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失堡

作品:《山河旧盟

    第五十一章失堡

    铁勒骑兵南下后的第三日,天还没有完全亮,第一名快骑回到中路前营。

    马一到营门外便倒下了。骑手从鞍上滚落,右腿已经冻得不能弯曲。他扶着门柱,将一块沾血的烽牌交给值营军官。

    “第二铺无事。”他道,“最外一铺没有人应。石涧堡的门开着。”

    程砺披甲出来时,另外一匹马也到了。

    第二名骑手带回的消息更加完整。昨夜出营的两队快骑在第二烽铺会合以后,没有走旧水路,而是从南坡绕向最外一铺。烽铺里两名军士已经阵亡了,另有一人不知去向。火盆旁备着三捆引火的松枝,前两捆已经烧尽,第三捆被踩散在石阶下,边上留着一段拖过雪地的血迹。

    从烽铺再向西北不到半个时辰,便是石涧堡。

    堡门没有关。门外看不见冲车、长梯,也没有大队骑兵强攻以后应当留下的折箭与尸首。雪地上只有许多杂乱的马蹄,一部分从堡北绕过,一部分一直通向西面的山道。

    先到的快骑没有入山追看。

    他们留了八个人守住堡门,分出两骑回营报信,其余人沿堡南寻找散失的守军。

    程砺听完,将烽牌翻过来。牌背原本刻着最外一铺的轮值姓名,其中两个人的尸首已经找到,第三个人的名字旁边沾着一小块冻住的血。

    “石涧堡内还有敌骑么?”

    “没有。先到的人已经入堡看过。”

    “守军呢?”

    “还没有点清。堡内见到七具尸首,伤者五人。南沟里找回十一人,都没有兵器。”

    “堡尉?”

    “在弓械库外找到的,肩上中了一刀,人还活着。”

    程砺把烽牌交给值房。

    “中路西段候援军士出两队,从南坡进石涧堡。只收堡,不追人。另带一名军医、两名录事,把活着的人分开问话。”

    值营校尉抱拳领命。

    顾长宁站在主帐一侧,没有开口。

    程砺看向他。

    “你昨夜说,旧水道若被截,巡队只能从堡南绕回。”

    “是。”

    “如今被你说中了。”

    “路断了,不等于敌骑还守在那里。”顾长宁道,“西山道上的马迹太明显,先不要追。”

    “你以为那是做给我们看的?”

    “末将不能定。”顾长宁道,“但他们若只为夺堡,不必在得手以后立刻退走;若为杀伤守军,南沟里那十一个人也未必都能活着回来。既然没有攻城痕迹,堡门又从里面开过,先查清他们如何进去,比追着马迹入山要紧。”

    程砺略一沉吟。

    “你随第二队去。”

    他顿了顿,又道:

    “坐巡车,不许疾骑。你只参核道路与堡内所见,不领援骑。”

    “末将领命。”

    巡车里铺了两层厚毡,每行半个时辰便停一次。顾长宁抵达石涧堡时,已经接近午时。

    石涧堡建在两道山梁夹出的窄地里。

    堡不大,东西两面各有一段矮墙,北面临坡,南面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泄水沟。沟上原本压着石板,供春汛时将堡内积水引出去;近几年沟底淤满砂石,图上便只剩下一道细线。

    顾长宁抵达时,前营援骑已经接管了堡门。

    门闩完好,没有被刀斧劈砍的痕迹。北墙外也没有攀爬留下的绳痕。只有南面废沟上的两块石板被人挪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空隙。

    守在旁边的录事道:“沟里没有多少脚印。昨夜风大,已经盖住了。”

    顾长宁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石板边缘。

    积雪下面露出两处新擦痕。压沟的石板不是昨夜才被第一次搬动。边角早已磨圆,下面还垫着一截便于起落的旧木。

    “平日有人走这里。”他说。

    录事没有接话,只在簿上记了一行。

    堡内比外面更乱。

    两排军舍的门大多开着,铺盖被拖到地上。弓械库的锁没有坏,门却敞着,库内空出十余处木架。地上散着几张断弓,有一张弓背已经霉黑,弦却是新换的。

    粮仓没有被烧。铁勒人只割开了最外面的两袋粟,像是确认里面装的确实是粮,随后便没有再动。真正不见的是三十余张尚能使用的弓、两箱弩矢和堡中仅有的十六匹军马。

    前营军医正在替找回来的守军验伤。

    十一人中,六人手腕上都有捆绑留下的紫痕,另有三人肩背受伤。伤口不深,方向也大致相同,都是从身后向下划过,足以流血,却没有一刀伤到筋骨。

    顾长宁问其中一名军士:“你们怎样出的堡?”

    军士低着头。

    “他们把我们绑在南院。走以前才割开绳子,叫我们往南。”

    “谁说的?”

    “说的是梁话。声音听着像边市上的人。”

    “你看见他们往哪里走?”

    “西面。全都往西山道去了。马很多,还有空马。”

    “他们让你看见了?”

    军士抬起头,似乎没有听明白。

    顾长宁没有再问。

    他沿西门外的马迹走了半里。

    那里的雪比堡前厚,蹄印却没有被遮住。骑兵离开时排得很开,换乘的空马也没有收在队伍中间,而是两三匹并牵,让整条山道上都是重叠的印迹。从坡下望去,不必靠近便能看出有一支大队向西去了。

    山道再往前转入两座夹峰。峰后道路一分为二,一条通向西北旧界,一条折回南面,正对中路援骑最常走的缓坡。

    领队的前营副将问:“有多少人?”

    “不能从这里算。”顾长宁道,“一人两马与一人三马,踩出的路差不了多少。堡里的人只看见他们向西,却没有一个人在逃出以后被追射。”

    副将看向那片过于清楚的马迹。

    “你以为峰后有伏兵?”

    “末将只是猜测,这条路像是他们留下来让人追的。”

    他回头望向石涧堡。

    “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一座小堡。烽火被截,堡门被开,军士又被放回来。下一步大梁从哪里发兵、多少时辰能到、见了西去马迹以后会不会整队追入夹峰,只要附近还有游骑,便都能看见。”

    副将道:“总不能因一个猜测,便让石涧堡一直空着。”

    “不能。”顾长宁道,“但在西山与废沟查清以前,不宜把大队填进去。先守第二烽铺与南坡,石涧堡只留足以闭门、传号的人。西山道可以查,不要以骑队成列进去。”

    副将思索片刻,只命录事将这几句话一并写入勘验簿。

    石涧堡究竟有多少守军,直到当日入夜仍没有点清。

    堡籍上列着正兵九十二人,另有烽卒十二人。可把死者、伤者、逃回者和仍在外巡路的人逐一对过,长期真正在堡与三处烽铺当值的,只有六十余人。

    余下的名字没有一并消失。

    有的人去年冬天已经病死,军籍尚未销去;有的人被差去替粮道营养马,一去数月;还有十余名军士常年住在南面的屯田庄上,替两家代耕军田的豪户看仓护院,只有军司点验以前才回堡应名。

    翌日,录事又从粮仓夹壁里找出一叠租契。

    石涧堡名下原有三百余亩军屯。近十年里,一部分因水道改流逐渐荒废,另一部分以“代耕”为名交到本地豪户与几家旧将门的旁支手中。契上所列的租粮并非全数进了堡官私囊。其中有几笔换成了灯油、伤药、马掌钉和冬衣,账后甚至附着军士画押。

    弓械库也是一样。

    册上有弓六十四张。真正能立即上弦的不到三十张。余下的或已开裂,或被送去边市修补以后再没有回来。

    军司拨下的修械钱不足,堡里便默许几支商队从南沟进出,以铁料、药材和干肉抵过路钱。商队没有关引,货物也不全合法。可若没有这些东西,石涧堡前年冬天便点不起夜灯,冻伤的军士也未必活得到开春。

    一名在堡中住了十七年的老军户道:“南沟原先只是运炭。正门夜里不开,炭车便从沟外卸下,一筐一筐递进来。后来药商、皮货商也走。堡里知道,巡队也知道。只要不带整车铁器,不领北面的人入关,便没人真去封死。”

    录事问:“昨夜也是这些商人替铁勒引路进的南沟?”

    老军户摇头。

    “不知道。可走过两三次的人,都知道哪块石板下面垫着木头。”

    顾长宁看着录事将各项勘验写到这里,心中不禁暗叹。这些事情没有单独哪一件足以使石涧堡失守。

    少了数十名守军,余下的人仍能闭门;坏了半库弓械,也不是一箭都射不出去;南沟夜里有人走,不等于每一个过路商人都会替铁勒领路。

    可这些事叠在一起,便让一队熟悉边地的人不必带长梯,不必撞门,也不必在堡外留下大队攻城的痕迹。

    铁勒骑兵南下后的第四日午后,石涧堡的勘验簿送回前营。

    程砺下令收了堡尉的印与钥,却没有立刻惩办堡中的军士。他令录事重造实籍,军械逐件验看;长期在屯庄当差的人限三日归队,不能归者另列缘

    由。南沟暂以碎石填死,堡中缺少的灯油、伤药与铁料,则由前营先从现存军资中补发。

    “旧账封送军司。”程砺道,“该问罪的以后问。今日若把会守门、会传烽的人都押走,石涧堡只剩一册干净的空名。”

    随后,他才看顾长宁递上的关于西山道的参见。

    “你要我不追西山,还要我不把人补进石涧堡?”

    “末将请先查夹峰后的两条路。”顾长宁道,“石涧堡可以闭门,却不宜立刻照旧额补满。对方留下那么清楚的西去马迹,未必只设一处伏兵。他们也可能在等第二批粮、药和弓械从哪条路送进去。”

    “石涧堡若只放二三十人,最外烽铺再断一次,堡还是守不住。”

    “所以末将请把主力留在第二烽铺以南。从那里四刻可到最外一铺,再有半个时辰便能接应石涧堡,既不误援,也不必把前营的兵数全摆给关外看。”

    程砺走到舆图前。

    “你看的是他们想知道什么。我要管的却是明日天亮以后,中路西段有没有一座关着门的堡。”

    顾长宁没有争辩。

    程砺在舆图上点了两处。

    “西山道封而不追,派步哨从南岭上看夹峰。新增的一营仍不动。石涧堡补一都人,从南坡分批进去,不走旧水路,不带营旗。第二烽铺留候援骑,三日内不撤。”

    数日以后,石涧堡失守的军报还在北驿途中,京城已经定下了六十日临时总提的人选。

    名籍上被殿中数人同时看中的人叫邵廷岳。

    他已经六十二岁,先后在北境三路任职十九年,既统过前军,也领过自京畿北援的客军。五年前离开边地以后,他一直挂着散职,没有入楚王府议兵,也没有替齐王一系经手过边市与粮道。

    三路现任将领中,有人与他同营守过城,有人曾受过他的节制。他被列入名籍,又被殿中众人同时看中的理由,也正在这里:他与三路都有旧,却没有哪一路能够把他完全算作自己的人。

    皇帝在名籍上落笔以后,临时总提的敕命也一并定下。

    邵廷岳自抵三路军司之日起,总提六十日。新增四营及东、中、西三路各一队巡援兵马听其节度;三路旧有堡营仍归各路主将,未经诏准不得擅易主将,也不得借总提之权改换旧营将校。

    若新增营与旧营合兵一处,军令须由总提与本路主将共同署发。

    这道限制使楚王一系不能借四营之案接管三路,也使齐王一系无法再以军权过重为由阻住任命。

    它同样在两道军令之间留下一条缝。

    兵部同时向几家旧边将索取熟悉三路道路与粮站的人名。定北将军顾铮所荐的两名旧部,与其余各家送来的名册一并封存,须待邵廷岳自行点取。

    敕命出宫的同一日,北境又开始下雪。

    中路西段午后传来第二次警讯。

    这一次,三道烽火全部传进前营。火号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青崖堡的急骑也到了。来骑左肩中箭,怀里护着的军报只沾了边角的血。

    青崖堡外见骑二百余。敌骑没有绕堡而去,已经两次逼近南门,向城上放过一轮箭;另有一队人马正在截断堡后通往山泉的路。

    石涧堡失守在先,青崖堡又明确遇攻。

    军司此前请示时,三路只有敌踪,尚无边堡遇袭;如今一堡失守、一堡受攻,四营预案中列明的下一层条件已经成立,不再是要不要提前转行的问题。

    军司主帐当夜发下急令。

    四营依预定次序起行。东、西两路仍守本境,不因中路受攻擅离巡界;中路新增一营向西段候援地推进。临时总提尚未到任以前,各路兵马仍由本路主将调度,跨路粮械由军司统一发递。

    青崖堡能够支撑几日,急报上没有写。

    雪势却已经压住西面的山口。熟悉道路的巡军估算,入夜以后若再落三寸,重车便不能翻过南坡。

    前营现有的粮车不够,军司便从粮道营抽十四辆,从中路弓械库抽六辆,又让医帐备出两车伤药与棉布。押车军士、候援骑与临时征调的车夫来自四处,从未同队走过一程。

    这是一支尚未出营便已混编起来的援运队。

    它必须在雪封南坡以前,把粮、药与弓弩送进中路西段候援营。

    子时以前,值房将随队名册送到参佐帐。

    顾长宁的名字列在押运都尉之后,名下没有军士,也没有车辆,只写着一行差遣:

    “随援运队赴中路西段,参核道路。”

    帐外,第一辆粮车已经套好了马,准备出发。