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外门选试,槐下分图
作品:《玉藏千机》 丹炉炸裂后的第三日,苏清晏还被软禁在偏库的隔间里。
周明远被拘押后,丹殿主事亲自介入了调查。监炉人把丹炉碎片里的九幽玄冰草粉末和爆裂丹残渣、偏库的出入记录、周明远偷主库药材的事,全部上报给了丹殿主事。
证据链很完整:人证(周明远和主库弟子的密谈被监炉人听到)+物证(丹炉碎片里的粉末+出入记录+偷药材)+动机(前三炉失败,急于求成)+前科(偷主库药材)。
周明远百口莫辩,被关进了丹殿的禁闭室,听候发落。
但苏清晏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好转。
周明远被带走时爆出的那句话——"她是史官遗孤"——像一根刺,扎在了丹殿主事的心里。丹殿主事派人重新查验了苏清晏的血脉。
查验那日,丹殿主事亲自在场,监炉人亲手取血。
苏清晏被带到小丹房,药案上摆着一个玉碗,碗里盛着调和液。监炉人拿着小刀,在她指尖划了一下。
血珠滴进玉碗,药液翻涌起来,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
就在这时,苏清晏的指尖在身后的药案腿上轻轻一抹——药案腿上有一道旧划痕,里面嵌着干涸的血迹,是之前某个帮工受伤时留下的。她的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血屑,然后假装"手指发抖",把沾了血屑的指尖伸进玉碗里搅了一下。
干涸的血屑遇药液化开,混在她的血里。
药液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驳杂的淡红,然后停住了——没有变成淡金色。
"驳杂血脉。"监炉人皱了皱眉,"非史官后裔。"
丹殿主事盯着玉碗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周明远疯狗乱咬人,不必当真。但人先扣着,等事情彻底了结再说。"
苏清晏垂眸,跟着弟子回到隔间。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下她的手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如果药案腿上没有那道旧划痕,如果干涸的血屑没有化开,如果监炉人再仔细一点……
她不敢想下去。
被软禁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她被关在隔间里,不许离开偏库半步。丹殿的人盯着她,她连偏库的大门都出不去。
她需要一个外力,一个能把她从偏库里捞出去的外力。
而那个外力就是她怀里的那叠纸——寒魄丹的丹方、炼制记录、试药计划,还有她偷偷记下的周明远和主库弟子密谈的内容。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周明远,甚至足以动摇丹殿。
但她不能把这些证据直接交给丹殿——那是自投罗网。
她需要把证据交给丹殿的敌人。
戒律堂。
李执事和丹殿有矛盾,这是宗门里公开的秘密。戒律堂负责宗门纪律,丹殿负责炼丹医药,两个部门一直在争权夺利。如果李执事拿到了丹殿私炼禁丹的证据,他一定会借机打压丹殿。
而丹殿在被打压的情况下,就没有精力再追查她了。
问题是,她被软禁在偏库,怎么把证据送出去?
她想到了柳婉。
柳婉虽然不在偏库,但她在杂役院,有机会在宗门各处走动。而且柳婉和她有盟约——虽然脆弱,但至少在目前,柳婉不会出卖她。
但柳婉一个底层管事学徒,怎么可能直接见到李执事?
苏清晏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柳婉的表哥赵奎,是外门弟子,引气境。赵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外门弟子认识的人比杂役多。赵奎认识戒律堂的一个低阶执事——那个执事曾经收过赵奎的贿赂,两人有过来往。
通过赵奎→低阶执事→李执事,这条渠道虽然绕,但至少能把证据送到李执事手里。
苏清晏需要联系柳婉。
她被软禁在偏库,不能出去。但偏库的帮工可以出去采买——阿福每隔两日就要出去采买一次杂物。
苏清晏找到阿福,说自己有一个旧相识在杂役院,想托阿福带一封家书出去。她没有说信的内容,只说是给旧相识的家书。阿福是个老好人,平日里受过苏清晏几次帮衬——她帮阿福抄过药账,阿福眼神不好,药账总是记错,苏清晏帮他抄过几次,阿福一直记着这份情。
阿福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苏清晏写了一封很短的信,只有一句话:"东西在我这里,按之前说的办。"
她把信和那叠纸一起用布包好,交给阿福,让他转交给杂役院的柳婉。
阿福走后,苏清晏坐在隔间里,等。
她不知道柳婉会不会照办,也不知道证据能不能顺利送到李执事手里。她只能等。
两日后,阿福回来了。他偷偷告诉苏清晏,信已经交给柳婉了,柳婉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晏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又过了三日。
那三日是苏清晏最难熬的三日。
她不知道证据送到了哪里,不知道李执事会不会信,不知道丹殿会不会先下手为强。她每天坐在隔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每一次有人走近,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柳婉反水,把证据交给丹殿主事,丹殿主事杀人灭口。
她也想过最好的结果:李执事拿到证据,借机打压丹殿,她趁乱脱身。
但更多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敢想,只能等。
第三日清晨,偏库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喝令声。
"戒律堂办事!所有人,不许动!"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提。
她走到隔间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十几名戒律堂弟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李执事。李执事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叠纸——正是她让柳婉送出去的那叠证据。
"丹殿私炼禁丹,证据确凿!"李执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奉宗主手谕,查封偏库!所有人,带回戒律堂审问!"
丹殿派来看守苏清晏的两名弟子想要反抗,但被戒律堂的人制住了。阿福和另外两个帮工吓得面如土色,蹲在地上发抖。
苏清晏的隔间门被打开了。一名戒律堂弟子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你,出来。"
苏清晏垂眸,跟着弟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执事正在指挥人查封偏库。他看了苏清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都带走。"李执事挥了挥手。
苏清晏跟着其他人,被戒律堂弟子押着,往戒律堂的方向走。
她的心跳很快,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丹殿被打压了,偏库被查封了。但她也被戒律堂带走了——如果李执事查到她的身份,她一样会死。
但至少,她离开了偏库。离开了那个随时会被当作药引的地方。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戒律堂的审问,比她预想的更严格。
她作为偏库的帮工,被单独审问了三次。审问她的是戒律堂的一名执事,问的都是偏库的日常情况、周明远的所作所为、寒魄丹的炼制过程。
苏清晏的回答很谨慎——她只说自己知道的,只说一个普通帮工应该知道的。她不知道寒魄丹的事,不知道周明远的计划,不知道丹炉为什么会炸。
但审问的执事并不完全信她。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周明远被带走时,说你是史官遗
孤。你怎么解释?"
苏清晏垂眸,语气平淡:"回执事,周执事偷主库药材,炸了丹炉,自知罪责难逃,所以攀咬我一个帮工,想转移视线。丹殿主事已经查验过我的血脉,结果是驳杂血脉,非史官后裔。执事若是不信,可以再验一次。"
审问的执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
但苏清晏没有被释放。她被软禁在戒律堂的客舍里,等待进一步调查。
在客舍里,她通过送饭的杂役,和柳婉取得了联系——柳婉通过表哥赵奎的关系,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消息是:丹殿和戒律堂正在博弈,宗主在观望。丹殿主事想把事情压下来,说周明远是个人行为,与丹殿无关。李执事想把事情闹大,借机打压丹殿。宗主不想让任何一方独大,所以在观望。
在这种情况下,苏清晏作为"证人",暂时是安全的——两派都不想把事情闹大,需要一个"不知情的帮工"来做证人,证明周明远是个人行为,与丹殿和戒律堂都无关。
苏清晏判断,她需要主动提供一些"无害但有用"的信息,换取释放。
又过了两日,第四次审问时,她主动向审问的执事提供了一些信息:周明远的日常作息(每天卯时起身,午时去主殿议事,亥时休息)、偏库的人员流动(阿福每隔两日出去采买,另外两个帮工负责打扫)、周明远和主库弟子密谈的时间(她"恰好"路过小丹房时听到的,但只听到了只言片语,不确定具体内容)。
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但都是无害的——不会牵连到她,也不会让任何一方难堪。
审问的执事对这些信息很满意。三日后,苏清晏被释放了。
走出戒律堂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看见远处丹殿的飞檐——那里还有人在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她自由了。
但她知道这份自由是暂时的。丹殿不会放过她——她的血脉到底纯不纯,他们一定会继续查。戒律堂也不会完全信任她——她的身份迟早会被查出来。
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身份,一个更安全的落脚点。
而最好的选择,就是参加外门考核,成为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有正式的身份,有宗门的庇护,丹殿不敢轻易动她。而且外门弟子可以接触到更多的资源和信息,有利于她继续追查苏家灭门的真相。
外门考核,一个月后开始。
苏清晏站在戒律堂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峰,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一个月后,她会参加外门考核。
她会通过考核,成为外门弟子。
然后,她会一步步往上走,直到有能力,揭开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
她摸了摸腕间的流云纹——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就像史官的血脉,就像十年前的血债,就像她丢失的那些记忆——它们都还在,只是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走出戒律堂时,她忽然想不起父亲的声音了。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但父亲说话时的语调、音色,像被水洗掉了,怎么都拼凑不出来。
残简玉坠的代价,还在继续。
但她不会停。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清晏拢了拢衣袖,转身,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路还很长。
戒律堂外,青衫人看着苏清晏走出来的背影,玉棋转了半圈。
"外门考核……有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晏远去的方向,指尖玉棋轻轻一弹。
"我也该进去了。"
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