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丹院规矩,夹缝求生

作品:《玉藏千机》

    外门丹院的规矩,比苏清晏想象的更多,也更现实。

    第一日的大讲堂上,孙教习就把规矩说了个明白。

    "外门丹院,以实力为尊。"孙教习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新弟子,"每月一次月度考核,考核内容包括灵药辨识、丹道理论、炼丹实操。三项综合排名,末位三人,降入杂役院。"

    台下一片哗然。

    末位三人。八十多个新弟子,每个月淘汰三个。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六个。将近一半的人会被淘汰。

    "当然,"孙教习继续说,"排名靠前的,也有奖励。每月考核前十名,可以进入丹院的藏经阁,借阅高阶丹方。前五名,可以获得丹殿长老的亲自指点。第一名可以获得一枚聚气丹的奖励。"

    聚气丹。对新弟子来说,一枚聚气丹足以让修为提升一小截。

    奖惩分明。这就是外门丹院的规矩。

    苏清晏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听着。

    末位淘汰。她下品灵根,丁班,资源最少,没人指点。如果不拼命,第一个月就可能被淘汰。

    但她不能被淘汰。

    下课后,苏清晏回到丹房,开始研究每月考核的内容。

    灵药辨识和丹道理论,她有把握。史官一脉的底子,对付外门的考核,绰绰有余。她只需要控制分数,保持在中等偏上,不引起过多注意就行。

    真正的难点,是炼丹实操。

    下品灵根,灵力微弱,炉温控制困难。考核时的炼丹实操,比外门考核时的聚气丹更难——每月考核的炼丹内容,是根据当月学习的丹方来定的。第一个月学的是回春丹,比聚气丹多了两味药材,炉温控制也更复杂。

    回春丹,五味药材,需要三段火候。下品灵根的灵力,撑三段火候非常勉强。

    苏清晏在丹房里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第一次,炉温不够,药材没有充分融合,成了一锅药渣。

    第二次,炉温过高,药材焦了,丹炉里冒出黑烟。

    第三次,炉温控制住了,但灵力在最后阶段耗尽,丹药没有凝固,成了一滩药液。

    孙杏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下品灵根,炼丹确实吃亏。你这灵力,撑回春丹的三段火候太难了。"

    张衡也叹了口气:"苏师妹,我看你还是去找孙教习或者钱教习,选一派加入吧。有教习指点,至少能少走弯路。你一个人摸索,什么时候才能炼出回春丹?"

    "而且,"孙杏压低了声音,"你不选边,不光是资源的问题。外门丹院,水很深。你知道丹房西偏库的赵执事吗?"

    "赵执事?"苏清晏抬起头。

    "赵元明。"孙杏的声音更低了,"周明远倒台后新来的西偏库执事,凝丹境初期。听说他这个人,阴得很。去年有个外门弟子,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后来莫名其妙就被查出私炼禁丹,逐出宗门了。"

    "私炼禁丹?"张衡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死罪啊。"

    "所以说,逐出宗门已经是轻的了。"孙杏摇了摇头,"那个弟子我认识。人挺老实的,不像是会私炼禁丹的人。但赵执事说他私炼,他就是私炼。证据?赵执事说有,那就有。"

    苏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元明。丹房西偏库执事。凝丹境初期。阴狠。能捏造证据,把一个弟子逐出宗门。

    这个人,比外门的两派之争更危险。

    "所以啊,"孙杏继续说,"在这外门丹院,不光要选边站,还要学会看人。有些人,得罪不起。赵执事那种人,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躲都来不及。"

    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把丹炉里的废渣清理出来,准备第四次尝试。

    她不能选边。至少现在不能。

    选了边,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某一派的战车上。两派之争,迟早会波及到她。她现在的身份和实力,都经不起任何一派的风波。

    但她也不能一直一个人摸索。

    她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既能提高炼丹水平,又不投靠任何一派。

    这个办法,也许就在藏经阁里。

    每月考核前十名,可以进入藏经阁借阅高阶丹方。如果她能在考核中进入前十,就能接触到更多的丹道知识。而且藏经阁里也许藏着一些与史官灭门案相关的线索。

    但进入前十,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灵药辨识和丹道理论,她可以控制在中等偏上。炼丹实操,她的下品灵根是硬伤。即使她理论再扎实,灵力不够,也炼不出好丹。

    她需要在炼丹实操上,找到弥补下品灵根不足的方法。

    苏清晏一边清理丹炉,一边在心里盘算。

    史官一脉的丹道,和普通丹师不同。普通丹师靠灵力控制炉温,史官一脉靠的是对药性的精准把握——用最少的灵力,达到最好的效果。

    父亲曾经教过她一种"以药控温"的手法。不是靠灵力直接加热丹炉,而是靠药材本身的寒热属性,来调节炉内的温度。寒性药材入炉,可以降低炉温;热性药材入炉,可以提高炉温。

    这种手法,对灵力的要求很低,但对药性的理解要求极高。普通丹师根本做不到,因为他们对药性的理解,远没有史官一脉精细。

    苏清晏决定试试这种手法。

    她第四次点燃丹炉。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用灵力直接控制炉温。而是把灵力输出降到最低,只维持丹炉的基础燃烧。然后,通过调整药材的投放顺序和时间,来控制炉内的温度。

    黄芪性温,先入,提高炉温。

    当归性温,后入,维持炉温。

    川芎性辛,中段入,进一步提高炉温。

    白芍性微寒,后段入,降低炉温,防止药材焦糊。

    甘草性平,最后入,调和诸药,稳定炉温。

    五味药材,按照寒热属性,分五段投入。每一段的投放时间,都精确到息。

    炉温在药材的调节下,缓慢而稳定地变化着。不需要大量的灵力输出,只需要对药性的精准把握。

    苏清晏的双手贴在炉壁上,灵力输出只有前三次的三分之一。但炉温,比前三次任何一次都稳定。

    半个时辰后,丹炉里传来了一声轻响。

    成丹了。

    苏清晏打开丹炉,里面躺着三枚回春丹。成丹率三成,品质中下。

    三成,刚好通过月度考核的及格线。

    苏清晏看着丹炉里的三枚丹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成了。

    以药控温的手法,成功了。

    虽然成丹率和品质都不高,但至少,她能炼出回春丹了。而且这种手法对灵力的要求很低,她的下品灵根完全可以支撑。

    更重要的是,这种手法是史官一脉的独门技巧。外门丹院的教习和弟子,都不会这种手法。只要她不在人前使用,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底细。

    "三成成丹率?"孙杏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丹炉和苏清晏的手上来回扫了几遍,"苏师妹,你这次居然成了?前三次还满炉废渣,这一次就三成了?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晏把丹药收起来,垂眸:"运气好。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感觉。"

    孙杏盯着她看了几息,又低头看了看丹炉里的残渣——残渣的颜色和前三次不一样,前三次是焦黑的,这一次是均匀的灰褐色。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也是,熟能生巧嘛。"

    说完,孙杏转身回到自己的丹炉前,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苏清晏的方向瞟一眼。

    苏清晏知道孙杏起疑了。前三次失败和第四次成功之间的差距太大,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对劲。但孙杏没有证据,也没有深究的理由——丁班弟子之间,本就各有各的秘密。

    苏清晏靠在丹炉上,缓了很久。

    以药控温的手法,虽然对灵力要求低,但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她需要精确计算每一味药材的投放时间和剂量,稍有差错,炉温就会失控。

    而且每次练习这种手法,她都会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以药控温的时候,她才七岁。那是在苏家的丹房里,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味一味地教她辨认药材的寒热属性。

    但现在,她想不起那个丹房的样子了。想不起父亲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想不起父亲握着她的手时掌心是温暖还是微凉。甚至连父亲当时说了什么,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以药控温,重在药性,不在灵力",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但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周围的环境,全部想不起来了。

    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剜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苏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扣进掌心。

    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最开始只是一句闲话,后来是一个人的样貌,现在,是整段场景。再这样下去,她还能剩下什么?

    她不敢想。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晏一直在丹房里练习以药控温的手法。她的成丹率从三成慢慢提高到了四成,品质也从中下提高到了中等。

    但她没有在人前使用这种手法。每次有其他人在场,她都用普通的灵力控温手法,炼出一炉废渣或者低品质的丹药。

    她需要藏锋。

    至少,在月度考核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水平。

    这几日,外门丹院的生活,也在慢慢展开。

    苏清晏发现外门丹院的资源分配,远比她想象的更不公平。

    甲班和乙班的弟子,每人每月可以领取十份灵药,用于炼丹练习。丙班的弟子,每月五份。丁班的弟子,每月只有三份。

    三份灵药,炼三次丹。对下品灵根的弟子来说,三次根本不够练习。

    丹房的分配也不公平。甲班和乙班的丹房,有最好的丹炉和通风设备。丙班和丁班的丹房,丹炉老旧,通风差,炼丹时经常烟雾弥漫。

    就连大讲堂的座位,也是按班次分的。甲乙班在前,丙丁班在后。后面的弟子,有时候连教习写的板书都看不清。

    苏清晏在丁班,每月三份灵药,一间破丹房,最后一排的座位。

    但她没有抱怨。

    抱怨没有用。她需要在有限的资源里,尽可能地提高自己。

    三份灵药,她用两份练习以药控温的手法,留一份在月度考核时使用。

    不够,她就去丹院的药圃里,找一些野生的草药代替。药圃里的草药品质差,但用来练习手法,勉强够用。

    这几日,柳婉也来找过她几次。

    柳婉被分到了乙班,每月十份灵药,一间不错的丹房。她的日子比苏清晏好过多了。

    "清晏,你在丁班还好吗?"柳婉站在苏清晏的丹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我听说丁班的资源很少,你要是缺灵药,跟我说,我可以分你几份。"

    苏清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点心。

    "多谢管事好意。"她的语气平淡,"我够用。"

    柳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自然:"清晏,你我现在都是外门弟子了,不用再叫我管事。叫我柳婉就行。"

    "习惯了。"苏清晏说。

    柳婉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清晏,我知道你还在防着我。但你想想,偏库那件事我可是帮了你的。如果不是我把证据送出去,你现在还被关在偏库里。"

    苏清晏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为了自己。"柳婉的声音低了下来,"没错,我是为了自己。但在这个宗门里,谁不是为了自己?你帮我,我帮你,互相利用,总比互相残杀好吧?"

    苏清晏抬起头,看着柳婉。

    柳婉的眼神里,有真诚,也有算计。和以前一样。

    "你想要什么?"苏清晏直接问。

    柳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晏,你还是这么直接。好吧,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在乙班,虽

    然资源比你多,但乙班的竞争也很激烈。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丁班的盟友。"

    "丁班的盟友?"苏清晏挑眉,"丁班能给你什么?"

    "丁班给不了我什么。"柳婉说,"但你可以。清晏,我知道你不简单。一个下品灵根的杂役,能通过外门考核,能在灵药辨识上对三味,能在偏库那种地方活下来——你绝对不是普通人。"

    苏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婉压低声音,"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你在丁班,我在乙班。我们互相交换信息,互相照应。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你。我有什么需要,你也帮我。怎么样?"

    苏清晏看着柳婉,沉默了很久。

    柳婉的提议,对她来说,有一定的价值。乙班的资源和信息,比丁班多得多。如果能通过柳婉拿到乙班的信息,对她的考核和生存都有帮助。

    但柳婉这个人,不可信。她随时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苏清晏。

    "可以合作。"苏清晏最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之间的合作,只限于信息交换。你不干涉我的事,我也不干涉你的事。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利益冲突了,各自为战,互不牵连。"

    柳婉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柳婉把那包点心放在丹房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苏清晏看着那包点心,没有动。

    她知道和柳婉的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外门丹院里,她需要每一个能利用的资源。

    柳婉,就是其中之一。

    这几日,还有一件事,引起了苏清晏的注意。

    沈砚辞。

    他进入外门后,成了丹院的焦点。两派都在拉拢他,但他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既不拒绝保守派,也不拒绝革新派,两边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的丹道水平也确实高得惊人。大讲堂上,孙教习提出的问题,他总能对答如流。钱教习搞的新丹方试验,他也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苏清晏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她发现沈砚辞的丹道知识非常驳杂。既有保守派的老丹方功底,又有革新派的新思路。有些知识,甚至超出了外门弟子应该掌握的范围。

    而且他对灵药的辨识非常精准。有一次,孙教习拿出一味非常偏门的灵药,全场只有他一个人认了出来,还详细说出了产地、属性和用途。

    那味灵药苏清晏也认识。那是史官一脉的旁门灵药,普通丹师根本不可能认识。

    沈砚辞,也认识史官旁门灵药。

    这意味着什么?

    苏清晏的心里,有一个猜测,但她不敢确认。

    如果沈砚辞真的和史官一脉有关系,那他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他是来复仇的?还是来寻找什么的?

    苏清晏想不通。但她知道,她需要尽快搞清楚沈砚辞的身份。

    否则,她永远只能被动应对。

    第七日的晚上,苏清晏在丹房里练习完炼丹,收拾好工具,准备回住处休息。

    刚走出丹房,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青衫。挺拔的身姿。手里拿着一卷书。

    是沈砚辞。

    他站在月光下,在等什么人。

    苏清晏的脚步顿了顿,想要绕开他。

    但沈砚辞已经看见了她。

    "苏清晏。"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很淡。

    苏清晏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师兄。"她的语气平淡,"有事吗?"

    沈砚辞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最近,一直在观察我。"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面上纹丝不动。

    "沈师兄说笑了。"她垂眸,"我一个丁班的下品灵根弟子,哪有资格观察甲班的沈师兄。"

    沈砚辞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丝涟漪。

    "你不用否认。"他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

    苏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你是谁?"苏清晏直接问。

    沈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东西,放在苏清晏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一片玉片。半块残简的形状。上面刻着云纹,和她腕间的流云纹,一模一样。

    苏清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腕间的流云纹,剧烈地发烫起来。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辞的声音很淡,"重要的是,我们手里的东西,是一对。"

    他收回玉片,重新放入袖中。

    "苏清晏,"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次合作。在那之前,好好活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的腕间流云纹还在发烫。那片玉片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沈砚辞。他手里有另一半残简。

    他说,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次合作。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苏清晏想不通。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沈砚辞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观察与被观察了。

    他们之间,有了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而这种联系,迟早会把她卷入更大的风暴。

    苏清晏拢了拢衣袖,转身往住处走去。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外门丹院的第七日,就在沈砚辞的半块残简和那句"迟早会有一次合作"中,过去了。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