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刺青
作品:《始乱终弃枭雄后》 上锁的后院飘着一股子奇异的恶臭,令人闻之欲吐,死人残骸堆成小山,才下完雨,院中央的大土坑积着水,里面全是泡着水的腐肉。
小二战战兢兢说着话,他个子矮小,脚上有些残疾,看着比先前那老板还要畏缩。
他是最早被劫掠的那一批,当时这群人也只是流民盘踞在此,但那是乱世初期,尚存良知,他因着能干活侥幸活了下来。
“这……这是两地交界,本就乱,正方便动手。
来往的商贩、书生,讨口水喝的,还有举家搬迁的平头百姓……近一年朝廷赋税重,地里又闹灾荒,叛军也多,年年兵荒马乱,就是富户也能落魄成流民,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遇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便直接弄死,遇上硬茬时,便伪装演戏,先用药迷晕,再……再分尸。”
明宜听见这描述,原本没想看,但打开院门这一幕就毫无阻碍在她眼中炸开,昨夜那节断指应当也是从这里被老鼠叼去的。
她屏住呼吸立即退出,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来了。
她一把抓住身旁的魏九。
“先前那肉不会……”
不会是什么显而易见。
小二忙道:“不……不是!最近都没什么人,早就吃完了,这是新宰的上一批行商的老马。”
明宜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胃总算不再痉挛。
魏九皱眉,忽而转身:“走。”
明宜松了口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出去了。
只是看着远处那高大的背影,她忽然脚下一顿,昨夜那些药瓶上贴的不都是汉字么?这人若真是目不识丁的逃奴,又是怎么分得呢?她心中嘀咕,想开口问,却见魏九已翻身上马。
东西早就收拾完了,男人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再不走,就把你丢在这儿,她只得把疑问咽回去,乖乖上了马。
小二感恩戴德将两人送走。
·
出逃沧州的第六日,两人才终于到并州,而穿过并州才能到司州。
地图上看去山川湖海不过尔尔。
可一旦真的踏上旅程,明宜才真切意识到司州到底有多远,一个多月的路程,还是在全程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但凡遇到类似昨日这般,便远远不止。
一路上,明宜都在关注沧州的风声,路途偶尔遇到一些小镇,两人便短暂寻些吃食。
一直到并州庆云,才算真的有沧州的消息传出来。
沧州太守,降了。
明宜听见这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愤怒,这群人竟敢如此抹黑阿父!
那群叛军罪大恶极,阿父绝不可能降,她最清楚父亲的品性,母亲走后他便不再续弦,一心扑在民生疾苦上,常年亲自下田与百姓耕种。虽说对她娇惯了些,可绝对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怎么可能投降这群暴虐嗜杀的叛党?
可冷静下来一想,若阿父真遭不测,叛军向来喜欢杀人取乐,将尸首挂于城门,这等震慑人心的消息早就该传得沸沸扬扬了。
如今只传出“降了”二字,反倒像是叛军没找到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来逼阿父现身。
定是谣言!
明宜努力平复内心情绪。
马背上的风吹不散她此刻的怒火,她只想快点到下一个大点的城镇,得到更准确的消息,可现在着急也没用,她现在唯一能不能做的就是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将消息传给舅舅,早做打算。
直到大腿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她才意识到,好像该休息了。
她伸手拽了拽那马奴的衣服。
这几天几乎明宜不说停,他就不会停,精力简直恐怖,明宜怀疑他根本不会累。
唯一让明宜感到还算安心的是,这人似乎真的被钱帛动心,默认将她带上往司州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马奴对沿路要避开的关卡十分熟悉。
难道这就是逃奴的敏锐程度?
明宜只觉得头顶一沉,像是那人低头扫她一眼,她下意识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他拉动缰绳后,马又哒哒哒往前跑了几步路,然后停下。
落脚点在一个避风的山洞,不远处有条小溪,取水也还算方便。
明宜早就已经软在这人身上,她几乎是被抱下马的,只为让自己舒服些,世家贵女的骄矜她此时只当忘了。
反正这事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只有她和这马奴知道。
而她到时会以重金封口。
这几天实在是太高强度赶路了,大腿根定是磨破皮了,每每经过山林,还总遇到些不知名的毒虫,她手臂上都是被咬出的红印,忍不住去挠,白净的皮肤全是点点红痕,还有她身上的衣服,以往她穿的衣服都是要焚香后才能拿给她穿,可现在,就算是衣服上都有种她难以接受的酸味。
明宜只觉这场逃命的折磨来得持久而缓慢。
于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蔫蔫得看着这马奴坐下后先是取火,后又翻出些干粮饼递给她。
“这饼太硬了,我不想吃,我想吃软的。”
在被这饼折磨数日后,明宜终于开始悄悄得寸进尺。
这段时日,她对这马奴的了解也更多了些,发现其实这人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也没那么可怕,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似乎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魏九不理她。
明宜也不气馁:“那我要吃果子。”
她不认识什么果子有毒,什么没毒的,但这马奴认识,路上也摘了不少,也不知这附近还有没有那种果子,酸酸甜甜,虽比不上太守府里的那些,但也比这硬得咯牙的干粮饼好吃得多。
魏九终于开口了。
但却不是答应,他将手中的干饼掰做两块,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精准无误丢进明宜手里。
“就这个,不吃,明天也没了。”
明宜看着这破饼就食难下咽。一连数日,不是硬得硌牙的干粮,就是寡淡无味的野果,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大腿根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手臂上全是毒虫咬出的红痕,夜里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
她堂堂太守嫡女,何时受过这种罪?他不过一个马奴,若是将她平安送到司州,等她恢复身份,定然不会亏待他,可这人倒好,连句软话都没有,竟还拿这破饼打发她。
脾气终于再也忍不住,连带着心中无限翻涌的委屈一并爆发。
“那我不吃,饿死算了!”
过了好一会儿,山洞
都寂静无声。
明宜去偷瞄那马奴,才发现,这人竟然早就不在山洞了!
她一肚子气,却只能自己气自己,只觉整个人都在升温。
明宜最终还是一边喝水一边吃了那饼。
顺便又在心底将崔逞骂了一遍,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竟然抵不过那寡嫂假惺惺哭两声,当时要不是他把她推出去,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也不会和红缨、兰时走散。
想起当初她竟还真心实意将那人当做未来夫君相处,她就只觉恶心。
明宜忍住鼻头酸涩,决定去看看那马奴在干嘛。
一般落脚后,他都会带着追风去吃草。
追风是明宜给那匹马起的名字。
那马生得高大,跑得还快,又亲人,明宜还挺喜欢的。
她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是匹好马,大概是私人养护的,叛军进城后抢过来,又被魏九顺手牵羊。
明宜往小溪边走,那边水肥美,最适合放马。
越靠近城镇路上遇到的流民越多,灾荒、瘟疫还有战乱让许多人流离失所,只能全部往还未受灾的城池聚拢,但这些正常运转的城池也不可能把这些流民全部接纳,于是在城郊这些人便越聚越多。
一路他们都尽量避开这些地方,但很快要到的乐陵,是去司州的必经之路,大抵不会太顺畅。
这些天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明宜一个人在山洞里坐着总觉阴森,觉得稍微休息好了些,便也出去了。
才到溪边,她就看见了站在水里的追风,还有没穿上衣在给追风洗刷的魏九。
比起上次昏暗灯光下遮掩的一瞥,眼前光线明亮、毫无遮掩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溪水堪堪没过他的腰腹,宽肩窄腰,背脊紧实,他身后大片刺青自左肩斜贯而下,是一只振翅的鹰,墨色深沉,线条凌厉,鹰首正对肩胛,翼尖收于腰侧,随着他刷马的动作,那鹰仿佛随时会破开皮肉,振翅而出。
手臂的筋络随着刷马的动作微微鼓起,日光洒下在他身上泛起光泽,衬得他脸上的疤都淡了几分。
这人洗马居然不穿衣!
明宜转身羞愤欲走,但她转身太急,本就腿脚不便,加之岸边湿滑,竟然直接就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小溪水浅,但这么大动静,那边一人一马早就发现了。
魏九两步过来,长臂一探,便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明宜呛了两口水,还没来得及发难,便觉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提离了水面,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薄薄的衣料如同虚设,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粝薄茧。
她惊得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极深,此刻正落在她湿透的领口,又缓缓上移,掠过她泛红的眼尾,最终停在她惊惶未定的脸上。
明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攥住他的手臂,掌下是坚硬如铁石的手臂,带着溪水的凉意,她被男人圈在怀里,面前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耳根却烧得厉害,恼羞成怒地推他一把:“你……你先把衣裳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