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ter10

作品:《渴鱼》

    许知鱼神色木然的侧眸望去。

    通体漆黑的柯尼塞格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大半,应无綦半张凌厉俊美的侧脸隐在车内,半明半暗的夜色下显得冷若寒霜,一副令人畏惧的森冷样子。

    许知鱼却无知无觉,愣愣看着突然偶遇的他。

    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眶通红,唇色泛白,穿着一身白大褂,像某个医院半夜跑出来的女鬼。

    “过来,上车。”应无綦音色一沉。

    许知鱼定了几秒,乖乖绕过车子,顺着他倾身拧开的车门,沉默坐上了他的副驾。

    “......”

    一上车,温热的风包裹全身。

    许知鱼僵冷的身体渐渐放松,许是环境太温暖,她干涩眼眶开始泛酸,后知后觉的眼泪吧嗒掉下,滑落进纤尘不染的白大褂里。

    她一下咬住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偏头望着车窗,不希望应无綦看见她脸上止不住的泪。

    挡风玻璃映出她朦胧的泪眼,和遮掩的动作。

    “……”应无綦握着方向盘的长指紧了又紧。

    他面若冰霜发动车子。

    假装没有看见,沉默着配合她的逞强。

    柯尼塞格在夜色中轰鸣疾驰,周围车辆都远远让道驶离,车内却一片寂静沉闷,不知过了多久,许知鱼止住眼泪。

    “学长,你知道吗。”她尾音带着鼻音。

    “.....他出轨了。”

    应无綦沉着脸开车的动作一顿,他撩起眼皮,扫眼女孩红肿脆弱的眼眶,只一眼,便戾气横生,下颌线绷紧。

    半晌,他尽量轻声:“很难过么。”

    许知鱼弯唇想笑,两行清泪却流下来:“嗯……难过啊。”

    “......”

    应无綦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再次攥紧,胸腔里像是跟着弥漫出一股未知痛意。

    “追上去么。”他闭闭眼,声线难得缓和。

    许知鱼泪眼一愣,带着鼻音疑惑:“...嗯?”

    应无綦并非路过春水弄,玉兰花树下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若要找到周肆,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他循循善诱:“追上去,踹了他。”

    许知鱼:“......”

    即便分手,她也会自己去找周肆,被他带着去兴师问罪算怎么回事。

    哭过一场她情绪冷静不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怎么会在应无綦车上?

    “那个....”许知鱼双手捂住残留湿润的眼眶,“学长...麻烦你找个地方放下我吧。”

    应无綦踩油门:“...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鱼放下手,低眉看眼身上白大褂,猜测道,“...去替你说的人诊脉吗。”

    应无綦递个眼风:“......”

    许是今晚他冷意稍有消融,许知鱼竟读出他那个眼神意思,你自己什么状态心里没点数吗。

    “......”

    -

    应无綦竟带她来了海边。

    沙滩上正在举行一场摇滚音乐节。

    舞台挂着彩灯,周围店铺林立,人间烟火气很浓,捡贝壳的小孩跑来跑去,许知鱼被撞了一下,肩膀被人一托,站稳后,那力道一触即离。

    浅淡的冷杉香散去,许知鱼微怔两秒,轻声道谢:“谢谢学长”

    应无綦淡声:“嗯。”

    许知鱼默默看着他敏捷闪避行人,以及冷脸皱眉模样,看得出他不喜欢这里。

    ...是特意带她来散心吗。

    “大哥——?!”

    熟悉的张扬声线,许知鱼望去,应无咎一头红毛,铆钉黑皮衣,胸前挂着一把吉他,一脸神采飞扬,看到应无綦后有点蔫巴。

    喋喋不休道:“你来干什么?老爷子要抓我回去?我就唱个歌,又不干坏事,他们为啥就不同意?”

    “怎么....你也觉得吉他不如钢琴高贵,觉得我应该去游轮上弹钢琴?”

    应无綦睨他一眼:“闭嘴。”

    “.....”应无咎扯拉链封嘴,垂头丧气的。

    “上去唱。”应无綦言简意赅。

    应无咎又开心了:“不是来抓我的?”他看到许知鱼,又看看应无綦,眼神突然暧昧,正要说话。

    被他哥打断:“监督。”

    “......”

    许知鱼默默看一眼应无咎的吉他,吉普森顶配,一把约摸上百万。

    看得出他很爱惜这把吉他。

    要上场了,有工作人员喊他。

    应无咎看眼冷脸大哥。

    决定讨好未来嫂子,他带两人进了内场,距离舞台不算远,边走边冲许知鱼打手势:“无畏乐队——应无咎,为您献唱一曲。”

    许知鱼微微弯唇:“静候。”

    下车时,她脱掉了白大褂,一身浅蓝色长裙,乌发披散,眼眶仍有些红,脸蛋却生出了点气血。

    显出几分纯欲妩媚。

    不远处频频有男生朝她瞧来,看到她身边一身寒气圈地盘的黑衣男生,歇了搭讪心思。

    同样也有女孩凑一起啊啊尖叫盯着皮囊顶美的应无綦,海边喧嚣,他却似身处冰山雪原,一脸生人勿近。

    唯有看向身边女孩时,周身冷意稍微松动。

    应无咎上舞台了,一声自我介绍,地下尖叫一浪接一浪。

    每一张陌生面孔都带着笑容,所有的疲惫难过不开心,好像随着一声声尖叫和摇滚的律动消散,心底重新长出血肉和力量。

    许知鱼默默看着。

    心底的阴霾好像也被咸涩海风吹散,又被这些热闹填满。

    她微微抬睫,看眼身侧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应无綦仍一张冷若寒霜的脸,察觉到她的目光,俯首垂眸。

    一片喧嚣声中,许知鱼仿佛看到了他眼底某种难以察觉的灼热。

    “......”心跳似是漏了半拍。

    她飞快垂下眼睫,暗暗稳了稳心神,重新看向舞台。

    “接下来,一首五月天《倔强》,送给大家。”

    应无咎站在聚光灯下,一手吉他,一手话筒,一张五分像应无綦的脸帅气又张扬。

    他举起话筒:“祝我们——永不放弃自己的倔强!”

    “啊啊啊啊啊倔强!倔强!——”

    一声声尖叫浪潮中,熟悉的前奏响车整个海边沙滩。

    “当我和世界不一样”

    “那就让我不一样”

    “坚持对我来说就是以刚克刚”

    “……”

    “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

    一句句歌词传入许知鱼耳中,仿佛将她拉回了港城那段颓靡不振的时光。

    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医馆出事,母亲许晏清答应帮忙解决,条件却是她回港城上学,接管她以后的人生。

    她一回港,强势严酷的母亲便甩来一张人生规划书,和姐姐一样——

    国际高中,海外大学,继承家业,联姻结婚……大大小小连她死后埋葬在哪座坟墓都安排了。

    许知鱼那段时间经历了出生以来最叛逆反骨的反抗期。

    可惜无事于补。

    许晏清当年离婚能把丈夫赶出国,给两个女儿改姓,多年来连亲儿子都不见一面,足以证明她的手腕强硬。

    许知鱼哭闹绝食通通不管用,消沉了好一阵子。

    直到突然和班里的富家小姐周姩成了同桌,去她家玩时认识她恰巧来港城的哥哥周肆。

    第一面,他便痞笑着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许知鱼乖巧说:“我不早恋的。”

    周肆却散漫一笑,走了,随后雪花般的礼物纷沓而来,许知鱼通通让周姩拿回去。

    她是插班生,成绩垫底,性格沉闷内向,在别人眼里,就是空有一张美貌的草包。

    “不懂她转来港城做什么。”

    “谁知道,脑子笨送到哪都没用。”

    “听说了吗,体育部那谁跟她告白了,班花不是喜欢他嘛!”

    “靠北,这群男生就喜欢胸大无脑的!”

    “……”

    那时听到这种议论。

    她只会默默走开,她用自暴自弃的方式与许晏清作对。

    直到那天,座位被泼了水,她躲在昏暗楼梯间偷偷擦掉眼泪,借周姩的手机给奶奶打电话。

    ......再一次没打通。

    周姩来寻她,又气又心疼,哄她道:“鱼鱼,这里有份礼物,你拆开看看。”

    许知鱼:“帮我送回去吧。”

    “你先看看嘛,说不定喜欢呢!”周姩说完撂下东西,噔噔跑了。

    过了很久,许知鱼看眼那个丑丑的粉色礼袋,鬼使神差的,第一次拆开了别人送她的东西。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黑胶唱片,和一个粉色礼盒。

    她先打开那个粉色礼盒,里面一叠写满数学笔记的纯白A4纸。

    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写着一句至今给她力量的话——

    许知鱼。

    三年而已,熬过便是重逢。

    短短十个字,却像有拨云见日的力量,久久震在她心底,令丧失力气的她死灰复燃,再次生出了逃离的斗志。

    是啊,三年而已,她现在还小,脱离不了许晏清的掌控,等她考上大学,考回海城,就能和奶奶重逢。

    三年而已,熬过便是重逢!

    她拎着礼物回了教室,上课难得认真听讲,虽然听不懂,下课后她问周姩:“姩姩,这个....是谁送的?”

    潜意识里,她不希望是周肆。

    周姩撩撩耳侧发丝,罕见没有回视她,支支吾吾:“....就哥哥啊。”

    许知鱼涌过一瞬失望。

    又弯弯唇:“那你帮我谢谢他,我会回礼。”

    “....好。”

    放学回别墅后,忙于公司的许晏清不在,许知鱼偷偷摸摸去了楼上音乐房,笨拙地将唱片放上CD机。

    富有旋律的前奏过后。

    当那句——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响彻耳边,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滑下沙发,捂着嘴颤抖哭泣,将连日来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哭了出来。

    而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二天。

    她不再和许晏清做无谓的斗争,在她重重规束下,当起懂事乖巧的乖乖女,努力把全部心思投到学业上。

    成绩日益拔高。

    周围的闲言碎语似乎也慢慢消失,中六她des考试超常发挥,又在周肆帮助下躲过许晏清魔掌,回到了奶奶身边。

    所以....

    不提这两年感情,她其实很感谢周肆。

    那两句话和一张唱片。

    令她整个低迷无趣的中学时代,染上了文学里青春的色彩,回头看,她也走过了一路荆棘。

    在他无声的陪伴下。

    视线重新变得模糊....

    舞台上的歌似是换了一首,人群欢呼着,她只是不懂......两年而已,人怎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喜欢么?”

    耳畔突然响起略微低沉的清冷嗓音。

    因周围吵闹,应无綦凑的很近,温热气息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许知鱼眼睫下意识颤了下,她不自在地手指蜷了蜷,睫毛轻眨,眸中湿意被海风吹散,再抬眸,眼中一片清亮。

    “我们回去吧,应学长。”

    应无綦深深看她一眼,着重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和唇边轻柔的笑意。

    静默几秒,点了头。

    “嗯。”

    回到春水弄,夜色一片静谧。

    医馆已经关门,许知鱼被应无綦载去海边时,跟奶奶发过消息。

    她下车前,垂着眼眸道:“今晚谢谢学长,把脉的事,学长随时通知我。”

    “嗯,不分手么。”

    “......”许知鱼沉默,她看向应无綦,真心不解,“学长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

    应无綦:“...回去吧。”

    “......”

    许知鱼只好下车,柯尼塞格停在医馆门口,为她打着灯。

    许知鱼莫名回头瞧了一眼,车灯映在她眉目如画的脸上,她眯眼看向挡风玻璃,只隐约看出驾驶座黑色身影的轮廓,一身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与拥挤破旧的弄堂格格不入。

    仿佛只是为了谁纡尊降贵来这里一次。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想。

    他.....不会对她有意思吧?

    可她是

    他好兄弟的女朋友啊。

    被这个猜想吓到。

    许知鱼慌忙挥挥手:“学长,拜拜。”

    手忙脚乱打开医馆门飞奔进去。

    -

    第二天周日。

    许知鱼忙碌跟诊一天,下午若无其事和奶奶吃过一顿饭,在温雪茶连环call的呼唤下返回了学校。

    这场台球赛排场很大。

    海城各大高校都有参与,F大两大校草参赛噱头一出,座无虚席,青春靓丽的拉拉队在球桌旁跳着舞。

    温雪茶在维持秩序,许知鱼想了想,先去了F大队区,林晟看到她,兴奋招手:“嫂子——这里!”

    “......”许知鱼本想说以后别喊嫂子了,又暂且止住话头。

    “肆哥去抽签了,”林晟一身斯诺克选手特有的绅士感白衬衫黑马甲,笑道,“你先坐会儿。”

    许知鱼问他:“...手还好吗。”

    林晟转转手腕,中二的不像大四学生:“很好很好!冠军给我们莫属!”

    斯诺克台球赛是1v1模式,每校四名参赛队员,一位替补队员。

    F大替补是应无綦,另两位,一位大二,一位大三,清一色白衬衫黑马甲。

    许知鱼望着他们眼中的热血和期待,昂扬和不服输的冲劲儿。

    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正说着话,喧闹场内忽然一静。

    许知鱼纳闷望去,台球馆入口,一道黑衬衫黑裤的冷峻修长身影,正迈步而来,一身气质清冷矜贵,遥遥不可攀。

    下一刻,他薄薄眼皮一掀。

    视线与她对上。

    “......”

    许知鱼眼睫一抖,在他野兽般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下垂了眼。

    “鱼宝儿——来看哥比赛了?”

    身后忽地想起熟悉的散漫嗓音,许知鱼回头,周肆同样一身白衬衫黑马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痞气的笑,伸手便想搂住她。

    脑海中浮现沈虞飞扑亲他的画面,许知鱼胃里翻滚,后退一步。

    “别碰我。”

    “…?”周围俱是一惊,周肆像被驳了面子,微皱眉,“怎么了?不开心?”

    许知鱼这一退,恰好退到了应无綦身旁。

    鼻息间染上清冽冷杉香,她竟觉出一丝安心。

    她望着周肆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恶心,再待下去,她只想不管不顾说分手。

    她对林晟道:“手不舒服及时找我。”

    便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

    四天比赛一晃而过。

    今晚是最后一场决赛,周肆对战隔壁T大一位大神,许知鱼被温雪茶拽到了校台球馆。

    气喘吁吁挤进人群时。

    F大已经赢了,球桌上对战的是各持一杆的应无綦和周肆。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一冷一热,帅的各有特色,神仙打架不外如是。

    “啊啊啊应神好帅好帅!我无了!”

    许知鱼顺着温雪茶压抑的尖叫声望去——

    应无綦一身黑衣黑裤,握杆的手戴着一双黑皮手套,站在绿布球桌旁,上方冰蓝.灯光泄下,勾勒出他眉骨锋利、俊美凌厉的半张侧脸。

    下一瞬,用巧克粉擦拭杆头的男生忽然偏头,一双淡漠冷沉的凤眸与她对上。

    许知鱼心跳莫名抖了抖。

    正想移开目光,周围已有人认出她,吹着口哨喊道:“周神!——你女朋友来看你打球了!!”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聚拢而来。

    “……”

    许知鱼霎时汗毛直竖,有些后悔跟温雪茶来凑这场热闹。

    周肆自知这几天惹她不开心,大庭广众下,嚣张笑道:“鱼鱼!等肆哥赢给你看!”

    “......”

    “砰——!”

    一声重力击球的声音突然响起。

    应无綦握着球杆,击入最后一颗红球。

    场上开始欢呼:“应神!应神!”

    有周肆粉丝不甘示弱:“周神!周神!”

    球桌旁。

    周肆一瞬感受到,本未出全力的应无綦陡然凌厉认真起来的打法。

    他握着球杆讨饶:“手下留情啊应哥,让我在女朋友面前秀一把。”

    应无綦冷淡寡清的凤眼一撩:“赛场上,你也求饶么。”

    “......”

    周肆立马脸被臊红,他刚还夸下海口,俱乐部和国家队教练都在台下看着,他的处境却满是危机。

    于是,在职业圈已经小有名气的周神,看着平日不打球的学神室友,以血虐完胜的姿态,一杆清彩。

    当众打脸他。

    ——这一场,应无綦赢。

    “喔!应神!应神!”

    除了周肆粉丝,所有人都起立喝彩,一片人声鼎沸中,许知鱼也望了过去。

    下一瞬。

    刚好对上男生投过来的寡淡目光。

    “......”

    许知鱼只好飞快比了个大拇指。

    等到人群散去,台球馆只剩寥寥几人,F大台球队准备去庆功宴,许知鱼一个人去休息间寻周肆的身影。

    比赛结束,这段感情也该结束了。

    楼道里,闭合门板内似有争吵声传来,许知鱼无意听别人私事,正打算避开。

    一道尖锐女声却雷霆般闯入耳内——

    “你装什么啊?周肆!”

    “你拿我当她睡的时候怎么不撇清关系了?!现在你要求婚了?你知道只喜欢她了?你拿我当什么?!”

    “......”

    许知鱼僵立在门外,浑身发寒,胃里泛起翻江倒海的恶心,原来,他们不但亲过抱过,还已经睡过了吗....

    周肆愤怒的声线传出:“都说了接风那晚是意外是意外!——我会补偿你!我只爱她,不爱你!听不懂吗?”

    沈虞听起来很崩溃:“周肆你有病啊!我问你——那天夜里在我身上喊的每一句虞虞……到底是鱼鱼还是虞虞?!”

    “......”

    许知鱼忽然干呕一声,同一时间,两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自身后而来,捂住了她的耳朵,冷杉苦艾香笼罩住她。

    头顶响起应无綦低磁沉哑的嗓音——

    “乖,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