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风起
作品:《崔娘子的美人计》 魏国公府一事了结,小荷顺利地被带回了崔府。
对于未知的前途,小荷是忐忑的。
几日前,卢士明压在碗下的一张纸条告诉她,不久后会有人带她离开,叫她安心跟着走便是。
她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要把她带去哪儿,卢士明一个人留在国公府又该如何。
更不知道那一日来得那样快,快到她来不及细想,就稀里糊涂地进了明珠院的门。
在厨房的时候,人人都笑话她呆笨,被爹娘卖进府里做奴婢就算了,连签了死契都不知道。
可于她而言,不管什么契都不过是下人,只要能吃饱穿暖,有什么分别?
她跟着厨房的妈妈干活,时间长了,妈妈见她老实本分,就给了她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一个月里能出去两回,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直到有天回府,和她住在一起的小娟被王夫人打死在院中,她才回过神来。原来签了死契的奴仆,命这么不值钱。主人家只要不顺心就可以像撕掉身契一样将人也撕得粉碎。
在无尽的彷徨和恐惧中,她遇见了一个极温和的读书人,那人穷得很,天寒地冻的连一双棉鞋都没有,却还是顶着冷风,替她背了两个菜篓送到了国公府。
她用攒下来的钱买了许多棉花,想做一双鞋送给好心人。
多亏了他,她才不会被打死拖出去。
年后的某一天,她在魏国公府见到了卢士明,听说是世子心善,收留他直到参加春闱。
管事妈妈将送饭的活交给了她,她欣喜不已,动用了自己的小小权力,今日多盛些肉汤,明日多加些荤菜。
读书辛苦,卢士明吃饱一些,来日才有力气金榜题名中状元。
可春闱结束,卢士明还是留在魏国公府,她奇怪,悄悄问管事妈妈为什么。妈妈只怜悯地看了自己一眼,只一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活不久了。
因为小娟被打死那日,妈妈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尸体被抬出去,只留下一句“糊涂”便自顾自忙碌去了。
小娟想做魏郎君的通房,王夫人容不下她,才会用她杀鸡儆猴。可自己本本分分,什么也没做过,为什么也碍了主子们的眼?
她在恐惧中等来了卢士明的字条,又在期待中等来了崔家的五娘子。
踏出魏国公府的那一刻,她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长街上人声鼎沸,她静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悄悄拭去了流出的泪水。
连着两日,小荷都没有再见到五娘子。
她下意识地要去厨房干活,结果没出院子就被人拦了回来。素莹安排她在院中洒扫,她就从早干到晚,连院里的石头都被她擦得锃亮。
其他的女使看她干得起劲儿,把缝衣裳的活也丢给了她。
小荷不语,有什么她就做什么,只要不杀她,她就在崔家干一辈子。
君仪从魏国公府大干一场回来后,先是挨了吴氏一顿数落,又被崔羡拎着骂了半天不着调。
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几口,又被沈煦冷着脸装进马车里随他一起入了宫。
她也不知哪处惹了这煞神不高兴,更是懒得问,两厢沉默着与楼宿雪在宫门外碰了头。
宣政殿灯火通明,皇后郑宝贤螓首低垂,立在梁臻身侧研着朱砂红墨。烛光映着皇后柔和的眉眼,皇帝每写两个字就要抬头欣赏一番。
“圣上怎么批折子也分心。”
被逮了个正着的皇帝佯装不悦道:“朕劳累了一日,皇后不说心疼朕,怎么还学起老师了。”
皇后被梁臻的小孩子脾气闹得一乐,调侃道:“魏先生可不会似臣妾这般好声好气,只会一戒尺打得圣上偷偷藏起来哭。”
昔年郑宝贤做公主伴读时,在御花园深处见到太子哭得伤心不已,毕竟是储君,自小十分要面子,被发现了也只能哭唧唧地威胁她不许将此事外传。
梁臻被提及过往糗事,俊脸绯红,长臂一展就将皇后揽在了怀里,咬牙切齿道:“说好了这事儿不许再提的。”
皇后反击道:“你若不好好儿吃药,我就将这事告诉孩子们,到时候看你君父的面子往哪儿搁。”
梁臻被掐住了命脉,心里清楚午后那碗倒掉的药还是被皇后发现了,一时间不敢再造次。
又听得皇后哄劝道:“我给你多做些蜜饯好不好?”
皇帝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头靠在皇后的颈窝儿处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神色舒展道:“好。”
王内侍缓步走进殿内,见帝后二人正恩爱得紧,觉着自己很是破坏氛围。可国事当前,他还是躬身禀报道:“圣上,镇国公和楼大人到了。”
皇后赶忙从梁臻的怀里挣脱出来,理了衣裳便要告退:“那臣妾先回去了。”
梁臻看她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生怕被人瞧见什么,不禁笑道:“不必走,你不是好奇老师的小徒弟长什么样?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皇后闻言果然又坐了回来,只是不肯再靠着皇帝,而是规矩地坐在龙椅一侧,习惯性地挺直了腰背。
君仪跨入熟悉的御书房,迎面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坐在梁臻身侧,她生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双瞳似水,荡漾着柔和与善意,还夹杂着一丝好奇的窥探。云鬓堆在脑后,几朵素雅的绢花衬得人如枝头玉兰。耳后的东珠昭示了她的身份,君仪俯身拜了下去。
“拜见圣上,皇后娘娘。”
“起来吧,赐座。”
君仪今日穿着小内侍的衣裳,长发藏在幞头里,面容白净。楼宿雪方才笑话她和宫里的内侍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像真的,气得君仪狠狠踩了他两脚。
此刻气犹未消,她抢先一步走到了沈煦右手边坐下,甩给楼宿雪一个白眼。
“前几日楼卿传信之后,朕便让皇后暗中彻查六宫,但赵太妃曾执掌六宫多年,许多痕迹早已被清除得干净。没有证据,便无法抓人,无法定罪。今日召你们前来,便是要商议一个对策,都说说,怎么办最好。”
楼宿雪被这个案子折腾了几日,到现在已是穷途末路,自然想把握住唯一的线索,于是他拱手说道:“臣以为,还是该从陈延宗下手,直接将人抓了严加审讯,总能撬出些东西来。”
沈煦并不赞同,反驳道:“没有证据,他就还是颍川陈氏中了春闱的进士,他们上下一心,就算知道他是个假货也不会承认。襄阳侯府难道不会竭力保他?到时候被他们反咬一口,今年的科考就真成笑话了,岂不是更失了民心。”
楼宿雪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任由苍鹰案的恐惧在京中蔓延,难道百姓就会念朝廷的好?
眼下只能锁定一个陈延宗,而且十有八九就是他所为,难不成要放虎归山,再让他殿试后加官进爵?肯定是要趁现在将他按死,不然之后进了朝堂结党营私,他难道不是更方便脱罪。
沈煦觉得楼宿雪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一个小小的襄阳侯府何足为惧,可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些事,不正说明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吗。
赵太妃是中书令赵靖的妹妹,同样是先帝旧臣,中书令在圣上登基之初便头一个拥护,这也是赵太妃在宫中地位不减的原因。
所以,即使今日查出赵家牵涉其中,在没有能将他们钉死的证据出现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再者,魏疏毕竟还算是魏国公府的人。不管魏国公府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圣上大概更希望魏先生能回来一同定夺。
是以,留下陈延宗在明,我们在暗,所有行事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才为上策。
梁臻长眸一转,问道:“崔五娘子怎么不说话?”
君仪冷不防被点到名字,她的思绪还在殿内飘着,便听沈煦呵笑一声道:“崔娘子今日在魏国公府演了好一场大戏,大约是有些累了。”
这下不仅是皇帝,连皇后都有了些兴趣,四道灼热的目光“唰”一下落到君仪的身上。
君仪满眼疑惑地环视一圈,心道这几人是不是太无聊了些,怎么什么事都好奇呢!
她故作轻松道:“受卢士明之托,替他赎个人出来,不是什么大事。那日镇国公查到陈延宗之后,我便知魏国公府与这事脱不了干系,帮着襄阳侯府换考,不是主谋也是从犯。等卢士明出来后,看看他那里有没有线索。既然他们力保这个假陈延宗进入朝堂,那他身上绝对是有利可图,这利还不小。所以,臣女赞同镇国公所言,放长线钓大鱼。”
楼宿雪敏锐的捕捉到两个字,换考?什么换考?春闱舞弊一案不是结了吗?居然还有事是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不能知晓的!
“圣上,换考是重罪,若五娘子所言属实,可以此罪捉拿陈延宗,名正言顺。”
君仪当然不同意,她费这么大力气救卢士明,不是为了再把他扔进大理寺去的。
楼宿雪有些力竭,京中的勋贵吃相有些太难看了,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凡是查到有牵扯的通通送进大理寺的刑室里,他就不信没人说实话。
梁臻抬手驳回了楼宿雪准备大显身手的主意,转头看向君仪,试探道:“你觉得魏国公府为何要上襄阳侯的船?”
君仪想都不想便道:“自然是为了守住那点子富贵,师父不愿意归家,魏绍清又是坨烂泥,眼看着魏家日薄西山,他们定然是心急如焚想要谋出路。”
梁臻见君仪如此义愤填膺,更加好奇道:“你不怕老师回来怨你毁了国公府?”
君仪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毁之一字从何谈起啊!那不是他们自作孽吗?
“师父如果真惦记国公府那些富贵,当年就不会断尘缘入青云观。我不过去了一日,便看出国公府里藏污
纳垢,那魏绍清更是个该死的,我若是师父,定然将他们全都逐出族谱清理门户。”
一直闷不作声的皇后被君仪张牙舞爪的模样感染到,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真是不曾想到,魏先生养大的小徒弟居然是这么活泼的一个性子。
沈煦默默伸出手扯了扯君仪的衣角,示意她收敛些,当着圣上皇后的面怎可如此大声喧哗。
君仪略微收敛一些,嘴上没有停下:“万望圣上不要因师父之故,对魏家手下留情。”
毕竟魏家对他们可没有心软,直奔取人性命去的,她后背上还留着刀疤呢。
楼宿雪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沉浸在君仪喊出的那句“师父”中。他到了此刻才理解镇国公口中的自己人是何意,魏疏的亲徒弟,居然是崔家的五娘子。
到底是做刑讯的,什么没见过,不过几息他就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梁臻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所图谋的,无非是朕手里的权柄。”
“既如此,那就将陈延宗摆上台,让朕瞧瞧他们这出戏想怎么唱。”
楼宿雪这时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苍鹰案便只能成了悬案,恐怕不妥。”
沈煦余光看向君仪,眼中不知翻涌着什么,沉声道:“不是死了个花匠吗,畏罪自杀,他便是凶手。”
“那安平伯府便有失察之罪,往后孟家的赏花宴怕是也办不下去了。”
在楼宿雪的规则里,从来都是谁的罪谁担着,无辜者不用多担一分,有罪者也不能少承一点。
安平伯府显然是无妄之灾,此案一定,日后在京中的地位恐怕也会一落千丈。
君仪知道此事圣上势在必行,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先委屈安平伯府。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孟仲麟只要足够清醒,孟家恢复昔日光景就是早晚的事。
“臣女想替安平伯府求一个恩典。”
君仪面向皇后,一字一句道:“还请皇后娘娘答应。”
皇后轻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柔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待真相水落石出,臣女请皇后娘娘莅临明年安平伯府的赏花宴。”
有了皇后出席,赏花宴的场面只会比往年更为盛大,安平伯府承皇后恩泽,也不会丢了这份皇家赐予的体面。
皇后已是十分欣赏君仪的果敢,当即应道:“本宫准了。”
梁臻也道:“你那日出手救了许多人,皇后会下懿旨到崔家赏赐你,日后得空便进宫陪皇后说说话,朕瞧她喜欢你的性子。”
君仪点头应是,但内心是极不愿进宫的。规矩繁杂先不说,要是这个妃那个嫔勾心斗角的让她碰上,多烦人呐。
沈煦与楼宿雪各自得了新的差事,出了宫也没机会回府,马车只载着君仪一人摇摇晃晃地回了崔家,她心里惦记着安平伯府,自然将小荷忘在了脑后。
第二日一早,她马不停蹄赶去了安平伯府,将圣上的意思以镇国公的名义告知了孟仲麟和崔芷。
崔芷并不怨天尤人,说到底,那个花匠是她点头进府的,她确实有失察之责。而孟仲麟自然跟自己的上司一条心,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贱兮兮朝君仪一笑:“镇国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君仪哈哈大笑,愤然离府,并决定跟孟仲麟就此割席。
殿试前一日,林春和林月来请示君仪何时动手时,她才想起被她带回来的小荷。
她当日只吩咐了素莹和素雪盯着小荷,她想做什么都不用管,但要记着她都说了什么话,做了哪些事。
两日下来,素莹和素雪对小荷只有一个评价:傻。
“一大早起来就要往厨房去,说以为到了崔府还是做厨娘。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小女使偷懒,骗她说缝衣裳也是她的活儿,她也不多问,直接就拿了去缝。和她住一块的几人说,小荷曾问过咱们府里有没有打死过人,天菩萨,哪里发生过这样的事儿。”
“然后呢?”
“她听说府上待下人宽厚,便很是高兴,连饭都多吃了两碗。依奴婢看,这小丫头是个可怜的,不知在国公府受了什么大罪,竟是日日担忧自己小命不保。”
君仪心下有了底,与四位左膀右臂嘀咕一阵,才差人将小荷叫进了卧房。
小荷安稳了两日,不曾得见过崔家任何一位主子,听到五娘子传见,心脏登时便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进了门,林春林月穿着夜行衣立在左侧,素莹素雪面色冷淡地立在右侧。
小荷没见过这种阵仗,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幸而她低着头,没有看到君仪猛然后撤的慌乱样子。
素莹下意识要上前去扶,被君仪一个眼神止住,任由小荷伏在了地上。
“抬起头来。”
“卢士明和你说过,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