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云涌

作品:《崔娘子的美人计》

    小荷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君仪凝着小荷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眸,唇角似笑非笑道:“他欠了我几万两银子还不起,把你卖给我了。”

    小荷呼吸一滞,明明是暮春温暖的午后,她却如同身在那个弥漫着绝望的寒冬。滚烫的泪水不争气地滑落在衣襟上,气息几乎微不可察:“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呢。”

    心口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当初,得知爹娘将她卖掉的时候她都不曾这么难过,为什么今日换成卢士明,她却心痛得无法承受。

    她是下人,卢士明是前途正好的读书人,她心存侥幸,偷偷依赖着卢士明的那份温柔,但也仅此而已了。她从没有生出过什么妄想,云泥之别,她又不是个真傻子。

    低声的啜泣渐渐变成嚎啕大哭,这下屋里几个人顿时都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君仪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拢共只吓唬了一句话,怎么能哭成这个样子。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哄人啊!

    君仪一双杏眸求救般看向素莹和素雪,咧着嘴无声地比划着:“快哄哄。”

    素莹掏出一块帕子替小荷擦了泪,哭笑不得地劝道:“娘子还没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咱们五娘子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你不用害怕。”

    小荷被人一劝,泪水更加控制不住地落得汹涌,她一面焦急自己止不住哭声,一边又担心惹了五娘子厌烦,只好赶忙抽噎着说道:“五娘子恕罪,奴婢控制不住呜呜呜呜呜呜呜,只是听到他把我卖了有些伤心,过会儿就好了。”

    君仪承认,之所以来这么一出,的确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魏国公府抛给卢士明的诱饵。若真的是,她此刻该惦记的应是怎么将身契拿到自己手里才对。而小荷完全没发觉君仪的话里全是漏洞。

    君仪不禁在心中呐喊:这二人还真是一对儿牛郎织女!

    “五娘子,您是打算也将我卖出去吗?”

    君仪看着小荷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后悔,她早在那天就发现小荷不是个聪明的人,却只当是小荷伪装得好。

    这话一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小荷想不出来其他原因,许是自己活儿干得不好,又或者是崔府不愿意多留她一个,但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很想替自己争取一下:“您别卖我,我什么都能做,我可以不要月钱,只要给我口饭吃就行!”

    她都打听过了,崔家从来不随意打骂奴婢下人,哪怕是犯了事的也只是赶去庄子上做苦力,打死人更是不曾有过。

    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满怀期待地仰头看着君仪,她可以慢慢忘掉卢士明,但不能丢了留在崔府的好机会。

    素莹见她身子不再发软,便上前搀扶着小荷站了起来。

    素雪接过了君仪递出来的热茶,小荷喝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觉得自己刚才哭得难看又聒噪,和五娘子身边的女使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五娘子大约是瞧不上她的。

    君仪长腿叠在一起,手肘撑着一侧扶手,菱花白的长衫随意落在地上,整个人无比地慵懒。素莹跟了五娘子一段时间,明白这是她已然放下了戒备。

    这就说明,小荷不是替魏国公府做事的线人。

    君仪缓了神色,舒展了眉头,语气也随和起来:“坐下说说你和卢士明吧。”

    小荷摆摆手道:“奴婢站着就行。”

    虽然不知道五娘子怎么想听她和卢士明的事儿,但还是慢慢地,从那个雪天开始讲起。

    “那日雪大,府上送菜的老翁没有来,管事就叫我一同出门去采买。结果管事付了钱,自己跑出去找人喝酒,还把驴车拉走了,留了我自己在那搬好几筐菜。可我搬不动,若是厨房不能准时开伙让主子饿了肚子,那我就会被打死扔出去。卢郎君见我可怜,帮我背了两筐送我回了国公府。我很是感谢他,就做了双棉鞋当作年节的礼,后来每次出府,我都能与他见上一面,他不嫌我笨,愿意陪我说说话。再后来,听说魏世子赏识他,将他带到国公府准备春闱,我就给他送饭,只是不能同他说话了。但他见到我就会笑,我见他笑了就会安心。”

    “春闱结束后,他还是没有走,我虽然觉得不大对劲,但也没多想。放榜那日我悄悄出去看了一眼,他没考上,我想他心中定是难过,便想找机会和他说句话,可管事妈妈说我要是想活着就不要多嘴。”

    “我只能和他远远地见上一面,直到那日他传信给我,说会有人带我走,没两日五娘子就来了......。”

    君仪听得认真,心下也有了计较,朝林春和林月吩咐道:“天黑后动手。”

    小荷以为在说自己,又要跪下,素莹一个疾步拉住了她,叹息道:“娘子没有说你。”

    事到如今,君仪也没了试探小荷的心思,要是真将人吓坏了,卢士明不得找她的麻烦?

    “卢士明没有欠我的钱,一会儿你用了晚饭去换身衣裳随我出门,我带你去见他。”

    小荷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上了五娘子的马车,小荷才壮起胆子问了一句:“那他是不是没卖掉我?”

    君仪乐不可支,拿着手上的书卷了卷,敲了下小荷的脑袋:“他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卖你?”

    小荷忽然发现,原来一张身契里还藏着那么多门道。

    君仪领着小荷在街口处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进了文轩书局的后门。

    掌柜等候多时,见君仪到了,忙上前问候道:“东家安好。”

    “今日早些闭门谢客,让伙计们也都去歇一歇。后院收拾一间厢房出来,其他的等人到了再做安排。”

    君仪自顾自说完,才看清掌柜一脸愁苦,她环顾四周才发现书局后院居然安静得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林景不紧不慢地从掌柜身后闪出来,敷衍地略一拱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东~家,国公爷有请。”

    君仪:有病!

    沈煦端坐在掌柜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左手好茶,右手捧着一卷孤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君仪几人打帘进门都不曾分到他半分目光。

    他今日穿的一身藏青色长袍,束着袖,鱼符挂在腰侧,看着像是刚从军营回来。

    “国公爷来这做什么?”

    沈煦面不改色,头也没抬,大手轻翻着书页,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君仪转头斜睨着林景,只见那人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脸得意之相。

    君仪不解,他到底在得意什么啊?还有掌柜的,脑袋上一直出汗,很热吗?大家今日怎么都神经兮兮的。

    戌时刚过,只听屋外“当”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沈煦打了个手势,林景提着剑就出了门。

    小荷本来就被镇国公的气势骇得一动不敢动,外面的刀光剑影直接让她下意识攥住了君仪的一角衣袖。

    君仪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任她揪着。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门外声响渐平,沈煦将书一合道:“走吧,出去看看。”

    文轩书局后院的四间房跟前,皆立着身着软甲的沈煦亲卫,他们手持火把,将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

    君仪汗颜,这才知道老掌柜为何汗如雨下,这等阵仗怕是将他们吓得不轻。

    小荷小心翼翼地从君仪身后探出头,一眼望见了那个月白色颀长的身影,她声如蚊呓,轻轻唤了声:“卢士明。”

    卢士明似是心有所感,一回头就看见像仓鼠一样躲起来的小荷,他先是朝沈煦见了一礼,才将小荷拉到自己身侧问道:“可是害怕?”

    小荷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故作镇定:“不怕,你别担心我。”

    院中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嘴里塞着布条,林景将长剑斜架在二人的脖颈上,随时都能让他们魂归西天。

    沈煦手一挥,吩咐道:“将人秘密送往大理寺,告诉楼少卿,他们能吐出来多少,全看他的本事了。”

    林景收起长剑,躬身应是,两个壮汉被亲卫抓起来从小门运了出去。

    君仪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脑海中生出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想着想着竟向前走了两步,打算再看得更清楚一些。

    是在哪儿见过?为何会如此熟悉。

    沈煦见她眉头紧锁,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瞧着他们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许是这些年见过的人太多,一时搞混了。

    君仪索性不再纠结,招来掌柜给了一包银两:“今日劳您受累,这些给大伙分一分,就说是国公爷给的赏钱。您早些歇息,这里不用您守着了。”

    掌柜自是喜不自胜,谢了君仪,又谢了沈煦,掂着钱袋回了自己卧房找伙计们分钱去了。

    “银子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来。”

    沈煦留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帘子被掀起一个大的弧度,整个盖在了君仪脸上,遮住了她即将说出的“不用”二字。

    君仪似乎觉得镇国公生气了,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是好心才以他的名义去安抚人的,怎么不领情呢。

    待君仪坐定,一直跟着卢士明的小荷内心纠结了一小下,还是

    挪腾到了五娘子的身后。

    她现在是明珠院的女使,守着五娘子才是正理儿。

    卢士明一双眉眼弥漫着温柔,目光就没有从小荷身上挪开过。君仪老大不适应他这副恶心样子,腰背一展挡住了他的视线,卢士明瞬间敛了神色,变回了君仪熟悉的光风霁月的模样。

    “卢郎君真是出息的不得了,夜半卢老头没给你托梦骂你是个不孝子?”

    君仪夹枪带棒地讽刺一通,魏国公府以小荷的性命要挟他暂且不提,他是怎么进的魏国公府?总不能是小荷叫他去的吧。

    卢士明不愧与她相识多年,瞬间明白她心中所想:“你还记得来扬州请魏先生回京的那个管家吗?他来寻我,说魏先生想见我,我才进的国公府。”

    年节刚过,卢士明以为魏先生低调进了京回家拜见魏国公,管家来请时他根本不曾设防,进了府没等到魏疏,等来了世子魏明。

    魏明要他与人换考,也没要求他当即便应下,只日日让小荷来给他送饭。

    所谓杀人诛心,卢士明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小荷,他无法踩着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当这个状元,便应了下来。

    君仪“啧”了一声,这魏明倒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有这样的手段,怎么会做低品小官那么多年。

    “魏明知道小荷被我带走,可有怀疑到你?”

    卢士明轻声一笑:“你的戏实在是好,他以为是魏绍清坏了他的事,还担心我见不到小荷不再配合他,让一个管事妈妈特意来我跟前说小荷回家探亲去了,我一听,就知道她安全了。”

    “还没问你,怎么回京城了,先前不是说要随魏先生再游历两年?”

    君仪没好气道:“幸好我回来了,不然你就在魏国公府等死吧。”

    被忽略半晌的沈煦此时忽然插嘴:“与陈延宗换考一事,你还知晓多少?”

    卢士明坦白道:“不敢欺瞒国公爷,我从未见过此人。魏明拿走了我的户籍文凭,送来了陈延宗的。只说春闱时文章不能写得太好,也不能写得太差,但必须要保证中榜。其余的,我是一概不知。”

    君仪觑了一眼冷着脸的镇国公,忽然福至心灵,拎了壶茶水就讨好般凑了上去。

    “说起来,国公爷府上可还缺幕僚?这卢士明只是一朝失足,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您收了他,保证不亏。他这一丢,魏国公府、襄阳侯府定然会派出更多人追查,让他化名跟着您,也能协助一二。”

    沈煦宽厚的大掌覆盖住了茶杯,君仪一壶水险些倒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不答应的意思?那可不行!

    君仪两个手指捏住沈煦的手腕,轻轻拎起,慢慢放下。

    沈煦:........。

    君仪一个眼神递过去,卢士明从善如流地拱手一礼:“多谢国公爷。”

    林景瞠目结舌,他早该想到,同五娘子玩得时间久了,大概都会学到她那厚脸皮的精髓。

    “小荷你打算怎么办,我将身契还给她,让她回家?”

    卢士明连忙阻止道:“不可,她本就是被爹娘卖到国公府换钱的,让她回去还不知会被再卖到哪里。”

    君仪点了点头,那确实不该再让小荷回去,既然如此,那还有一个办法:“你与她成亲不就好了。”

    小荷脚下有些飘飘然,她今日的心情一直在大起大落,此刻竟然有些做梦的感觉。五娘子说让卢士明娶她,她真是想都不敢想。

    卢士明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扭捏着道:“现在还不行,总得等安全些了再回扬州。不如让她先跟着你吧,她心思单纯,跟着你学点心眼子,省得老是被人骗。”

    君仪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卢老头当年都不敢这么使唤我。”

    然而最后,君仪还是答应了。

    谁让卢士明一言不合就开始哀叹,卢老头当年是如何将她们师徒二人从江匪手上救了回来,又是如何请遍了名医保住了君仪的小命。

    应付完卢士明这个混蛋,沈煦又贴了上来,居然和她讨要好处。

    “你这书局的库房里有不少孤本,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是都送我也不为过。”

    君仪没了脾气,捧了一盏蜡烛就领着人往库房走。

    她当年喜欢搜集古本,每每寄回京城时,书中都夹杂着递给圣上的信件,一来二去,存在文轩书局的珍品也有不少。

    蜡烛的微光闪烁在黑暗之中,屋里书纸的木香和墨香萦绕在二人鼻尖,君仪喜欢闻这个味道,就像守在师父身旁沉沉睡去时一样心安。

    “国公爷想要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