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闹剧

作品:《崔娘子的美人计》

    接连被堵了两次话,魏绍清看君仪的目光险些要喷出火来。

    林月将琉璃盘装的点心端出来,一碟一碟摆放在月牙桌上,回头朝小荷招招手:“你来,给五娘子说说这都是什么做的。”

    小荷“哎”了一声,刚要走近,便被一阵强劲的掌风瞬间扇倒在地。

    魏绍清嫌恶地甩了甩手,眼神里尽是狠毒,他随意抓起盘中的几块点心,一把扔在了小荷的脸上。

    “贱婢。”

    林月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飞快将小荷扶起护在自己身后,大声质问道:“你做什么?!”

    魏绍清充耳不闻,将桌上仅存的点心全倒进了水榭下的池沼里。看着池中饲养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游来,大口吞噬着浮在水面上的“粮食”,魏绍清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一个下人也敢对我大呼小叫,果然是乡野村姑的奴婢,半分礼数都不懂。”魏绍清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轻蔑地看向君仪。

    “我府上养的鱼自小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今日沾五娘子的光,这群畜生也算有口福了。”

    君仪没有着急反驳,只从袖口中抽出一条手帕递给了林月,轻声道:“带她去那边擦洗一下,我与魏郎君有话要说。”

    林月有些犹豫,她担心魏绍清不管不顾动起手来,五娘子会落了下风。君仪语气坚定地道:“无妨,去吧。”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林月当没听到魏绍清狗叫,自顾自拉着小荷去了不远处的水塘边净面。

    魏绍清气急败坏,将矛头对准了君仪:“五娘子好大的威风,还没嫁过来就敢使唤我家的女使了?你也配?”

    随行的小厮见状不好,悄悄退出了水榭,来时夫人身边的嬷嬷叮嘱,要他看好郎君不能失了礼数。可魏小郎君什么脾气,对下人动辄打骂,府上能管住他的也只有国公爷和世子。

    更何况郎君此时正在气头上,他进去劝,指不定又挨一顿毒打。思来想去,小厮又离远了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君仪转回到月牙桌前,素手抚上空空如也的琉璃盘子,轻叹道:“我想魏郎君与我之间,有些误会。”

    魏绍清呵了一声,毫无章法地坐到梅花凳上,执了腰间一个宝蓝色香囊放在手中把玩。这是某一个通房做给他的,但具体是谁他早就不曾记得,他想,不管这崔五是谁家的女儿,惹了他不高兴,便是连个贱妾都不如。

    现下知道服软讨好他,晚了!

    琉璃盘晶莹剔透,还能瞧出细细碎碎的光影,君仪一面观赏,一面说道:“像你这种货色,我看一眼都恶心,你不会真以为我看上你了吧!”

    价值不菲的琉璃碎裂在魏绍清脚边,倒映出他错愕震惊的脸庞。

    “四书不通,六艺不济,没什么本事心气儿倒高,你家中没有铜镜可照吗?”

    魏绍清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蹬上了月牙桌,桌上的盘子盒子叮呤哐啷散落一地,阵仗将外面的林月一干人等听得心都吊起来。

    那小厮以为郎君与五娘子动起手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腿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奔赴西天的命运。

    若只是吵几句嘴,他在主母跟前尚且能有一番说辞,最坏也是罚个月钱。动手就不一样了,这种事儿简直是闻所未闻。他飞快地朝花厅跑去,生怕慢一步,事态更加严重。

    魏绍清已然被气得神志不清,他长这么大,就没有被人这么当着脸骂过。

    他指着君仪的鼻子,极尽羞辱:“贱人!蛊惑我母亲妄图攀附我魏国公府的门楣,如今我不愿娶你,你就露出真面目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娶个青楼妓子,也绝不给你一点机会!”

    君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还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原来你也觉得自己只能配烟花女子?不过依我看,你可未必配得上人家。”

    “毕竟,连平康坊那边的歌妓都知道要找个有前途的读书人,你有前途吗?”

    君仪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将他上下一扫,扭了头就要走。

    水榭矗立在水中,一段折桥与岸边相连,君仪没走出两步,便听得身后一声怒吼,自己的头发便被魏绍清死死拽住。

    君仪被扯得头皮一痛,连带着来了火气。她膝盖弯下向后一靠,魏绍清手里便卸了劲儿,林月自远处打来两颗石子,正中魏绍清的手和腿。

    酸痛席卷全身,魏绍清控制不住踉跄一跤,面门直冲水面,君仪十分好心地送了他一点力气,池面瞬间水花飞溅,魏绍清在毫无防备之时便成了落水狗。

    林月趁机带着小荷赶来君仪身边。

    不待水里的人浮上来,君仪迅速拽下几只珠钗扔在地上,身子一软摊在小荷怀里,林月趁机扯了嗓子喊道:“救命啊!救命啊!魏郎君落水了!”

    花厅里,不知事情发展成什么样子的小厮朝王氏禀报,只道郎君与五娘子起了冲突,请二位夫人快去看看。

    吴氏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想到女儿嘱咐她的话,立马演了起来:“什么?!她们人在哪,快带我们过去!王夫人,您家魏小郎君怎么有胆子敢动手!”

    王氏也慌了神:“吴夫人别急,咱们这就过去,兴许,兴许只是一场误会。”

    她嘴上这么说,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

    魏绍清被宠着长大,自幼便能看出脾气不好,王氏有心教育却被丈夫拦住。说什么,男孩子有些气性很正常,不要学那种过分克己复礼的泥人。

    王氏见公爹也认同,便不再管束。

    养到今日,魏绍清成了纨绔,打骂奴仆通房也成了家常便饭。

    王氏存了一丝侥幸,心道他不能那样糊涂,对着崔家的女儿动手吧?这传出去,他们魏国公府在京中怎么立足,日后谁还敢上门?

    吴氏赶到时,便见到这样一幕:自家女儿被林月和一个脸生的女子护在身后,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斑斑。而对面一个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人,被一群小厮女使拦着还挥着拳头要向她们示威。

    王氏彻底失了冷静,尖叫一声:“魏绍清!”

    吴氏走到女儿身边,见君仪悄悄冲她眨了眨眼,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君仪一头钻进吴氏的怀里,放声大哭:“阿娘!魏郎君他太欺负人了!他竟然打我,还要将我推下水!”

    吴氏心领神会:“王夫人!你们魏国公府是没有王法了吗?竟敢如此欺辱我女儿!今日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报官!”

    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自己也投湖自尽,省得被这个孽障拖累得没脸做人。

    君仪瑟缩着嚷嚷头疼,落在周围人眼里,便是受尽委屈的姿态。

    魏绍清见王氏朝他走来,下意识告状道:“母亲你别被她骗了,她都是装......。”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魏绍清愣在当场。

    “你给我住嘴!来人,送郎君回房换衣裳。”

    几个健壮的小厮闻言上前压住了魏绍清的臂膀,生拉硬拽地才将人带走。

    王氏定了定心神,朝吴氏深深一拜:“都是我的疏忽,还请夫人带五娘子去我房里梳洗一番,再请府医看看。其他的,咱们慢慢询问。”

    待君仪收拾完毕,吴氏与王氏早已相顾无言多时,王氏不敢说话,而吴氏得了女儿吩咐,一直黑着脸谁也不搭理。

    堂下跪着四个人,分别是赶着回来的林春、林月、小荷以及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厮阿风。

    王氏一脸愧疚,亲手扶了君仪坐在吴氏身旁:“好孩子,吓着了吧,身子可还有不适?”

    君仪哽咽着道:“多谢夫人,我没事。”

    “只是我实在不知怎么惹了魏郎君,竟叫他那样羞辱我。还请您替我问个明白,我虽自小长在青州,可也是好人家养大的,怎么就卑贱了。”

    “我不过与他争论两句,他便上手扯我的头发,我想跑他还不许,居然想把我推下水。幸好有小荷拉住我,不然我的清白可怎么办!”

    王氏无言以对,方才四个人各自交代了事情经过,真是臊得她无地自容。

    先是当着人的面打骂小厮,又打骂厨娘,还将点心喂鱼恶心人。人家女儿又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还几句嘴再正常不过。

    府医也来报,说五娘子头皮处红了一片,魏绍清动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更何况,她和吴夫人还亲眼看见了那混账张牙舞爪的样子。

    她就是有心替那孽障脱罪,都不知怎么开口。

    “都是奴婢不好,明知道吃坏了东西还要跟着娘子来国公府,没能护在娘子身边,让娘子受了委屈,请夫人责罚!”

    林春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君仪心疼得皱起眉,亲手将她扶起:“你不必愧疚,这怎么能怪你呢。”

    是啊,这到底怪谁呢?众人心知肚明。

    王氏的贴身妈妈被遣去安抚魏绍清,没去多久便回来,她神色古怪地看着君仪,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有话直说!”王氏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周妈妈道:“郎君闹得厉害,说是五娘子出言不逊,还将他推下了水。”

    君仪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颤抖着道:“既然魏郎君认为是我的错,那就报官吧。他自己害人不成,反倒怪我没有乖乖跳下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吴氏替女儿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也道:“魏郎君敢做不敢当,这话也说得出口。这事儿往大了说,那是魏郎君行凶害人,害得还是刚救了他亲娘一命的恩人,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我崔家虽没什么公侯爵位,但有官职的儿郎不在少数,上了公堂我们也是不怕的。往小了说,不过是两个孩子性格不和,往后不再相处便是。王夫人,您来拿主意吧。”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私了还是想闹大?想闹大,魏国公府本就不占理,崔家那么多在朝为官的子弟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魏绍清淹死,到那时,爵位还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准。若是私了,魏国公府就要拿出十足十的诚意来。

    王氏自然不可能同意报官,今日这事幸而发生在自己府里头,只要管住下人的嘴,便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出去。

    她想了想,还是要问问苦主有什么打算,竭尽所能都要让崔家满意。

    君仪见目的达成,慢悠悠润了润嗓子,才道:“想来,让魏郎君给我道歉他定是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但他必须发誓,日后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便是碰上了,他也要绕道走。”

    “再有,这个叫小荷的厨娘今日帮了我,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请夫人开个价,我要替她赎身出府。”

    许是心虚,忘恩负义四个字让王氏浑身不自在。见君仪没再多说,她忍不住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

    王氏都做好了崔家狮子大开口的准备,结果就这两样。第一条不必说,日后两人想是再碰见都难,她回头敲打下那孽障,躲着崔家的人走便是。这第二点更是好办,一个无足轻重的厨娘,给了就给了。

    当即,她便让周妈妈去取小荷的身契。

    “五娘子心善,不与我们计较,是我有愧于你。小荷的身契你拿了便是,只是万不可给银钱,不然我终日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