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丹炉炸响,祸水移形
作品:《玉藏千机》 三日期限,还剩两日。
苏清晏站在药库门口,看着那间紧闭的小丹房,心里在盘算。
百年九幽玄冰草已经到了。三日后,周明远会在小丹房里开炉炼第四炉寒魄丹。而她,会被当作药引,送进那间丹房。
她不能让这炉丹炼成。
一旦炼成,她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药引在炼丹过程中会被耗尽,她会死。
但如果这炉丹炼不成呢?
炼不成,周明远会继续找原因,会继续试炼。而她,作为"药引",至少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所以她需要让这炉丹,炼不成。
怎么让它炼不成?
苏清晏在药库里清扫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小丹房的情况。小丹房里有一座丹炉,是丹殿偏库专用的,品级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丹炉的炉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之前三次试炼失败时,药力冲击留下的。
那道裂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如果在炼丹过程中,药力再次冲击,那道裂纹可能会扩大,导致丹炉炸裂。
丹炉炸裂,寒魄丹自然炼不成。
但问题是,怎么让那道裂纹在炼丹过程中扩大?
苏清晏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需要在开炉之前,在丹炉的裂纹处,做一点手脚。
第二日,周明远又去了主殿议事。阿福照例在屋里睡觉。药库里只剩下苏清晏一个人。
她走到小丹房门口,看了看门上的锁。锁和木栅栏上的锁是同一种,她用银簪拨了几下,锁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丹房里弥漫着浓烈的丹砂气味,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身漆黑,炉口冒着淡淡的余温。丹炉旁边,放着一个药案,案上摆着几味药材和一套炼丹工具。
苏清晏走到丹炉前,仔细查看炉壁上的那道裂纹。
裂纹在炉身的左侧,从炉口延伸到炉底,大约有半尺长,最宽的地方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裂纹周围,炉壁的材质很坚硬,但裂纹处已经有些松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从药库里偷偷拿的一点九幽玄冰草的粉末。九幽玄冰草性寒,遇高温会释放极寒之气,与丹炉的炽烈药力正面冲撞,冷热交击之下,裂纹处的炉壁承受不住双重挤压,便会从内部崩裂。
她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塞进裂纹里。粉末很细,很容易就嵌进了裂纹的缝隙中。她反复塞了几次,直到裂纹里填满了粉末。
然后,她用手指沾了一点丹灰,抹在裂纹上,把粉末盖住。从表面看,裂纹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小丹房,重新锁好门,回到药库继续扫地。
她的心跳很快,但面上纹丝不动。
成败,就在明日了。
第三日,开炉日。
天还没亮,偏库就忙碌起来。周明远亲自指挥,把几味主药材搬进小丹房。阿福和另外两个帮工在外面打下手,烧水、备炭、清理丹炉周围的杂物。
苏清晏被安排在小丹房外面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她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周明远的声音。
"……九幽玄冰草最后一味。都齐了。"
"药引呢?"另一个声音问——应该是丹殿派来的监炉人。
"在外面候着。等炉温到了,就带进来。"
苏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炉温到了,就带她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丹房里传来丹炉燃烧的噼啪声,伴随着药材投入炉中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气味,混着丹砂和硫磺的味道。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小丹房的门开了。
周明远走出来,看了苏清晏一眼。
"你,进来。"
苏清晏垂眸,跟着周明远走进小丹房。
丹房里很热,丹炉烧得通红,炉口冒着淡蓝色的火焰。药案上摆着几味已经处理好的药材,其中一个玉碗里,盛着一碗暗红色的药液——应该是寒魄丹的药引调和液。
"把手伸出来。"周明远说。
苏清晏伸出手。
周明远拿起一把小刀,在她的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一滴血珠冒出来,滴进玉碗的药液里。
药液遇到血,立刻翻涌起来,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然后又变成了淡金色。
"纯净血脉。"监炉人声音里透出一丝喜意,"果然是纯净血脉。"
周明远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拿起玉碗,走到丹炉前,把药液倒进了炉口。
药液入炉的瞬间,丹炉猛地一震,炉口的火焰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然后又变成了紫色。
"药力上来了!"监炉人兴奋地说,"稳住炉温!"
周明远双手按在丹炉上,催动灵力,稳住炉温。丹炉里的药液在高温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苏清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跳如鼓。
她在等。
等丹炉炸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丹炉里的药液越来越浓,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然后又变成了紫红色。
"快成了!"监炉人声音颤抖,"再稳住一炷香!"
周明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双手按在丹炉上,灵力输出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丹炉的左侧,那道裂纹里,九幽玄冰草的粉末遇高温释放出极寒之气。
裂纹,开始扩大。
先是一道细微的"咔"声,然后是"咔嚓"一声,裂纹从半尺长扩大到了一尺长,最宽的地方有手指那么粗。
丹炉里的药力,从裂纹里喷了出来。
"不好!"监炉人惊叫,"炉裂了!"
周明远脸色大变,想要收回灵力,但已经来不及了。
丹炉里的药力失去了束缚,猛烈地冲击着炉壁。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左侧蔓延到了右侧,从炉口延伸到了炉底。
"轰——!"
一声巨响,丹炉炸裂了。
炉壁的碎片四处飞溅,药力化作一股浓烟,充满了整个小丹房。火焰从炉口喷出来,点燃了药案上的药材,火势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周明远的声音在浓烟里嘶吼。
阿福和另外两个帮工冲了进来,拎着水桶往火上浇。水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弥漫。
苏清晏站在角落里,被浓烟呛得咳嗽,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被熏黑了,丹袍也被烧破了几个洞。他看着炸裂的丹炉和满地的药液残渣,浑身发抖。
"第四炉……又失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监炉人从浓烟里钻出来,脸上也是黑的。他看了看炸裂的丹炉,又看了看周明远,脸色铁青。
"周执事,这怎么回事?"监炉人的声音很冷,"丹炉怎么会炸?"
"我……我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慌乱,"可能是药力太猛,丹炉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监炉人嘴角扯了扯,"前三炉都没炸,偏偏这一炉炸了?周执事,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清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在盘算。
丹炉炸了,寒魄丹炼不成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监炉人一定会追查丹炉炸裂的原因。如果查到裂纹里的九幽玄冰草粉末,她就会暴露。
她需要在被查到之前,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
而最好的替罪羊,就是周明远自己。
苏清晏趁着混乱,悄悄退出了小丹房。她走到药库,从木栅栏后面的药柜里,取出了那叠寒魄丹的丹方和炼制记录——就是她之前看过的那叠纸。
她把这些纸揣进怀里,然后回到小丹房外面,假装在帮忙救火。
火势很快被扑灭了。小丹房里一片狼藉,丹炉炸裂,药材烧毁,满地都是药液残渣和炉壁碎片。
监炉人站在小丹房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里面。
"周执事,"监炉人说,"丹炉炸裂的原因,我会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许离开偏库。还有,"他顿了顿,"那个药引也先留在这里。"
周明远点了点头,面色灰败。
就在这时——
苏清晏脚下一个踉跄,像是被地上的药液残渣滑了一下。
她的怀里掉出了一叠纸。
纸张散落在地上,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寒魄丹方。
监炉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叠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叠纸,翻了翻。
越翻,他的脸色越难看。
"寒魄丹的丹方……炼制记录……四炉的投料比例……火候控制……"监炉人的声音,在发抖,"周明远!你竟然在私炼禁丹!"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监炉人嘴角扯了扯,"丹方在你的丹房里,炼制记录上是你的笔迹,四炉投料是你亲手配的——周明远,你还想狡辩?"
他把那叠纸狠狠摔在周明远的脸上。
"私炼禁丹寒魄丹,按照宗门规矩,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来人!把周明远拿下!押去戒律堂!"
几个执法弟子,冲了进来,把面如死灰的周明远,按在了地上。
周明远被拖走的时候,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清晏。
他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苏清晏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个踉跄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的。
从偷出丹方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了——丹炉炸了,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是这叠掉在地上的丹方。
以丹为刃。
一击致命。
监炉人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苏清晏,皱了皱眉。
"你,"他说,"是周执事选的药引?"
"是。"苏清晏低声说。
"私炼禁丹的事,你知不知情?"
"不知情。"苏清晏说,"我只是被选来做药引的,周执事做什么,从来不会告诉我。"
监炉人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他说,"这件事,戒律堂会查清楚。如果查到你也有参与——"
"我明白。"苏清晏说,微微行了一礼,"多谢执事。"
她转身,走出了小丹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炸裂的丹炉。
丹炉的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清晏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
第一步,完成了。
周明远倒了。
但她没有停留,快步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走过丹房区的月洞门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因为她看到月洞门外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青色道袍。
道袍的袖口,绣着一朵,金色的丹炉花。
那是丹殿长老的,专属纹饰。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回廊的栏杆边,在看远处的风景。
但苏清晏知道他不是在看风景。
他是在,等她。
或者说,他是在,看她。
苏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认得那个人。
赵崇。
丹殿长老,凝丹境中期。
保守派的,核心人物。
丹殿分保守、革新两派,两派之上,还有丹道总坛压着。总坛的裴盟主,十年未露真容,但丹道界的大事,没有他点头,谁也做不了主。
也是,十年前,史官灭门案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明远,是赵崇的人。
周明远私炼禁丹,赵崇,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周明远私炼禁丹,可能就是,赵崇指使的。
现在,周明远倒了。
赵崇,亲自来了。
他是来,收拾残局的?
还是来,查清楚,是谁,动了他的人?
苏清晏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朝着月洞门走去。
她不能,停下来。
她不能,让赵崇,注意到她。
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一个被周明远选来做药引的,可怜虫。
她应该害怕。
应该慌张。
应该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不敢看任何人。
苏清晏低着头,快步走过了月洞门。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赵崇的动静。
赵崇,没有动。
他依然背对着她,站在回廊的栏杆边。
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杂役。
苏清晏的心跳很快。
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走过了月洞门,走过了回廊,走过了丹房区的大门。
直到,她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从赵崇身边走过的那几步,比她在丹房里,炸炉的那一刻还要紧张。
因为她知道赵崇,和周明远,不一样。
周明远,只是一个丹房执事。
而赵崇,是丹殿长老。
是,十年前,灭了她全家的,凶手之一。
这个人,比周明远,危险一百倍。
苏清晏的指尖,在墙壁上,用力。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对手不再是周明远了。
而是,赵崇。
而是,整个保守派。
而是,十年前,参与了灭门案的,所有人。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方,等着她的,是比周明远,危险一百倍的,敌人。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然后,她直起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
她的背影很直。
就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