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翡的电话打进来时，钟雅汶正在给金锁点蓝。回想起上一次不算愉快的“交谈”，钟雅汶动了不接的念头。犹豫又心烦，但最终还是在电话自然挂断前按下接听。钟雅汶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耐心。

    “雅汶，在忙吗？”林翡低声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缥缈，不太真实。

    “有点忙，”钟雅汶看着另外三只还没上色的金锁，“怎么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林翡吸了吸鼻子，“我想见见你，可以吗？”

    钟雅汶蹭一下站了起来，一边用眼神向同事示意，一边往外走。电梯迟迟没有上行，钟雅汶只好选择走楼梯。几分钟后，钟雅汶在大堂见到了失魂落魄的林翡。

    “出去逛逛？”钟雅汶气喘吁吁地说。

    林翡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猫咖，最靠边儿的卡座，钟雅汶和林翡面对面坐着。一只不怕生的大橘蹲坐在地，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安静又好奇。钟雅汶把干净的纸巾递给林翡。

    “谢谢。”林翡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情绪暂时稳定下来，“雅汶，我该怎么办？”一想到程和炜，林翡又忍不住红了眼睛，“他不仅出轨，而且、而且对象大概率不止一个。”

    钟雅汶默默地听着，用眼神示意林翡继续。

    “我在他冰箱里发现了一个塑料盒，里面放着很多个避孕套。”林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全是用过的。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哪个代表……代表了我。我感到恶心。”接着，林翡细述如何发现Z，又是如何误打误撞确认两人的关系。程和炜不仅是个对感情不认真不负责的渣男，还是个有着特殊癖好的变态。

    钟雅汶看着林翡，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分手。”林翡低下头，避开钟雅汶的视线，“但是、但是又觉得不甘心。”

    “那你想怎样呢？”

    “我想跟Z联系，告诉她我是程和炜的女朋友。”林翡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怒火，“我还要跟程和炜的上级反应，揭发他乱搞男女关系，不配为人师表。总之，我不想就这样算了，不想轻易放过他。”眼泪又在往下掉，林翡哽咽着说：“那个Z也不是什么好鸟。有夫之妇还出去乱搞，他们一个比一个恶心。”

    “你打算向谁告发？程和炜的直属领导吗？你知道他的职级吗？你认识他的上级吗？具体如何操作？写邮件还是去学校门口贴大字报？”

    林翡觉得眼前的钟雅汶冷静得近乎冷漠，不由得感到委屈，“我还没想好。难道什么都不做吗？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钟雅汶始终心软，叹了叹气，修正了语气，“假如Z因为你的存在而退出；假如学校接受你的举报，对程和炜进行处罚，停职甚至更理想化一些，直接开除。你觉得够吗？”

    “这是他应得的，我要他身败名裂。”林翡咬牙切齿地说。

    “然后呢？”钟雅汶看着林翡，温和地说：“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吗？”

    “什么意思？”林翡茫然地摇头，“我不懂。”

    “最好的结果是如你所愿，他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但是要做到这一步，你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你算过吗？你现在假设Z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实际上，她很可能早就知道程和炜有女朋友呢？甚至不止你一个。不仅如此，她对他的收藏癖还很是包容……甚至，这根本就是他们py中的一环，你要如何应对？万一学校明里暗里包庇袒护，你又打算怎么做？”

    “他背叛了我，”林翡双手握拳，“我只想让他不好过，哪怕两败俱伤！”林翡突然心生一计，“我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等他爱上我再离开，让他尝一尝被欺骗的滋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钟雅汶听着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从钟雅汶的角度来看，在这段关系中付出真心的只有林翡。两人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对等。要想让程和炜爱上她，恐怕比林翡彻底放下他还要难。钟雅汶叹了口气，一时间无言以对。

    “雅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林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其实，我知道你说得对。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是……我爱他，我舍不得就这样结束。”

    果不其然，那些所谓的“报复大计”只不过是气话。在确定对方长期出轨，有疑似“集邮”癖好之后，林翡仍然爱着他。钟雅汶尝试换位思考：“那你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吗？”

    “不可能！”林翡激动地拍桌。底下的大橘被吓了一跳，哧溜一下逃走了。

    “反正他不知道你已经发现，只要当作无事发生，你们的关系就能继续下去。”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做不到假装不知道。”林翡双手绞在一起，“每当独处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盒避孕套。我忍不住去想哪个代表着我。我觉得恶心、变态。”林翡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来，“明明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为什么还会舍不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恨自己。明明捉奸在床，却选择逃跑。”林翡闭上双眼，但泪水还是溢出眼眶。“我觉得自己好蠢。”林翡泣不成声。

    钟雅汶沉默地起身，从对面走到林翡身边。她把手搭在林翡颤抖的双手上，后者顺势把头靠过去。钟雅汶的肩膀很快就被泪水打湿。钟雅汶知道林翡一直很想组建自己的家庭。在她还没对异性萌生情愫的少女时期，林翡已经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最好在二十五岁结婚，这样就能在二十六、七岁生小孩，变成三口之家。林翡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每一次恋爱都很认真，但几段恋情都以失败告终。

    下个月，林翡就要过三十岁生日了。她原本计划在那天跟程和炜确定关系，进一步规划彼此的未来。“我的心好痛，雅汶，他为什么会这样？”林翡顿了顿，“跟我搭讪的人那么多，他是第一个没有被吓跑的。我以为他跟别人

    不一样。”一场自以为是的真心换真心，到头来认真的只有林翡一个人。“我为他付出所有真心，他只把我当……”林翡猛然抬头看着钟雅汶，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甘心，我不想输！”

    感情不是比赛，不是非要分出胜负的。钟雅汶心痛无比，想劝她不要犯傻。但转念一想，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否能够及时止损、潇洒转身呢？钟雅汶轻拍她的背，沉默不语。

    “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林翡声音沙哑，“希望时间回到那天之前。”林翡从钟雅汶眼中看到怜悯，更凸显出自己的狼狈。她慌忙退出钟雅汶的怀抱，变得拘谨忸怩。前一秒的亲密无间仿佛只是彼此的错觉。钟雅汶盯着自己的手心，轻轻地握拳，想留住林翡落在掌心的余温。

    “我知道这样很蠢，最好的办法是离开他。”林翡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但我舍不得放弃这段投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的感情。雅汶，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在我看来，你好像从来都不会迷茫，更不会有年龄焦虑。我们明明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你好像从来都不受限制。而我却总想着在什么样的年龄要做什么事。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活在旷野里的人。”

    “无论旷野还是轨道都无所谓。人生中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生活模式，那些东西或多或少都会影响着我们。但那只不过是参照而已，有多大参考价值取决于你的心。问问你的心，到底想怎样。一旦决定就不要再纠结，不要反复地拉扯自己。我不是你，即便站在你身边，我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只要你需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林翡陷入沉思，钟雅汶也不再说话。调成震动的手机再次“嗡嗡嗡”地叫唤，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钟雅汶只好先接听。“你们先别动，等我回来处理。”

    “嗯，先放着吧。”钟雅汶挂断电话。

    林翡这才意识到耽误她太多时间。“你先忙吧，我等会儿就回家。”

    “你可以吗？”

    “我没事，”林翡吸了吸鼻子，“任何决定都只能自己来做，我会好好想清楚的。”林翡看起来不像要放弃，但钟雅汶能做的已经做了。

    两人结完账，匆忙走出猫咖。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林翡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钟雅汶谈论自己了。她的工作是怎样的？在生活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扰和苦恼？两人明明没有断开联系，但林翡对于她的近况一无所知。林翡发现自己一直在说，无论好事坏事。而钟雅汶一直在听，并认真地提出一些正确但她一定不听的建议。这样的关系如同缥缈的青烟，一边摇曳一边消散。

    林翡不想青烟消散，停住脚步，大喊一声：“雅汶！”在钟雅汶疑惑的凝视中，林翡低声说：“我可以去你公司看看吗？”

    钟雅汶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便露出灿烂笑容，“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