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阿弟

作品:《春色折棠》

    柳州冬日的天气又湿又冷,一不小心寒气钻到骨子里,冻得人直发疼。

    关望臣在军营是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但也是最刻苦、最拼命的那个,自从入了柳州营,从早练到晚,便是这数九寒天,也不曾落下一刻。

    黄昏他训练完,回到营帐,大口大口喝着羊汤,不一会儿,身上终于暖和了起来。

    来这儿约莫一年了,他长高了,也壮了不少。

    但那日被凌渐台属下抓上马车,赶出京都那一幕,他依旧历历在目,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姐去送货那日迟迟未归,等来的竟是凌渐台的驱赶。

    周墨那厮说他姐已是世子的人,他奉世子命令带他去柳州。他怎么肯,一番挣扎,最后却被周墨五花大绑,扔上马车,一路行至柳州,周墨将他踹了下去,然后折返扬长而去。

    关望臣简直气疯了,他在后面疯狂地追马车,用了数日,回到京都,可城门守卫却将他拦住,说路引有误,不能进城。

    这路引哪有什么问题,分明是他们故意不放行,他耐着性子软磨硬泡,用尽各种办法,但守卫仍不为所动,只说他若再妨碍公务,就把他抓进大牢。

    他打不过,又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忍下,一路奔波再回柳州。到达柳州他即刻投奔了姨母,便来军营报道。

    他憋着一口气,要学一身本事,势必要将姐姐救出来,然后把那凌渐台抽皮扒筋,千刀万剐!

    近日他正好听闻凌渐台造反了,而且还带了个女人在身边。

    那女人很可能就是阿姐。

    可老百姓哪管什么皇室血脉不血脉的,能造福百姓,天下安定便是好皇帝了。

    凌渐台此人阴险狡诈,还打着诛伪帝的旗号,说不定就是蒙骗天下人的鬼计。

    且凌渐台如今正在肃州,而柳州位于肃州东南,正与肃州相邻。

    此前朝廷下令,让地方派军队向肃州行进,一齐围困肃州,但之后皇帝私生子身世爆出,肃州以南多数改投向凌渐台。

    可柳州刺史按兵不动,先行观望。

    用完膳,他去往都尉营帐告假,说姨母生病,他需堂前尽孝。

    都尉坐在上首,一脸怀疑看着他,“敢对上级撒谎,可知什么罪名?”

    听此,关望臣单膝跪下,都尉向来机警,既然已被发现,他也没了隐瞒的必要,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那叛贼凌渐台掳走了我姐姐,我曾发过誓,待学成之时,一定要将救姐姐出来。”

    因日夜苦练,他很快就将身法融会贯通,进展极快,竟引得都尉赏识,都尉见他是位可造之材,对他多加提点,他功力更加精进勇猛,如今同与都尉比试都能打得不相上下。

    都尉脸上青白相接,怒而拍案起身,“你若今日离营,就再也不是柳州兵。”

    关望臣知道如今局势紧张,柳州刺史保不齐哪日就归了凌渐台,他此行可是去直捣凌渐台老巢,怎可连累柳州。

    他将身子重重伏下,磕了三个响头,“都尉提携之恩,属下无以为报,若有来日,属下必定衔草结环。”

    都尉给他备了一匹马,他出了柳州营,便像肃州方向疾驰。

    粮仓乃是军队的重中之重,他计划先烧肃州粮仓,趁乱将姐姐救出来,若那女人不是姐姐,也算是为民除害。

    粮仓正位于肃州城中心,他在粮仓周围打探潜伏多日,摸清了士兵换岗的规律。

    夜色浓稠,他趁此打晕了一队巡逻队的最后一名看守,悄无声息将看守拖入黑暗,换上看守的衣服。

    潜行入夜色中,他走到最大的粮仓,迅速撂倒了看守,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溜了进去。

    他摸出身上的火折子,打开,将盛粮食的布袋引燃,便溜了出去。

    不多时,火光冲天。

    大批大批士兵都往走水的粮仓跑去,直喊救火,乱做一团。

    关望臣趁机朝大门溜去,忽然,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身后那人让他对暗号,他顿时慌张,只能胡说,果然对错。

    那人大喊,“刺客在这里!”

    这一声,吸引了大批士兵的注意力,士兵瞬间蜂拥而至,围住了他。

    敢烧粮仓,士兵们满腔怒意,纷纷出招,一个身形勇猛的士兵冲在最前面,一双恨不得活剐了他的眼神,举着大刀直刺他面门。

    这一下更激起了关望臣的斗志,胸腔里一时气血翻涌,他身形迅速,趁机刺穿那人的小腿骨。

    那人大叫一声,痛苦地跌倒在地。

    其他士兵紧接而上,关望臣仿佛不知疲倦,凭着一股劲,伤了许多士兵,但一波倒下,一波又往上涌,怎么都打不尽。

    他始终会筋疲力尽,心里升起一股挫败感。

    他想起阿姐,若他死了,阿姐定会伤心死。

    这时,士兵突然退开,让出一条路。

    关望臣一直硬挺着,打斗突然停了,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走,背往下弯,单膝跪了下来,手中的剑插入地中,在颤栗。

    一抹玄色逐渐映入他的瞳仁中,他猛然掀眸,看见凌渐台。

    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又点燃了他的怒火。

    关望臣脸上满是血污,凌渐台仔细辨认,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你。”

    “你抓了我姐。”关望臣满腔恨意瞪向他,一时之间,连理智都顾不上了,“我杀了你。”

    说着,用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愤然起身,举剑砍过去。

    现在他本就在强撑,凌渐台不用兵器,只是单手同他周旋,须臾,夺过他的剑,剑抵少年脖颈,“不自量力。”

    一个士兵怒不可遏,大喊道:“世子,杀了他!”

    “全军半数口粮都被他烧了。”

    又一名士兵附和道:“杀了他!”

    紧接着,要杀了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大火虽被灭,但余波的热浪依旧盘旋在四周,炙烤着身体,直让人心烦意燥。

    凌渐台死死盯着关望臣,眼底杀意蔓延,须臾,强逼着自己散下去,眼底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精光。

    他收了剑,下令道:“大刑伺候。”

    旋即又补充道:“留着他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关望臣被押到肃州狱,被绑上刑架,将士们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关望臣身上,一鞭一鞭抽下去,衣衫很快被抽破,不多时就皮开肉绽,碎布混着鲜血粘在他伤口上。喉咙一股股腥甜翻涌上来,他吐了大口的血,鲜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关望臣晕过去几次,可紧接着又被冷水浇醒。

    他们都抽累了,见关望臣奄奄一息的样子,才停手。

    凌渐台进来时,关望臣浑身的血,没一处好地,像烂掉的红果子。

    “你不是想救你姐吗?我带你去见她。”他慢慢走近,一双桃花眼里冷漠而空洞,怕他听不见特意靠近他的耳畔,轻轻说道。

    听此,关望臣有了一丝反应,微微抬了抬头,却一顿一顿的,只稍稍一动,唇边又溢出黏稠的鲜血,摇摇欲坠往下垂,拉出细长的血丝,最后断裂,‘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凌渐台冷笑一声,为关望臣解开镣铐,拖着他出肃州狱,地上留下一路的鲜血,路过之处,浓浓的血腥味飘散在半空中,直教人想吐。

    带他上了马车,凌渐台往府邸赶去,到达后,依旧拖着他往北苑走,将人放在门外。

    凌渐台让守卫把门锁打开,然后手挥了挥,守卫识趣地退下。

    ‘砰’一声,他一脚把门踹开。

    浓郁的血腥味随着风灌进来。

    宋殊棠被这一声吓醒,猛然坐起来。

    凌渐台正对着床榻,解了外衣,手一扬,外衣落到地上,“本世子今日烦透了。”

    “你最好乖乖伺候本世子。”

    屋内未点烛灯,只有点点月光洒进来,宋殊棠的视线望去,凌渐台一袭紫色的中衣,微风吹起他的衣摆,来回晃动着,沙沙作响,像一条毒蛇蜿蜒着身子,好像下一刻就要缠上来。

    她缩了缩身体。

    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

    今夜亥时,她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喊粮仓被烧,快去支援。透过窗棂,看到不远处天上淡淡的绯色,似是火光。

    粮仓被烧,凌渐台必怒火中烧,此时来寻她,是来找她发泄,她忍不住骂道:“禽兽!”

    听此,他上前揪住她的衣领,眸光狠厉,一寸一寸割在她身上,“宋殊棠,我给你机会了。”

    被他一下给揪住,她瞬间惊恐,以为他要用强,反应也激烈起来,双手乱挥一通,突然,‘啪’一声,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在静谧的夜里,尤为响亮。

    头被她打得歪向一边,凌渐台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嗤嗤地笑了起来。

    宋殊棠只觉得完了。

    然而下一刻,凌渐台转身,朝门外走去,再进来时,手里似乎拖着一个人进来,而那人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上,任由凌渐台拖着。

    屋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宋殊棠眉头微凝,疑惑地看着凌渐台。

    “过来看看他是谁。”凌渐台轻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