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清白。
作品:《朕非君子》 姜抱村夫妇走向露台。
宗正寺与大理寺十余人立在原地,没有动。
天子传召他们,非为较射,职责所在,他们必须亲眼见证小顾大人酒后状态。
且,天子饮下奠酒,万一药性发作,那场面他们没命看,毕竟小顾大人已经四体摇晃,伏在小顾夫人肩头,瞧着心神不属了。
虎狼药在顾云舟腹底纵火,剧烈焚烧。
个中滋味他压着,妻子气味陌生,拥在怀中还是最熟悉的温软。
朝思暮想的挽挽。
舍不得。
顾云舟撒手,放开,强撑站定,看向李贞。
“母亲,挽挽想必是昨日淋雨,受了风寒,额头发烫,请您先带她回家养病。”
李贞闻言下意识转向顾雍。
顾雍充耳未闻,径直去往露台。
李贞无奈,走向小两口。
梁下,赵柔福与修行侣静静注视。
“不。”
林挽枝拒绝:“我不走。”
天子给系之喂毒,长公主觊觎系之,阿翁和婆母都不维护,她不能丢下系之一个人走。
“挽挽。”顾云舟眼泛红波,几乎是咬音咂字,想用声音将她推走。
“不。”林挽枝态度坚决,上前捧他的手,十指紧扣:“我要陪着你。”
“好孩子,还是你懂事。”李贞欣慰点头,温柔地用手背试林挽枝额温:“嗯,是烫,稍微忍忍,晚些时候,我亲自给你煎药。”
“新妇无事,谢母亲挂怀。”
挽挽乖顺得不像话,分毫未察觉危险与母亲的敷衍,顾云舟难以置信看向母亲——眼下天子不在场,是唯一带走挽挽的机会,闹大了无非惊动太后殿下主持公道,挽挽一定能出宫。
就算天子事后追究,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师府扛得住。
代价有,但并非付不起。
为他的挽挽扛一下,不行吗?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挽挽。
儿子怒目猩红的注视,李贞挨不住,别过脸,她只能亲昵地拍拍林挽枝肩膀。
她会设法带儿媳回去,但前提是一切尘埃落定。
云舟安全,她才有余力考虑其他,现在一切尚无定论,她不能离开,更不能冒险开罪天子。
太师府可以操弄一切朝堂争端,却无法插手一桩传遍京城的桃色事件。
尤其驸马灵堂遭玷污,姜抱村夫妇意外成了苦主,姜家二十年如一日反对帝国崇佛,身后是无数主张尊儒的清流士人,与太师府多有龃龉。倘若姜家发难,将弑杀长公主翻成太师府骄横跋扈、藐视皇族,清流群起攻之,顾家将举步维艰。
如今我为鱼肉,云舟死活系在天子一念之间,不能出一丝纰漏,无所谓为个上不得台面的新妇闹,更何况若无儿媳,云舟也不一定出手勒杀长公主。
虎狼药不过让云舟沾上长公主那个疯妇,沾就沾了,儿媳才是让云舟弑杀皇族、沦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
都是儿媳的错。
况且,她自己也不愿走。
李贞心安理得。
轩阁中朝臣默默,低垂首。
小顾夫人缘何被扣留宫中,众人心知肚明。
火一样的温度,烧穿顾云舟,点燃林挽枝手心,融去肌肤血肉,竟是指骨交握。
察觉顾云舟站不稳,林挽枝抱扶他左臂,用身体撑住。
却在这时,黄宪折返,打个拂尘:“小顾大人,该你试弓了。彩头仍在,诸位大人还请一道前来。”
旨意已下,顾云舟艰难挪步。
两寺官员看出他辛苦,不禁捏一把汗——看来天子安排较射,并非一时兴起。射箭是君子六艺,要求极度的稳定与专注,小顾大人是太师独子,必定精于此道,天子是要他当众展示被虎狼药操纵的狼狈,唯唯如此,清白可得。
只是众目睽睽,屈辱在所难免。
林挽枝只闻轮到他们,搀扶顾云舟,走向露台。
群臣在后。
赵柔福不紧不慢,保持距离跟随。
露台当风,视野开阔。
太液池对岸一排箭靶,歪歪扭扭插几支箭,无一正中靶心。
天子临轩安坐。
三位亲王与高阳长公主分列左右。
顾雍与姜抱村夫妇再分左右。
见顾云舟来,众人默默,无人计较他被林挽枝搀扶。
一名內常侍颔首,展臂:“犀角强弓、缠藤轻弓、雷击枣木弓,请小顾大人挑选,试弓。”
顾云舟捏了捏林挽枝的手,示意她放开。
林挽枝感觉他骨头都在颤,万般不舍,却只能听话,松开因用力握紧而发僵的手。
顾云舟方出一步,她五指泛白,血色尚未恢复,又急追上去,麻利脱掉顾云舟左边衣袖?,将袖袍插入前襟右侧,露出顾云舟只穿窄袖中衣的左臂?。
如此,官袍的宽袖不至于妨碍射箭。
日光下,露台众人默默凝视。
“去吧,系之。”林挽枝发出微弱气声,目送顾云舟走向弓架。
视线依依牵连,在空气中生结一条线。
天子支颐,洞若观火。
太液池浮光跃金。
两寺官员悉数到场,人墙阻挡,风势骤缓,群臣目光悉数聚焦顾云舟那双手。
林挽枝也殷殷凝望。
那双手已经在发抖,顾云舟选了放在中间的枣木弓,伸手去拿——手臂伸展,手掌打开又在空气中合拢,居然什么都没握住。
抓空。
小顾大人连弓都摸不到。
两寺官员慢慢垂下眼帘——药效毋庸置疑,小顾大人至少在玷污居丧长公主这个罪名上,洗清了污名。
只是这举世无双的小顾大人,今后颜面何存。
身后,叹息声压不住。
林挽枝琥珀色的瞳仁里,系之侧影寂寥,苦不堪言。
眼眶一点点湿润,心底,有烈火炙烤。
她见过系之拉弓射箭,不止一次,最近是在二月迎春放纸鸢,纸鸢缠绕树梢,系之拉弓如满月,一箭射断枝丫,解救纸鸢——精准,有力,系之是世上最好的射士。
他明明,是最好的。
林挽枝心如刀绞,无法自抑,走向顾云舟。
提步间右臂突然被擒,却是李贞又拦她。
“天子将还系之清白,别去。”
李贞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天子起身。
窸窸窣窣,朝臣整理衣冠。
顾云舟侧身,正对天子,恭敬等待裁决。
天子当真要还系之清白?
林挽枝睁大双眼,眼眶的湿润打个转溢出来,她连忙捏衣袖拭去。
右手还烫着,右侧身体焙着顾云舟刚才灼烧她,烧出的炭。
原来天子召她、召系之,召来这么多人,当众验药,当众让系之出丑,实为还他清白。
林挽枝恍惚,不大敢信,水面的风吹来不动明王香,她恍惚失神,不经意对上高阳长公主的视线——长公主冲她眨眼睛,似乎示意她看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就见天子身穿赭黄窄袖便袍,腰束九环带,脚蹬乌皮靴,走向系之。
天子当真要还系之清白?
可这画面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天子欲还清白,为何不免系之躬身执礼,反而取
雷击枣木弓,拉弦,搭箭,左腕佛珠璀璨,背云观音一动不动。
这画面,真的不对劲。
林挽枝犹在愣神,忽闻一声破空——
“咻!”
四羽飞箭掠过太液池。
“呲!”
正中对岸靶心。
林挽枝脑子轰然嗡鸣——
“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天子仿若在她耳边,质问。
“朕不信。”
天子自答。
是了,林挽枝终于意识到——天子步态太稳,佛珠也稳,天子身上,分毫不见虎狼药痕迹。
虎狼药并不能令天子失智。
确认这一点,天子仿佛转过脸,看过来。
天子身披日光,水光反射、弓身幽寒、佛珠闪烁。
好刺眼。
无法直视。
林挽枝想挡,身体突然动不得。
闪躲。
天子龙目冷睨,看清小妇人面对真佛的姿态。
枣木弓递出去,內常侍双手捧。
天子面色如常,呼吸平缓。
风丝拂掠。
露台鸦雀无声。
三息过后,淮南王率先跪伏:“陛下神武!”
二王这才反应过来,率群臣齐齐跪倒:“吾皇神射,臣等万不能及!”
山呼向四面八方震荡。
林挽枝也被李贞拉得跪下。
猝不及防,她看到天子龙袍袍角,手腕一阵刺痒。
黄宪立在天子身侧,神色淡然——吾帝观修五载,从未漏丹,天仙殿东配殿的湢浴从未启用,虎狼药这种东西,焉能动摇吾帝分毫。
“顾卿恐是不胜酒力,扶下去歇息。”元封帝云淡风轻。
没有审判,没有裁决,顾云舟的清白悬在半空,天子只吩咐扶下去。
顾雍的脸,瞬间阴沉如墨。
两寺官员噤若寒蝉。
三位亲王脸上掠过不着痕迹的笑。
“不如,还是臣送小顾大人去歇息。”高阳长公主言笑晏晏,声音沙哑,手指在袖中晃,像舔爪子准备偷腥的猫。
“胡闹。”天子没看长公主。
一名宫娥款款走向顾云舟,搀扶他起。
因着顾云舟虚弱,宫娥右臂环上玉腰带,几近于搂抱,如此这般,打林挽枝眼前经过。
不。
不可以。
林挽枝绝不接受系之被人带走,跪地的腰打直——她要站起来,和系之一起。
一个手掌瞬间扣她左肩,李贞狠狠发力,生生摁她跪回去。
“别动,你不能去。”李贞声音里压不住憋屈。
林挽枝肩膀生疼,骨头像要被碾碎。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又挣一下——婆母的手指掐进她肩窝,雕花玉镯压在蝴蝶骨,钉她在原地。
瞳仁里,系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系之就在她面前,被一名宫娥搂着腰,不知带去何处。
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骤然闯入脑海。
不,不行。
不能这样对系之。
林挽枝继续挣扎。
顾家婆媳俩的暗中角力,众人看得分明。
露台,连同轩阁众人都匍匐在天子脚下、认清现实——天子以龙体证实奠酒并不足以摧毁人心智,丧庐中因为奠酒玷污长公主的说辞,概不成立。
小顾大人若要自证清白,唯有一条路,天子已然铺就——
那就是重演丧庐旧事。
那名宫娥,才是小顾大人自证清白的踏脚石,踩着她的身体,才能越过去,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