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宽衣。
作品:《朕非君子》 池上风,丝丝缕缕。
不动明王香,如屏障笼罩。
风绕道。
日近午时,春日昭昭。
顾雍跪在地上。
他方过不惑之年,身子康健,此刻忽觉骨冷,仿佛时空变幻,跪回那一日——
二十二年前,先帝与先太子同一日薨逝,彼时还是张皇后的太后殿下,将先帝妃嫔与后宫宫娥、上千人尽数殉葬。
就在那场殉葬礼上,百官缟素,宗亲跪伏,白绫缠绕,墓坑吞玉噬香,时年仅仅一岁的天子,摇摇晃晃走向张皇后,抓她手中佛珠。
嗒嗒嗒,佛珠响。
年幼的皇子玩弄佛珠,眼睛亮得吓人。
陵墓阴寒,稚子笑声与白绫齐飞。
殉葬现场,成了天子的游戏场。
想到那个画面,顾雍汗流浃背。
当年那串佛珠,此刻正盘绕天子左腕。
同样的奠酒,云舟受不住,顾雍料想虎狼药对天子作用有限,因为天子生来就是圣僧,又修行多年,哪知竟丝毫不受影响。
彻骨的寒意历经二十二载风雨,从皇陵地宫与顾雍的骨缝爬出来,他下意识看向当时还是皇子的三位亲王,姜抱村当年也在场——
四人压低头,不见胸腹起伏。
顾雍也不敢喘,执掌朝纲这么多年,就连听到儿子下狱那一刻,他也没有如此不安。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那声音在抖——
“皇上。”
林挽枝鼻尖额头全是汗,左肩已经痛得失去知觉。
挣不开婆母钳制,但她绝不坐视系之中了虎狼药还被女人带走。
系之已经受够了,不要再折磨他了,绝望中林挽枝求助天子左腕那串佛珠——
“皇上,臣妇请旨去照看我夫。”
心脏扑通跳,她抖得厉害,声音出口即碎。
李贞瞬间撤手。
万众匍匐的露台,天子一人伫立,垂睇小妇人皱巴巴的肩领——她又把自己弄得衣衫不整。
元封帝唇角微微提起。
“准。”
黄宪敛容,拂尘随风摆荡,幽幽看向顾云舟所在的偏殿。
“谢吾皇恩典!”
林挽枝叩头,撑地而起,深吸一口气——求佛珠有用。
“小顾夫人,这边请。”赵柔福候在露台与轩阁交界。
起身站定,林挽枝屈膝朝天子恭敬致礼,循着两寺官员让出、顾云舟被带走的空挡,走向赵柔福。
“臣也想去。”
高阳长公主嘴馋乞食一样撒娇。
林挽枝浑身一僵,脚步滞空,侧目对上长公主——长公主挑眉,那双水杏似地眼睛挑逗她,仿佛在说:一起玩儿啊。
林挽枝汗毛倒竖。
“闭嘴。”
天子愠怒。
长公主嘟了一下嘴,没再闹。
林挽枝悬在半空的脚这才落地,疾步走到赵柔福跟前。
“快,请快点带我去。”
赵柔福转身引路。
经过乌木小几,哀罂静静立在那里,宛若一个小小牌位。
林挽枝脚步零碎迅疾,忽然悲从中来——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她何尝不是姜驸马,被棺盖压着,眼睁睁看珍重之人走向深渊。
唯一庆幸,是她还活着,天子慈悲,放她奔赴。
林挽枝亦步亦趋,无声催促赵柔福。
赵柔福出身高官之家,入宫之前,父亲手把手为她讲透朝局,她非常清楚轩阁与露台正上演什么戏码,更知晓现在赶去偏殿,会撞见什么。
出轩阁,上桥。
风大,水皮皱。
远远地,含凉殿飞檐来迎,阴影遮天蔽日,吞没林挽枝细影。
行至东侧偏殿,赵柔福驻足。
林挽枝迫不及待推门。
“吱扭。”
屏风后头,人影摇动,女声狎昵——
“大人,奴婢冒犯了。”
犹如当头一棒,林挽枝脑中轰鸣,整个人活似被掏空,杵在原地。
她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应该退出去……
“滚出去!”
顾云舟一声怒。
屏风轰然翻到,连带着滚落方才扶走顾云舟的宫娥。
林挽枝不敢直视,直至宫娥滚到脚边,衣衫完整,她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系之坐在床沿,除却被她褪去袖袍的左臂,好端端坐在那里。
“系之。”林挽枝嘴唇发抖。
顾云舟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矮下去,扶起另一个模糊人影,扶远。
随后房门关上,那人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脸逐渐清晰。
“挽挽?”
顾云舟本能迎去。
起身一霎,又猝然跌回,伸臂阻拦:“挽挽你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天子逼他,顾云舟每一块骨头都确定天子在逼他——虎狼药压着他,若不取宫娥,他无法解释前夜为何同长公主那般。若取,挽挽就在这里。
清白和背叛。
赦免与羞辱。
两头无路。
顾云舟清楚两害相权该怎么选,可是挽挽。
“挽挽。”他竖掌,不许林挽枝近身:“乖,快回母亲身边。”
“我不走。”
一臂的距离,什么都挡不住,林挽枝打量他,清楚看到他身体不受控制,腹底压不住火势。
“很难受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慢慢抬手,伸向自己胸前的腰带。
扑簌,梨色腰带坠落,落在顾云舟手腕,温热。
“挽挽你在做什么?”他急了,腰带挂在手腕抖动。
“我是你的妻子啊……系之,你说你很快就回来,要系回我的腰肢……我在这里。”
林挽枝解衣襟。
鹅黄对襟窄袖衫,压在藕色长裙下。
她早就不想要这身衣裳——藏红花、白檀香、酥油、海南栈香。
她厌恶这些味道。
脱掉。
脱掉了重新染上系之的味道,留下系之的痕迹,她是系之的妻子。
“不要,挽挽,我不愿这样对你。”顾云舟站起来,想阻止,手心却是燎原的火势,他不敢近身,抓紧手中的腰带,贴床沿往左,一寸寸退却。
“挽挽你出去,相信我,我能处理,我会回家。”
“我当然信你,所以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挽枝两手朝肩后翻,衣料丝滑,鹅黄对襟窄袖衫顺着手臂与后背滑落,两条纤细丝带交叉悬在后背,她解开。
小衣剥落,上身裸呈,左肩一片被掐过的殷红,似破。
她走向顾云舟。
顾云舟退。
林挽枝进。
房门忽然吱扭一声敞开——没有屏风阻隔,不动明王香轰然逼近。
天子立在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涌入,龙袍刺目。
林挽枝慌忙扑向顾云舟,顾云舟拥她转身,冒着大不敬的死罪,以后背面对帝王,被虎狼药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身体,爆发巨大的控制力,迅速脱下官袍,裹紧林挽枝。
林挽枝浑身发颤,几乎当场死过去。
顾云舟拥着他,双目充血,浑身血液爆沸,恨不能剖开胸膛将她藏进去,缝起来。
可是不行,用力抱一下,顾云舟不得放开颤抖的妻子。
他独自回转身,只穿着裈裤与中衣,戴一身死罪,往殿中跪下请罪:“罪臣衣冠不整,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求皇上容罪臣整理仪容——”
“衣冠不整,情有可原。”
元封帝语气稀松平常,龙目中残留圆润肩膀那一抹殷红,目光扫视落在床前的鹅黄,鹅黄之上蜷一小片泛光的莹白,许是被撑过,莹白上有两道弧度微妙的隆起,一弯月舟盘踞其间,一如那把芋色小伞。
左腕上,佛珠勒缠。
体内掀不起波澜的虎狼药,忽现抬头之势。
然则非是虎狼药抬头,当是魔障不死,又寻隙乱他修行。
元封帝不避,轻易压下那势头,云淡风轻,道:
“可见那虎狼药的药效,确非常人所能克制。”
这种状态下听到外男的声音,林挽枝不确定方才被看去多少,伏在床边,耳垂滴血,从脸烧到脖颈,恨不能凿洞钻床底下去。
瑟缩的小妇人,天子看在眼里,看清发髻中的桃枝快要掉落出来,将落未落,她是懂如何勾引男人。
自己衣裳不穿,非要裹男人衣袍,在禁庭放荡。
“丧庐
一案,确系药物所致,非汝本意。此案,朕已有定论。”
天子停顿。
顾云舟跪得更深,额头触地。
“高阳居丧失德,即刻送广仁寺修行,以赎罪愆。顾卿虽系无辜,然逞凶犯上,亦有过失,着押回掖庭狱,听候发落。”
“朕会从轻。”
元封帝一字比一字轻,左腕上观音悠悠转动。
龙目中,那哆嗦一团的小妇人,皈依他的节奏,不再抖。
天子径直离去。
“修行多无趣,臣请旨捎几个面首同往。”
高阳长公主在殿外闹。
“公主修行其间,公主府面首一个都不许少。”
天子降口谕。
“是。”
宝炎领旨,声渐远。
偏殿外。
修行侣贴心合上房门。
顾云舟浑身脱力。
体内杀不灭的火,骤然熄灭,虎狼药化作一身冷汗,他几乎要倒下去,却没有倒下的资格。
撑住,稳住,顾云舟艰难起身,蹲下,捧起散落地上的衣裳。
挽挽的贴身小衣,余热未散尽,未形犹在,他强忍拈来一嗅的念头,回到她身边。
“挽挽,来。”
“天子说会从轻,从轻的意思是你很快就能回家吗?等下一起吗?今天就能回吗?”
林挽枝遍体赤红,面如火烧,握顾云舟的手,双眼莹亮。
身体还在难堪与羞愤,思绪已被惊天喜悦冲击,湮没。
系之是无辜的,君无戏言,将从轻发落。
宝炎说的绞刑断断不会有,系之清白了,将要归家。
难怪婆母和阿翁都听从天子吩咐,天子公允且仁慈,并未偏袒长公主殿下。
终于,雨过天晴。
“系之?”
她唤他,见他脸绷着,毫无喜色,以为是未得纾解的缘故,低头看他身体——中衣不知何时湿透,紧贴肌肤透出颜色与肌肉走势,那股邪火好像消失了。
掏出锦帕,她快速为顾云舟拭额汗,吸走中衣里的水汽,同时小心翼翼确认:
“不难受了?”
“唔。”
顾云舟轻轻点头,沉默地从妻子身上取下官袍,披在肩头,先为她穿衣。
“系之?”
林挽枝的小脑袋钻过小衣挂绳,往他脸上凑,往他身上贴,就他环在她后背、为她系小衣绳结的双臂。
她好喜欢系之为她系,他从前总是系一半,又重新使坏。
很快,这样的寻常就要恢复。
朝朝暮暮,日日夜夜。
“系之?你不开心吗?”
顾云舟没有应,认出她左肩血瘀中属于母亲玉镯雕花的印痕,心疼得齿冷,想为她揉一揉,却在触到柔软肌肤的瞬间闪回那一夜。
那一夜之外,又夹杂天子刚才站在门外。
天子无须饮下奠酒,谁都可以试药。
天子无须亲临此地,谁都可以确认。
偏偏天子……
顾云舟重重闭了一下眼睛,避免多余触碰,为林挽枝穿回上衣,系好腰带,扶她站起来。
林挽枝伸手抖开顾云舟的官袍,如平常一样为他套袖、叠前襟。
“系之?”
“挽挽,姜驸马的双亲也在,就是那对老夫妇。”顾云舟看入她眼睛,郑重其事。
“嗯?”
“嗯。”
林挽枝愣了一下才点头。
她有点接不住,心疼他出那么多汗,担心贴身衣裳湿透了容易着凉,又觉得他古怪,忽然提旁人做什么。
“挽挽你听我说。”
顾云舟扶住她双肩:“一会儿瞧见他们,你代我向他们赔罪,行大礼赔罪。”
“原来你在想这个。”林挽枝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照做,等你回家了,我们再去相国寺为驸马施粥、放焰口,助他往生。”
“好。”
顾云舟应下,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太师府指望不上,父亲母亲不愿为挽挽冒险。
姜抱村是御史大夫,儒门领袖,只要挽挽对他示好,他会收到挽挽求救的信号。
姜抱村失去了儿子,不会坐视另一个无辜者被天子囚禁,他是挽挽出宫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