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hapter09
作品:《渴鱼》 许知鱼红着眼眶回眸。
应无綦长身玉立站在墙侧,身形高大,寒气逼人的冷脸隐在灯光暗影处,看不清表情,一双单薄凤眸却情绪晦涩地注视着她。
“你该和他分手。”
见她眼眶通红,双眸失神盯着他,栗色长裙下的身躯纤弱伶仃,一张小脸苍白又无措,任谁都看得出状态很差。
应无綦又冷声重复了一句。
“……”许知鱼沉浸在情绪中,脑子很乱,怔愣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
不由眼眸微微瞪大。
他站在墙角这一侧,那刚刚她和周肆在另一侧吵架。
.....是不是都被他听见了?
他和周肆四年室友,关系那么好.....好到知道周肆公寓密码,好到愿意帮身为周肆女朋友的她买卫生棉和睡衣洗漱用品,帮忙在酒吧解围,请吃饭送回学校,又愿意冒雨来图书馆接她。
这一切,都是看在周肆面子上。
那他此刻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她清清发涩的喉咙,眼睫轻垂,嗓音有些低哑:“应学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原委,才会跟她说这种话,让她赶快让位置,好给他兄弟真正在意的人腾地方吗?
濡湿眼眶更红了几分,她心中忍不住憋屈,凭什么啊?明明可能做坏事的是周肆,却一个个的对她施压。
“......”
见她红着眼圈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应无綦眉心蹙起,面色冷下来:“你不愿意和他分手?”
许知鱼心里本来乱糟糟的,男朋友可能在说谎,和她出去旅游也盘算着夺她身子,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男朋友的室友还堵住她,逼她分手给别人腾位置。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闷闷道:“这是我和周肆的事情,分不分手和学长没有关系。”
“……”
应无綦面色倏地阴沉,周身气压降低几十倍,如一尊冰雕,冷冷盯着她。
就这么喜欢他么。
许知鱼感受到他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明知可能惹怒他,却不想思考后果。
“……”沉默几秒后。
她转身,走向电梯厅,黑发随着动作飘起又回落肩头,安静服帖在纤薄脊背。
只留下一道柔韧纤瘦的倔强背影。
暗风涌动,有急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许知鱼没防,刹那间,一只宽阔有力的手箍住她的腰,用力一带,便压迫感十足地将她圈在电梯间外侧,冷杉夹杂着苦艾的气息随之笼罩而来。
“…啊!”
许知鱼惊地心脏怦怦乱跳,忍不住惊呼一声,颤着睫毛抬眸,近距离对上他沉沉俯视下来的凤眸。
心尖猛地一颤。
许知鱼眼睫颤抖,周肆听见动静随时可能过来,她奋力挣扎:“应学长,放开我。”
“他出轨了,你也不愿分手么。”
应无綦阴沉盯着她,凤眸深处掩藏着她看不懂的偏执侵占欲,气息随话语薄薄洒下来,尽是透入骨髓的冷意。
“......”许知鱼止不住地发颤。
他微一用力,她纤细腰肢不受控地一软,脸颊随他力道贴近他肌理分明的滚热胸膛,额角一块皮肤轻擦过他低下来的下巴,头顶呼吸蓦地粗.沉。
“应无綦,放开我。”
不轻不重的一声,却像春溪忽然结了薄冰。
“......”应无綦极负掌控欲的动作一滞,手掌力道陡然放轻,眸底恢复了一丝清明......却仍箍着她的纤腰,冷白指骨掐着被栗色包裹的纤软弧度,手背青筋因颤栗而暴起。
“鱼宝儿——”
周肆散漫探寻的嗓音自外间传来。
许知鱼颤抖着猛地推开应无綦,心脏狂跳,双腿发软地后退一步,丢下柔里带冷的一句。
“应学长,你越界了。”
-
许知鱼直接打车回了学校。
四月海城早晚温差大,阴雨天,风又大,她生理期虽快结束了,却也不能着凉,回寝室后先洗了个热水澡。
今天没有晚课。
她心不在焉换上米色睡衣,躺到床上,纷乱一晚上的思绪才慢慢静下来。
温雪茶去学生会开会还没有回来,寝室只有她一个人。
她摸出手机,微信有几条消息,点开图标,周姩问她是不是她哥惹她生气了,她马上回来。
许知鱼先回复她自己没事。
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ywq:【抱歉。】
“......”许知鱼微微怔住,狐狸眼定定望着泛冷光的手机屏幕。
这是他们加好友后,第一条消息。
几秒后,她按灭手机,蒙着被子翻了个身,平静了一会儿,才趴在床上,下巴搁着枕头重新解锁。
屏幕上那条道歉消息静静躺着。
许知鱼不是一个喜欢动气的人,自小浸染在中医氛围下,让她心性变得平和冷静不会随便发脾气......但她实在搞不懂应无綦意图,他是周肆好朋友,天然站在他那一头,帮他说话,让她分手让位置。
可她也记得他洁癖,不喜与人接触,那晚意外碰到一丁点指骨皮肤,便嫌弃的甩门而出了。
今晚他却......为了周肆,他竟能做到这个份上吗。
细白指尖点了点键盘。
敲字【没事...】
删除,又敲【学长不必道歉...】
再次删除,最后敲——
【学长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伞还给你。】
那头回的很快:
【打算还完伞,删我微信?】
许知鱼:“......”
...她确实这么想的,他令她觉得很危险。
直接说实话太过尴尬,她眨眨眼,抱着手机辗转了会儿,这一辗转,辗转到了第二天,第二天上课太忙碌,忘记回复了,然后一忘忘了一周。
这一周她和周肆也没有联系,仿佛陷入了某种僵持的冷战。
消息停留在吵架那晚。
肆哥:【鱼宝,我得飞躺英国,去斯诺克学院办点手续。别生气了,等哥回来跪搓衣板坦白[跪],我.....我有罪,不该惹你生气,但是鱼鱼你相信我,我心里真的只爱你一个人。】
肆哥:【等哥回来。】
许知鱼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句【等哥回来】出了会儿神。
一年前他出国时,在机场抱着她.....也说了这句话。
这一周,林晟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学院找她扎针,骨折旧伤调理的差不多了,不会影响比赛。
“嫂子,明天晚上球赛开幕式你一定要来啊!”
林晟一腔对比赛的热血与自信,和对她的满腔感激。
台风停了,暮春傍晚的轻风从窗户吹进来,医学院实验室灯光明亮,许知鱼眉目平静温和,眸光专注盯着微颤的银针,没有一口应下。
一旁等她的温雪茶倒和林晟聊起来。
“诶学长.....应神去不去看?”
“不确定,”林晟挠挠脑袋,“不过应哥答应当替补了!”
温雪茶震惊:“…!什么?应神也会打台球?……没有人说过啊!”
林晟神秘点点头:“很牛。”
温雪茶拽拽许知鱼白大褂,拖长语调撒娇:“鱼——!你陪我去嘛!”
许知鱼不为所动:“你们学生会不是组织了拉拉队。”
“不一样嘛!”温雪茶晃她衣袖,“你陪我嘛?鱼鱼~~鱼鱼~~”
许知鱼无奈瞅她,点头。
-
扎完针,许知鱼乘地铁回了自家中医馆。
春水弄堂口有一颗年岁已久的玉兰树,这两年懒于开花,春末才将将醒,一半枯枝,一半稀稀松松开了几朵馥郁粉白。
中医馆在弄堂最深处。
她十岁从港城搬进这里,高中离开三年,大学又重新回来,附近伯伯姨姨都认识她,笑着和她打招呼。
许知鱼一路礼貌乖巧应答。
进了医馆,导诊台燕姐惊喜道:“鱼鱼回来啦?”
许知鱼放下书包,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中草药香,身心俱疲似被疗愈,她露出柔美笑容,温声问:“燕姐,奶奶呢?”
燕姐:“出外诊啦,大豪车来接的呢!我们馆长是这个!”她竖了个大拇指。
许知鱼对奶奶的医术自然清楚,微微一笑。馆内有几位患者,看到她,惊艳目光都投过来,许知鱼跟燕姐对个眼色,上了三楼自己卧室。
睡完午觉,她换上白大褂,带上口罩,跟坐诊医师打过招呼,去二楼针灸室跟诊帮忙。
忙到夜幕降临。
奶奶才回来,豪车一路开到医馆门口,许知鱼跟燕姐出去,只看到迈巴赫的车尾气。
“奶奶——”
看到自家奶奶,许知鱼狐狸眼弯成月牙,对豪车也不感兴趣了,嗓音清软唤道,依赖地过去挽扶住她。
老太太慈眉善目,套着一件白大褂,一头银丝盘在脑后,整洁干净,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优雅气质。
笑眯眯看眼她:“舍得回来啦?”
许知鱼蹭蹭她脑袋撒娇:“上周末有点事嘛。”
乌忍冬笑笑,点点孙女脑袋:“阿肆回来了吧,让他有空来医馆吃饭。”
许知鱼:“....嗯。”
那些糟心事,她没跟奶奶说。
祖孙俩正聊着天,一进门,身后忽然一道清丽的熟悉女声:“奶奶,我过来了。”
许知鱼诧异回眸。
女生一身白长裙,鱼骨辫拆掉,梳着规矩的低马尾,卸掉浓妆红唇,露出一张略寡淡的淡颜脸。
唯独一双眼睛,也是上翘的狐狸眼。
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沈虞。
美甲漂亮的手拎着大包小包。
看到一身白大褂的她,她歪唇一笑:“妹妹也在啊。”
“…?”许知鱼一时没懂。
乌忍冬却皱眉,素来和蔼慈祥的脸满是不欢迎:“你来做什么?”
“daddy听说我回国,让我给您和妹妹带了礼物。”沈虞晃晃手中袋子,挑眉笑道,“妹妹,不请我进去坐坐?”
daddy......?
许知鱼脑袋空白一秒,
随即掀起惊涛骇浪。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周肆说过沈虞妈妈在国外跟了个金融巨鳄,他爷爷有意和巨鳄合作,让他照顾好沈虞。如今看来,那巨鳄……
就是她那离婚后远在国外搞投资的亲生父亲——
卞亦淮。
“罢了,你先进来。”
乌忍冬见有病人陆续出来,不想闹出什么是非,便语调淡淡道。
同时安抚地拍了拍自家孙女的手背。
许知鱼看向奶奶,心中一暖。
三人去了一楼会客室。
老太太被孙女扶着坐到沙发后,开门见山:“他还带了什么话?”
许知鱼出于教养礼貌,倒了三杯温水,放沈虞面前一杯,靠近那一霎......她似是闻到了一缕清甜西瓜味。
“......”
心脏不受控地一抖。
握着水杯的纤白指节用力攥紧,才没漾出水来,她缓缓坐到奶奶身旁,洗耳恭听。
沈虞将东西放下,看着对面一老一小,眼珠一转。
轻笑:“daddy说他没有在您面前尽孝,很惭愧,让我多替他来看看您.....还说,知鱼妹妹若是缺钱,一定要跟他说。”
“哼。”老太太对儿子深恶痛绝,讲话慢悠悠的,却并未留情面,“回去告诉他,当年他对晏清做出那么猪狗不如的事儿,我便当做没有他这个儿子了,你也不用替他尽孝……往后别来了。”
“至于鱼鱼.....他给抚养费是法定义务,不给,我这个做奶奶的也不会亏着她,不用他来做面子活。”
许知鱼默默听着,胸腔像装了一汪暖融融的水,丝丝缕缕蔓延到眼眶,睫毛微湿。
十岁那年父母离婚,父亲带走哥哥,母亲留下姐姐,就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小累赘没人要。
是奶奶将她带回海城,开医馆落脚,一点一点养大了她,她可以当做没有父母,但谁也不能跟她抢奶奶。
她抬起眼睫,冷静直视沈虞。
沈虞意味不明与她对视片刻,低头看了眼手机,忽而挑唇道:“行吧,反正我把话带到了.....我男朋友来接我,就先走了。”
男朋友?
许知鱼微微一怔,沈虞有男朋友的吗......难道她真的误会周肆了?
乌忍冬:“拿来的东西一并带走吧....鱼鱼,去送送客人。”
许知鱼乖乖应是。
“客人”二字,令沈虞面色一冷,她理理与自身气质并不符合的白长裙,拎起一串大包小包,率先走了出去。
许知鱼安静跟在后侧,直到送到医馆门口,沈虞变回一副拽拽的酷girl面孔:“多送我几步呗,妹妹。”
“……”许知鱼平静注视她几秒,继续抬步。
轻柔暮色下,一身白大褂衬得她淡然柔和,仿佛什么事都浸染不到。
沈虞盯她几秒,突然开口:“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你。”
许知鱼:“嗯,周肆公寓见过。”
沈虞摇头,眸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不,在大哥房间看到过,他床头放着你们三兄妹的照片。”
许知鱼讶然,大哥性子冷又话少,跟父亲出国后,很少联系她,只她成年礼那天,回过一次港城。
“.....他还好吗。”许知鱼轻声问,有了新的妹妹,大哥应该更想不起她了。
“有什么不好,生意版图快扩展到国内了……”沈虞嚼着口香糖道。
“....哦。”
弄堂口到了,许知鱼止步。
她与沈虞的交集也在此刻止步,她妈妈是卞亦淮女朋友,她是卞亦淮继女.....却不会是她的继姐。
“别喊我妹妹了,叫名字吧。”
“行,我走了,许知鱼。”沈虞拽拽斜她一眼,拎着大包小包,穿过弄堂口的玉兰树,走向街对面霓虹处。
许知鱼安安静静的原地目送。
她正要抬步返回,忽地瞥见一辆眼熟的银色车辆。
随即,车上下来一道她无比熟悉的落拓懒散的身影,一身白T牛仔裤,夜幕下,许知鱼也清楚认出,那是她男朋友——周肆。
沈虞说什么来着?
她男朋友来接她了。
哦.....原来她男朋友已经是别人男朋友了吗...
“......”
许知鱼只觉一身血液倒流。
难怪。
她会在沈虞身上闻到那股清甜西瓜味。
她僵立在玉兰花树下。
眼睁睁看着男朋友接过沈虞手中袋子,一身白裙的沈虞飞快扑上去,在他嘴唇亲了一口,而后像是朝她这处瞥了一眼,两人便很快开着保时捷离开。
许知鱼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拍下照片,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给周肆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
【我今天航班,宝宝。】
看,他撒谎了吗,他只是答非所问。
她行尸走肉般游荡在清冷漆黑的街道,像只无处可归的游魂。
忽而,听见一道熟悉的寡淡冷沉嗓音——
“许知鱼,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