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界外空间确实消停了不少。

    自新世界建立以来，虽偶尔还有外界生物来犯，但都不足以对新世界的崛起造成摧毁性的威胁。

    而近年来，人类对于界外生物的研究也逐渐明朗化。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只要知道那些生物的具体来源，以及了解那些生物的特性，就可以针对它们的特点，将它们完全驱逐或是歼灭。

    谢荧去过几次界外战场，也见过那些身体庞大，皮糙肉厚，宛如还没有进化好躯体还有四肢的异形怪物，那些怪物的智商不高，攻击性却极强。

    谢荧记得曾在黑市看到过一篇关于上城研究室的报道，说是上城已经完全掌握了界外生物的生长特性，不出5年时间，就可以将所有的界外生物全部歼灭。

    “真的假的？”

    谢荧指挥江惑扛着他走了几个钢架，拿全了他想要拿的工具，又让江惑把他扛到操作台处。

    江惑按着他的指示来到操作台，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放着的三条机械腿，没说别的，只是回答谢荧，“不知道。”

    谢荧拿着扳子、改锥，示意江惑坐在操作台上，问道：“你不是上城的军官吗？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江惑按照他的要求坐下，说道：“报道是研究所那边出的，研究结果也是他们单方面给的，我没有亲自参与研究，所以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还挺严谨。”

    谢荧一边跟江惑说话，一边动手卷起他右腿的裤腿，将他右腿上嵌着的那条由普通钢铁制成的机械腿卸了下来。

    江惑由着他卸，卸了右腿，就以左腿撑地，继续坐在操作台上看着谢荧忙活。

    谢荧把江惑那条老腿上的零件拆得七零八落，转而又去拆另外那三条放在江惑机械库里的新腿。

    边拆，边继续说道：“你觉得，界外生物真的会被全部歼灭吗。”

    江惑看着谢荧修长的手指，灵活的在冷色调的机械零件中飞舞，说道：“不一定。”

    “为什么？我看这两年界外战争明显少了，而且你们每次出征，好像都能打赢。”

    江惑嘴角上扬，“你倒是挺关心界外的战事。”

    谢荧翻飞的几根手指微微一顿，直起身解释，“我只是在关注新世界的未来。”

    江惑挑眉，“我也没说你关注别的。”

    谢荧也觉得自己这句解释说得多余，斜乜着江惑，说道：“江惑，我觉得你变了。”

    江惑问：“哪里变了？”

    谢荧说：“变得会跟我斗嘴了。”

    “我原来不跟你斗嘴吗？”

    “当然不斗，你原来可是非常惜字如金，根本说不过我。”

    “是吗？”

    “当然。”

    江惑沉思了片刻，说道：“那我可能真的变了吧。”

    谢荧本能地想要问他为什么变了，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听江惑极为平静地说道：“毕竟被分手之后，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正常活着，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谢荧举着螺丝刀再次无话可说，只得眨巴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继续帮江惑改腿。

    改着改着，又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又抬起头说：“你不要总是说被分手，咱俩分手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吗？你没同意吗？”

    江惑双手抱怀，“我没同意。”

    “你怎么没同意？”谢荧突然抬高音量，开始跟他对峙，“当年在深渊爬出来，我跟你说分手，你是不是没说话？”

    “是啊。”

    “你没说话……你……”谢荧顿时卡壳，满腔为自己争锋的话语，全随着当年江惑根本没有正面回应分手，甚至没有说话这件事，卷回了肚子。

    他怕自己记错了，又努力回顾了一下当时的画面。

    当时江惑好像确实没有说话，甚至还拽住了他的衣角，试图挽留。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拂开江惑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虽然事实如此，但谢荧还是想要为自己当时的绝情、冷情、无情的行为找补找补，“你没说话，我肯定当你默认了。”

    江惑说：“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同意。”

    谢荧说：“你不同意你可以告诉我啊？”

    江惑冷笑：“我告诉你有用吗？”

    没用。

    “我说不分手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谢荧没吱声，但表情上已经写好了答案。

    江惑早知如此，自嘲地笑了一声，“谢荧，请你好好回想一下。我们两个人，从恋爱到分手，这期间，你有没有一件事提前征求过我的意思？”

    “你说恋爱，我们恋爱。”

    “你说上/床，我们就上/床。”

    “你说分手，我就只能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的背影，看你连头都不回一下。”

    “现在我们重逢，你又想跟我做朋友，做炮/友……”

    谢荧举起改锥小声发言，“我不是说了，炮/友是口误……”

    江惑瞥他，“你心里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口误？”

    谢荧解释不清，毕竟他心里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只得继续低头给江惑改腿。

    机械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除了谢荧扭动零件的声音，就只剩下两个人没什么存在感的呼吸声。

    既然江惑不想换腿，谢荧就将机械室内原有的那三条好腿一并拆解，将性能相对较好且可以相互兼容的内部组织，转移到老腿的内部，外部的钢质材质也进行了全新的打磨与修改，只保留了老腿最原始的机械骨架。

    老腿性能虽然落后，但这副骨架的制作材料，却是谢荧花了大价钱在混乱的界外空间好不容易找人买到的，即便放在上城，即便放在现在，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三个小时以后，谢荧忙完了，由于机械库内存放的三条腿本来就是给江惑量身定做的，即使进行了改造，腿部组件与江惑的身体也能完美契合，不存在任何不兼容的问题。

    三个小时里，两个人就这样在沉默的空气中各忙各的。

    谢荧忙着改腿，江惑看他忙着改腿。

    这期间，只有周管家无声地过来送了一次水，直到谢荧帮江惑把新腿装上，才看到操作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托盘，而托盘上面除了两杯水，还放着一张闪着银色珠光的邀请函。

    能送到这儿来，应该是给他看的。

    谢荧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拿起邀请函，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科技展？”

    谢荧看清上面的内容，又看向已经从操作台上起身，正在试腿的江惑，“索尔塔要举办科技展？”

    新腿在性能确实比老腿好上很多，江惑简单调节了一下腿部的参数，对谢荧说：“索尔塔内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科技展，科技展面向广泛，到时候会有不少塔外人员过去参观。”

    谢荧懂江惑的意思，又喝了一口水，对着上面的日期说道：“可距离展览开始还有半个月。”

    他等不了那么久，谢好更等不了。

    江惑同样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轻微活动了一下右脚的机械脚腕，来到谢荧面前，说道：“谢好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至少在短时间内，她都不会有事。”

    “为什么？”

    江惑一早就跟谢荧说过谢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谢好被抓后不危险的关键点在哪里。

    谢荧问道：“你们上城人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江惑的神情原本有所缓和，此时听到“你们上城人”这几个字，又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说道：“谢好作为罕见基因者，对于某项研究意义重大。索尔塔内部也因为这件事发生了很严重的意见分歧，一直没有商量出明确的结果。”

    谢荧也觉得方才说话有点冲，刚想缓和语气，听江惑说完，又追问：“什么研究？”

    江惑望着他急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女王机。”

    谢荧一怔，“谢好跟女王机有什么关系？”

    江惑说：“近年来，女王核心的能量供给不足，半年前，组

    织核心更是出现异常，导致能源库的储备能量不足，甚至达不到核心运转的最低阈值。”

    “然后呢？”

    “如果供给持续不足，上城就会下沉，最终沉到地面。”

    “那夹层和地下城怎么办？”

    “战争，或者谈判。”江惑说：“但这些都是最差的结果，自发现女王核心出现问题，索尔塔内部人员以及上城所有能源相关部门，都在进行新的能源开采与补救工作。”

    谢荧皱眉，“结果就开采到谢好身上了？”

    江惑能感受到谢荧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怒意，说道：“并不是开采到谢好身上。而是索尔塔内的一位博士，在林区开采的时候，发现了一块能量晶石。那块晶石本身，具有快速的能源再生特性。”

    一般的能量晶石或多或少都具备能源再生的能力，这正是上城空间悬浮在上空多年，有恃无恐的底气。

    正是靠着充足的能源储备，加上这些能源永远不会枯竭，女王核心才能驱动空间之轮，托举上城地基。

    可近年来，女王核心的能量需求越来越高，能量晶石的再生速度跟不上核心需求，一度导致能源紧缺，甚至供给不足。

    再加上半年前核心出现大量非常规异常反应，直接让上城空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

    而江惑所说的那位博士找到的那块晶石，竟然可以在自身能源消耗殆尽后，在极短时间内再生出大量的新能源。

    能量数值甚至超出同体积大小晶石的千万倍。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往人嘴里掉馅儿饼。

    能量晶石更不可能凭白释放或再生出大量能量。

    谢荧听江惑说完，心里面已经有了眉目，但还是问道：“驱动那块晶石再生的物质是什么？”

    江惑说：“索尔塔内，称之为“髓”。

    谢荧懂了，合着抓谢好上来，是来给他们造血的。

    但有一点，谢荧不懂。

    新世界重组之后，很多事物包括生物、生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包括各种化石、晶石类的能源再生，这类能源放在世界重组以前，需要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哪怕到了现在，能量类晶石的再生速度变快，加之科技助力可以达到供给需求。但是也不可能像江惑所说的那样，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式的、翻倍式的再生。

    而且这种再生所需要的物质，竟然要在人类身上提取，听起来就更像是天方夜谭。

    毕竟石头就是石头，作为非生命物质，又怎么能主动获取吸收人类细胞？

    新世界虽然玄之又玄，但也还没有玄幻到这种地步吧？

    “这块石头这么奇妙，索尔塔内的博士们，难道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就是觉得有问题，才没有贸然使用。”

    江惑看着谢荧，看他放下水杯，继续研究那份来自索尔塔的邀请函，说道：“塔内现在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晶石来历不明，需要彻底研究过后再做处理；一派则认为，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下的能源危机，确保女王核心可以正常运转。”

    谢荧说：“如果真的来历不明，造成的后果谁来承担？”

    江惑说：“这就是争议的重点，但上城的能源问题也确实迫在眉睫。如果在下次女王议会之前，还没有查出这块石头的真正来源，研究者们将会从谢好的身体里提取再生物质，尝试使用晶石能量。”

    谢荧问：“下次女王议会是什么时候。”

    江惑说：“科技展过后的第七天。”

    谢荧又对着邀请函研究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江惑的右腿，问道：“腿用着还行吗？”

    江惑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荧收起邀请函，话没说完，就转身往门外走，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以及渐行渐远的声音，“我去找张福星，跟他商量点儿事。”

    江惑望着谢荧的背影迟迟没有说话，直到谢荧跑没影儿了，才缓缓收回方才想要拽向他衣服的手，看着空落落的手指，说道：“好，我最近也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