳见她放下茶盏,脸上难掩嫌弃,不由心生疑惑:“怎么了?可是这茶不合胃口?”
宋瑜礼自然不会告知他真实缘由,摇了摇头,转而切入正题。
“高大人寻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高廷岳脸上的笑意骤然消散,他抬手拉开案几侧边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账簿和一册账本,摊开放在宋瑜礼面前。
“今日寻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他指尖点向案上那册账本,继续道:“这账本是从杜府搜出来的,我仔细比对过官府账簿,二者账目全然对不上。”
宋瑜礼闻言,上前细细翻看账册。
这账本乍一眼瞧去毫无破绽,只是干净得太过规整,反倒有些蹊跷。
“这册账本看似事无巨细,日常零碎开支记得清清楚楚,可一到关键大额开支却是寥寥数笔,钱款来源只写友人借贷,却不留姓名商号,根本无从查证。”
高廷岳微微颔首,看向宋瑜礼的目光带着几分欣赏:“宋小姐此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杜万贯此人诡计多端,在商道摸爬滚打多年,心中必有防备,这册账本虽藏得十分隐蔽,也不过是他用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他话音未落,宋瑜礼已然抢先开口,替他接了下去:“所以大人的意思是,这并非杜万贯真正的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